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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不宜久留》

李查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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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要辨識出自殺炸彈客是很簡單的。他們總會表現出各種洩漏身分的行為跡象，這主要是緊張所致。畢竟根據定義，每個自殺炸彈客都是新手。

　　以色列反間諜組織曾編寫防範自殺炸彈客的教戰守則，其中包括一張行為指標列表。該表是依據實際觀察經驗和心理學解析統整出的結果，它告訴我們該著眼在哪十二個跡象。我是在二十年前從一位以色列上尉那裡得知這份列表的，他十分信賴它的準確度，因此我也很信賴。當時我正在執行歷時三週的臨時任務，大多時候都跟著這位上尉跑。我們待在以色列本土，也去耶路撒冷、約旦河西岸、黎巴嫩，偶爾去敘利亞和約旦。我們會搭巴士、進商店、走在摩肩接踵的人行道上，而我總是會不停張望，思緒奔馳，注意看有沒有哪個跡象出現在眼前。

　　二十年後我還是記得這份列表，視線也還是會飄來飄去以確認四周有無異常之處，這已經完全成為我的習慣了。我從另一群人那裡學到一句至理名言：要凝視，而不只是看；要傾聽，而不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你越投入當下，就能活越久。

　　如果你要判斷一個男人是不是自殺炸彈客，那這份列表的十二個基準都用得上。如果你要判斷一個女人是不是，就只會用到十一個基準。適用於男性但不適用於女性的點是：是否剛刮過鬍子。男性自殺炸彈客會刮掉鬍子，以融入人群，讓自己顯得比較不可疑。如此一來，他下半張臉的肌膚就會比較蒼白，因為之前都沒有接受日光曝曬。

　　不過我現在對鬍子並不感興趣。

　　我是在比對其他的十一個要點。

　　觀察對象為女性。

　　我正在紐約市搭地鐵，坐六號線，也就是萊辛頓大道慢車線，往上城的方向移動，時間是凌晨兩點。我從布利克街站南側月台上車，車廂空蕩蕩的，只有五個人。當地鐵車廂擁擠時會給人窄小、融洽的感覺，無人搭載時則顯得寬敞、寂寞，宛如洞穴。夜晚，車廂內的燈似乎會散發出較強的光與熱，但其實白天和晚上用的都是一樣的燈，不曾更換。進車廂後，我癱坐在底側車門附近靠鐵軌的兩人座上，其餘五位乘客都坐在我左方或是左前方的多人座長椅上，向我展露側臉及身體側面。他們彼此距離遙遠，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己的正前方，其中三人坐在車廂左邊，兩人坐在右邊。

　　這輛車的編號是七六二二。有次我搭六號線坐在一個狂人的旁邊，八站的路程中，他不斷談論著這輛車，態度就和其他男人聊運動或女人時一樣熱切。聽完他的話我便得知七六二二車的型號是R142A ，是紐約地鐵系統中最新的車型，製造商為日本神戶的川崎重工業。製造完成後，海運到美國，再以卡車運送到二〇七街的調車場，以起重機吊上鐵軌，最後拖到一八〇街那裡進行測試。我知道它可以連跑兩千英里，中間完全不需要大型檢修。我知道它的自動廣播系統以男人的聲音播送給乘客的指令，以女人的聲音播送給乘客參考的資訊，官方宣稱這樣的安排只是巧合，但其實是交通單位的主管相信這樣的分配比較有說服力。我知道幫忙配音的人來自彭博電視，不過錄音的時候麥克，彭博《譯註：彭博公司創始人，三度連任紐約市長。》還不是紐約市長，他當選是幾年後的事。我知道目前共有六百輛R142A在鐵軌上跑，它們長約五十一英尺餘，寬約八英尺餘。我和那位狂人當時搭的（也是我現在搭的）無駕駛室車廂可坐四十個人，還可站一百四十八人。狂人對那些資訊瞭若指掌。現在，我只要睜開眼睛就能看到藍色的塑膠椅墊，那是接近晚夏天空或是英國空軍制服的藍色。車廂內的壁板是纖維玻璃製成的，可防塗鴉。壁板和天花板交接處有一長串廣告，從我頭頂延伸到遠處，對面也有同樣的設置。這些博君一笑的小海報要大家務必收看某電視節目，也介紹語言課程、輕輕鬆鬆就能拿到的大學學位還有賺大錢的機會。

　　我看見一張來自警方的提醒告示：發現異常，務必通報。

　　離我最近的乘客是西班牙裔的女性，她在我的左前方，靠近第一道車門，單獨坐在八人座的正中央。體型嬌小，年齡在三十到五十之間，看起來又熱又疲倦。一隻手勾著有磨損痕跡的超市購物袋，盯著她前方的空間。眼皮都快閉上了，肯定沒看到什麼景色。

　　離我第二近的乘客是個男人，獨自坐在西班牙裔女性對面的八人座椅墊上，兩者距離大約四英尺。他可能來自巴爾幹半島或黑海地區，黑髮、有皺紋，肌肉發達，粗重的工作和惡劣的天氣消磨了他的精神和體力。他雙腳固定在地，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頭，還沒睡著但是也快了。他對周遭狀況渾然不覺，動作中止，身體隨著車廂晃動。他大約五十歲，卻穿得有點太年輕了：鬆垮垮的七分牛仔褲，搭配過大的NBA球衣，球衣上頭寫的是我不認得的球員名字。

　　離我第三近的乘客是個女人，可能來自西非，坐在左側，也就是中央門的南邊。她疲倦、表情呆滯，先前的勞動和車廂內的光線使她的黑皮膚顯得又髒又灰的。她身穿色彩繽紛的蠟染衣，頭上綁著相稱的方巾，閉著眼睛。我對紐約還算熟，我稱自己是世界公民，稱紐約是世界首都，所以我對紐約的熟悉程度就像英國人對倫敦，或是法國人對巴黎那樣，雖說如此，也不算熟知它的習性。不過，若要猜出這三位乘客的身分，倒是綽綽有餘。深夜時分，會在布利克街站以南搭上六號線的人，要不是在市政廳附近上完夜班準備回家的辦公室清潔工，就是在中國城或小義大利工作的餐館服務生。接下來，他們大概會一路搭到布朗士的獵點（Hunts point），甚至搭到佩勒姆灣，回家小睡一覺，好面對下一個漫漫長日。

　　第四和第五個乘客和前三個人不太一樣。

　　離我最遠的第五號乘客是個男人，年紀和我差不多，斜靠在車廂另一頭與我的座位呈對角的雙人座，身體與椅背夾出四十五度角。他的穿著走休閒風，但不是便宜貨，Chino褲搭高爾夫球衫。他醒著，視線落在前方某處，焦點不斷變換，眼睛也不時瞇起，像是在保持警戒或深思熟慮。那雙眼睛讓我聯想到球員的眼神，透出謹慎算計的精明。

　　不過我真正在注意的是第四號乘客。

　　發現異常，務必通報。

　　她一個人坐在車廂右側的八人座，西非裔女人的斜對面，差不多落在西非裔女人和那個「球員眼男人」之間的中點。她是白人，大約四十歲，打扮樸素，頭髮剪得很整齊但沒什麼設計感，髮色黑得太均勻了，想必是染的；她穿的也是一身黑。從我這裡還算觀察得到她，因為離我最近、坐在車廂右側的男人身體依舊維持前傾，彎曲的背和牆壁夾出一個V字形空隙，讓我的視線幾乎暢行無阻，只有幾根不鏽鋼握把稍微擋住。

　　稱不上是完美的視野，但也夠看得我心中警鈴大作了。清單上的十一個點全部符合，每個項目最前方的「．」記號，都像是吃角子老虎的櫻桃圖案那樣，亮了起來。

　　根據以色列反間諜組織的看法，在我面前的人就是一位自殺炸彈客。

2

　　我立刻把這個想法趕出腦海。我可不是以種族做為判斷依據，白種女人也可能採取瘋狂的行動，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我否定先前的結論，是因為自殺炸彈攻擊在此刻屬於無意義的戰術，時間點錯了。紐約地鐵對自殺炸彈客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攻擊目標，而六號線也比許多其他線還要適合下手，它會在中央車站停車，早上八點和晚上六點是尖峰時刻，車廂非常擁擠，座位有四十個，站位有一百四十八個。等車子停靠在人潮洶湧的月台，車門開啟，再按下引爆紐，就會有上百人死亡，另外還會有數百人重傷、驚慌，公共設施受損，也許會發生火災，重點交通樞紐關閉數天或是數週，甚至永遠失去民眾的信任。對那些腦袋運作方式與我們不同的人來說，這樣的攻擊行動可以拿下高分。

　　但是凌晨兩點的炸彈攻擊是另一回事。

　　你不會選在這種時間與地點搞這種花樣，畢竟現在車廂內只有六個人，月台也僅有紛飛的垃圾、空杯以及躺在長椅上的遊民。

　　列車停靠艾斯特站（Asto「place）。車門開啟，嘶。沒人上車，也沒人下車。車門關閉，砰。引擎呼嘯，列車開始行駛了。

　　那十一個發亮的「．」完全沒減少，十一個跡象全都還在。

　　第一點非常顯著，不用腦也看得出來：不合季節的穿著。如今，炸彈腰帶和棒球手套一樣，都不斷在改良。拿起一張三英尺長、兩英尺寬的重磅帆布，對折短邊，就會得到一個一英尺深的袋子。將袋子纏在炸彈客的身上，從背後縫合。如果不用縫的，而是用拉鍊或按釦，炸彈客就會有機會反悔。在袋子裡塞一圈炸藥，接線，在剩餘的空隙中填入釘子或滾珠軸承，縫合袋子上緣，並加上簡陋的肩帶以分擔重量。這麼一來，不僅有破壞力，同時也會讓炸彈客顯得臃腫，於是只能穿上大一號的衣服（例如羽絨大衣）來遮掩了。無論哪個季節，這穿著在中東都是格格不入的，在紐約的話，一年當中只有三個月可行。

　　但現在是九月，天氣還像夏天一樣熱，地底又比路面上方熱了華氏十度。我穿著Ｔ恤，四號乘客穿的卻是No「th Face牌的黑色羽絨衣，表面微微隆起，帶有新衣服才有的光澤，尺寸有些過大，拉鍊拉到她的下巴。

　　發現異常，務必通報。

　　第二點跳過不管，因為當下無法判斷。第二點是：走起路來僵硬得像機器人。如果你是在檢查哨，置身擁擠的人群中，或在教堂或清真寺外，這會是非常重要的判斷依據，但面對坐在大眾運輸裡的嫌犯，你什麼也看不出來的。炸彈客走路時會像個機器人，並不是因為想到自己即將成為烈士，而被狂喜淹沒，真正的原因是身上多了四十磅的重量，讓他們很不習慣；肩帶緊緊咬入他們的肩膀。另外就是，他們其實都有用藥。「壯烈成仁」這件事的吸引力對炸彈客來說還是有極限的。大部分的炸彈客都是戰戰兢兢的蠢蛋，會用口香糖在臉頰內側黏一小團生鴉片。我們知道那是因為炸彈腰帶爆炸時會產生一種特殊的衝擊波，甜甜圈形的，一奈米秒內就會沿著人的軀幹往上攀，將頭顱從肩膀上扯下來。人類的頭可沒鎖死在軀幹上，它只不過是靠重力、肌膚、肌肉、肌腱、韌帶固定在那裡罷了，這些脆弱的生物組織並沒有辦法抵抗激烈化學性爆炸產生的力量。在以色列帶我的長官曾告訴我，有一個簡單的方法可以斷定空曠地區發生的爆炸是自殺炸彈客所為，還是汽車炸彈或是包裹炸彈造成的──在爆炸源半徑八十到九十英尺的範圍內，找看看有沒有斷頭就知道了。這顆頭很有可能完整無傷（說不定連鴉片都還塞在臉頰內側裡），令你感到匪夷所思。

　　列車在聯合廣場站停下來了。沒人上車，沒人下車。熱空氣如浪潮般從月台捲入車廂內，與空調冷氣纏鬥。車門再次關上，車往前開了。

　　第三點到第六點是和觀察對象內心狀態有關的幾個細項：亢奮、出汗、臉部肌肉抽動、神經兮兮的行為舉止。雖然我個人認為，出汗不是因為神經系統，更可能是身體過熱所致。想想不合季節的穿著和炸藥吧。炸藥的製作方式是將木漿泡過硝化甘油後再灌入指揮棒形的木棒，而木漿是良好的熱絕緣體，所以會在炸彈附近出汗。不過，亢奮、臉部肌肉抽動、神經兮兮的行為舉止，則是很有資訊價值的指標。這些自殺炸彈客正在度過古怪人生的最後時光，他們焦慮、怕痛，被麻醉劑搞得昏昏沉沉。根據定義，他們都是失去理智的人，他們相信（或半信，或根本不信）上天國、奶與蜜之河、豐饒之地和處女將成為殉教的獎賞。意識形態產生的壓力或同僚、家人的期待推動他們前進，一時之間陷太深，結果就回不了頭了。在秘密會議上發表英勇的談話是一回事，採取實際行動又是另一回事。在關鍵時刻，他們心中會浮現壓抑的惶恐，而惶恐又帶來肉眼可見的生理跡象。

　　這些跡象在四號乘客身上全部出現了，她完全就像個即將赴死的女人。我十分確定、肯定這輛列車正往終點站前進，同時也能以一樣的把握說她正走向自己的生命終點。

　　第七點：呼吸。

　　她正在喘氣，呼吸低沉、刻意。吸，吐，吸，吐。像是產婦用來克服分娩疼痛的呼吸法，又像是遭受重大打擊後的反應，也像是最後一道岌岌可危的柵欄，抵擋著呼之欲出的慘叫，不讓它向外界傳達她的畏懼、害怕、喪膽。

　　吸，吐，吸，吐。

　　第八點：即將採取行動的自殺炸彈客會死盯著前方看。沒有人知道原因，但事發現場的錄影畫面或是倖存者的證言，都一致指出這個現象。炸彈客就是會直盯自己的前方。也許是因為他們只差一步就要動手了，害怕有人阻撓。也許是因為他們像狗或小孩一樣，以為自己不要看到別人，別人就不會看到自己。也許是最後一點良知發揮了作用，使他們不敢看著自己即將要殘害的對象。沒人知道原因，但他們就是會直盯前方。

　　那也是四號乘客正在做的事。我很確定，因為窗外景色明明是乏善可陳，她灼熱的視線卻快要把對面的窗戶玻璃燒出一個洞了。

　　第一點到第八點，確認完畢。我調整了一下坐姿。

　　這時我暫停了一下。她如果發動自殺炸彈攻擊也太荒謬了，時間點不對啊。

　　我還是繼續觀察她，最後採取了行動。因為第九、第十、第十一點還是吻合，而這三點是最關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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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點：默唸祈禱文。至今所有已知的自殺炸彈攻擊，其靈感或動機都是來自宗教，有些攻擊的正當性獲得宗教認可，有些是在宗教組織的監督下完成。這裡說的宗教是以伊斯蘭教為大宗，其教徒也習慣在公眾場合祈禱。倖存者的證言指出，自殺炸彈客會反覆唸誦一段很長的經文，旁人幾乎聽不到，但會看到他的嘴唇不斷在動。四號乘客已經進入這個階段了，嘴唇在僵硬的眼神下扭動著，呼吸紊亂，背誦著長長一段經文，似乎每二十秒左右是一個循環。她說不定是在向某個神祇自我介紹，相信自己越過天堂與人間的界線後就會見到祂了。又說不定，她是要設法讓自己相信神祇真的存在，天堂與人間的界線也存在。

　　列車停靠二十三街站。車門開啟，沒人下車，沒人上車。我看著月台上方的紅色出口告示：往二十二街、公園東北角，往二十三街、公園東南角。上去就是平凡無奇的曼哈頓人行道，但那裡突然對我有很大的吸引力。

　　我還是留在原位。門關了，列車開始前進。

　　第十點：大包包。

　　炸藥是穩定的爆裂物，只要不是放太久的貨都不會失控爆炸。要引爆炸藥，就得使用雷管。雷管會牽出一條導爆索連接電池和開關──老西部電影中的按壓式引爆器就是這兩者的結合，壓下把手後會使小型電動機旋轉（原理類似野戰電話），接著觸發開關，但這樣的裝置缺乏隨身攜帶的實用性。若要保有機動性，你就得帶電池，而一碼長的炸藥需要好幾伏特的電壓和好幾安培的電流才能引爆。2A電池的電壓微弱，只有一點五伏特，根據一般經驗法則，這樣不太夠用。用九伏特電池會比較好，而且要用高級手電筒用的那種罐頭似的大圓柱形電池比較來勁。它太大、太重放不進口袋，所以才要用包包裝。電池放在袋子底部，電線外露接上開關，然後往袋子後方的小縫延伸穿出，鑽進那不合季節的大衣衣襬底下，往上纏繞。

　　四號乘客有一個黑色都會風格的帆布郵差包，肩帶斜背，包包擺在她的膝上，它的下緣撐出僵硬的線條，上緣卻是垂垮的，看了就覺得裡面只裝著一個重物，沒有其他東西。

　　列車停在二十八街站。車門開了，沒人上車，沒人下車。車門關閉，電車行駛。

　　第十一點：手伸進包包裡。

　　二十年前，當我拿到這個列表的時候，第十一點才剛加進去沒多久。原本只列到第十點，但事態總是時有變化。有行動，就會有應對。以色列維安人員和勇敢的民眾採用了新策略：自殺炸彈客有動靜時不要逃跑，因為沒有意義，你不可能跑得比炸飛的碎片快。要奮不顧身地熊抱他才對！將對方雙手緊緊固定在身體兩側，他就無法按下引爆紐了。過去有好幾次攻擊行動就是這樣被攔阻下來的，許多人的性命因此得救。不過炸彈客也學乖了，如今他們的拇指無時無刻都放在按鈕上，熊抱他們也沒用。按鈕設在包包內部，電池的旁邊，所以他們的手都會放在袋子裡。

　　四號乘客的雙手就放在包包裡。包包的上緣被擠成一團，布料縐縮在她手腕之間。

　　列車停在三十三街站。車門開了，沒人下車。有個落單的人猶豫了一會兒，往她的右手邊過去，進了隔壁車廂。我轉頭望向小車窗的另一頭，發現她在離我最近的位置坐下。只有兩道不鏽鋼隔板和一些空隙擋在我們之間。我想揮手叫她走遠一點，在隔壁車廂或許還有活命的機會。但我沒有真的揮手，我和她的目光沒有交會，再說她就算看到我揮手也不會理會。我了解紐約這座城市，深夜車廂裡的瘋狂手勢在這裡沒有任何可信度。

　　車門在這一站開啟的時間，比其他站稍微久了一點。有個瘋狂的念頭閃過我的腦海：要不要把大家都趕出去？但我沒真的做，因為那樣只會製造喜劇場面。他們會吃驚、不解，我和他們之間說不定還有語言隔閡。我不確定西班牙語的炸彈要怎麼說，可能是bomba吧。還是燈泡才叫bomba？不停吼著「燈泡」的瘋子是幫不了任何人的。

　　不對，燈泡的西班牙文是bombilla ，我心想。

　　可能吧。

　　大概啦！可以確定的是，我完全不懂巴爾幹半島的語言，也不懂西非方言。雖然穿蠟染衣的那位女性說不定會說法語，因為有些西非人是以法語為母語。法語我就懂了。Une bombe，La femme labas a une bombe sous son manteau.（那邊的女人在大衣下藏了一個炸彈）。穿蠟染衣的女性可能會聽得懂，也可能會以其他方式解讀出我的意圖，乾脆地跟著我們離開。

　　前提是她及時醒來的話，她眼睛睜著的話。

　　最後我還是在座位上按兵不動。

　　車門關了。

　　列車行駛。

　　我看著四號乘客，想像她纖細、蒼白的拇指抵在引爆鈕上的畫面。那按鈕說不定是從睿客《譯註：Radio Shack ，美國電子產品零售商。》買來的咧，若只是在業餘時間拿來玩玩並沒有什麼害處。大概花一塊五美元就能入手了。我想像一束束黑紅電線，上頭貼著膠布，折來折去，緊鉗在一塊。我想像粗實的導爆索從包包穿出，遁入她的大衣下方，以致命的並聯方式接起排得像長梯的十二或二十個雷管。電流移動的速度接近光速，炸藥威力之大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在地鐵車廂這樣的密閉空間中，光是爆炸引起的衝擊波就可以把我們壓成爛泥了，根本沒有放釘子和滾珠軸承的必要，那就像用子彈打冰淇淋。我們沒有任何部位可以維持原狀，可能會有些骨頭碎片吧，尺寸大概跟葡萄籽差不多。耳朵深處的鐙骨和砧骨或許有可能保持原狀，因為他們是人類身上最小的骨頭，躲過炸彈碎片轟炸的機率最高。

　　我盯著那個女人看，沒有接近她的方法。我距離她三十英尺遠，而她的拇指已經放在按紐上了。按鈕中那兩個廉價黃銅材質的接點說不定只距離彼此八分之一英寸，那距離還不斷以極小的幅度拉近、退遠，變動的幅度與她心跳以及手部顫抖的節奏同步。

　　她準備好了，我還沒。

　　列車顛簸著前進，產生特殊的合音：隧道中奔流的空氣發出呼嘯，車廂交接處下方的伸縮接頭鏗鏘作響，集電弓刮過導電軌，引擎號叫著，車廂一個接一個傾斜過彎時產生一系列金屬尖鳴，輪緣下壓。

　　她要去哪裡？六號線會行經哪些地點？自殺炸彈能夠毀滅建築物嗎？我認為不行。凌晨兩點後還有哪些團體會成群結隊聚在一起？不多。夜店可能有很多人，但電車已經駛離有夜店的地區了，再說店家也不可能放她穿過紅絨繩走進店內。

　　我盯著她看。

　　盯太久了。

　　她感覺到了。

　　她轉過頭來，動作緩慢、平順，像是機器人在執行一個預先設定好的動作。

　　她回望我。

　　四目相交。

　　臉色大變。

　　她知道我知情了。

4

　　我們直視彼此，幾乎看了整整十秒鐘。接著我起身，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狀況，往前踏了一步。我和她距離三十英尺，不用想也知道是活不了命的。我就算靠近她一點也不會死得更難看。我經過左手邊那個西班牙裔女人，經過右手邊那個穿NBA球衣的男人，經過左手邊那個西非裔女子（她的眼睛還是閉著）。我不斷抓握一個又一個吊環，左，右，左，右，往前盪去。四號乘客看著我一路逼近，露出恐懼的神情，呼吸急促，喃喃自語。她的手還是擺在包包裡。

　　我在距離她六呎的地方停下腳步。

　　我說：「我真的很希望是我搞錯了。」

　　她沒回話，嘴唇還是蠕動著，雙手在黑色厚帆布的下方擺弄。包包裡裝的大傢伙稍微位移了。我說：「我得看看妳的手。」

　　她還是沒反應。

　　「我是警察。」我說了個謊：「我可以幫妳。」

　　沒反應。

　　我說：「我們可以聊聊。」

　　沒反應。

　　我鬆開抓住握把的手，垂到身體兩旁，如此一來我的體型在視覺上就會顯得比較小，比較沒有威脅性。只是個普通男人。我靜靜站著，儘可能不讓自己的姿勢受火車移動影響。我什麼也沒做，沒得做。她只要一瞬間就能完事，而我需要的時間比一瞬間多得多。就算我有時間也還是沒搞頭。如果她背的是不同款式的包包，我可以一把抓住試著搶過來，然而她的包包緊束在身體上，背帶是細密的棉織布製成的寬帶，材質和消防用水帶一樣。它和現在的新商品一樣，都經過預洗、預老化、刷色處理，但還是非常堅固。我如果出手可能會把她整個人從座位上提起來，摔到地上。

　　而我是不會靠近她的。我的手還不到半路，她就可以按下按鈕了。

　　我可以試著單手將包包往上拉，另一隻手猛力插進背包後方的空隙中，將導爆索拔下來嗎？不行。為了方便她移動，電線預留得很長，大概要等我拉出的線在空中畫出一個兩英尺大弧後，我才會感覺到線已到底的阻力。在我拔下線之前，她早就按下按鈕了，那將是個受驚後的無意識反應。

　　我可以試著抓住她的外套，試著扯鬆某些電線，但鵝毛和包裹住鵝毛的厚布料擋在我和電線之間。尼龍材質非常滑，我摸不出、感覺不到電線的。

　　沒希望了。

　　我可以試著封住她的行為能力，發揮瞬間爆發力重創她的頭部，打昏她。但我就算出全速，在六英尺外猛力揮擊她也要花上大約半秒鐘。她只要用拇指推進八分之一英寸就行了。

　　她會先得手。

　　我問：「我可以坐下嗎？坐妳旁邊？」

　　她說：「不，離我遠一點。」

　　嗓音不帶感情，沒有高低起伏。沒有明顯的口音。

　　她是美國人，但可能是從別的國家過來的。

　　近看實在不覺得她會抓狂、失控胡搞，只表露出聽天由命、莊重肅穆的態度以及恐懼、疲憊。她抬頭瞪著我看，那視線就和她先前猛盯著窗戶時一樣集中。表面看來，她完全是神智清楚的。我感受著她目光對我的全面盤查，動彈不得，什麼也不能做。

　　「時間太晚了。」我說：「妳應該挑尖峰時刻動手才對。」

　　她沒回話。

　　「再等六個小時吧。」我說：「到時候效果會好得多。」

　　她的手動著，在包包裡動著。

　　我說：「別挑現在嘛！」

　　她沒回話。

　　「一隻就好。」我說：「把妳其中一隻手舉給我看就好。」

　　列車大幅減速。我蹣跚地退了幾步再往前踏，雙手抓住靠天花板的握把。手心汗濕了，覆上握把時金屬表面覺得很燙。我以為列車停靠在中央車站，結果沒有。我望向窗外，以為燈光和白色的瓷磚會映入眼中，卻只看到昏暗的藍光。列車停在隧道內，可能是需要維修，也可能是在打信號。我轉過頭來。

　　「伸出一隻手給我看。」我又說了一遍。

　　那女人還是不回答，盯著我的腰看。

　　我的雙手高舉，使得Ｔ恤的衣襬往上掀起，位在下腹的疤痕就露在褲子的腰帶上方。那塊隆起的皮膚白白硬硬的，表面凹凸不平。手法粗糙的縫針痕跡很大，就像卡通裡會看到的那種。黎巴嫩貝魯特的汽車炸彈所致，已經是好久以前的往事了。當時我距離爆炸源一百碼。

　　如今我站在這個坐著的女人面前，與爆炸源的距離拉近了九十八碼。

　　她還是瞪著我的疤看。大多數的人會問我疤是怎麼來的，但我可不希望她問。現在我不想討論炸彈，不想和她討論。

　　我說：「妳把一隻手放到我面前。」

　　她問：「為什麼？」

　　「妳不需要用到兩隻手。」

　　「讓你看我的一隻手，對你會有什麼好處嗎？」

　　「我不知道。」我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是人質談判專家。我就只是為了說話而說話，很反常，因為我通常很少說話。我在話講到一半就掛掉的機率肯定是很低。

　　所以我才一直講話吧。

　　女人的手有動作了。我看見她放在包包裡的右手呈抓握姿勢，左手慢慢抽了出來。一隻蒼白的小手，血管和肌腱微微浮出，中年人的膚質。沒有塗指甲油也沒有裝飾，指甲剪得很短。

　　手上沒戒指，顯示她沒結婚也沒訂婚。她還把手轉過來讓我看掌心那一面，什麼也沒有，膚色紅潤是因為她很熱。

　　「謝謝。」我說。

　　她把抽出來的手放在隔壁座位上，掌心朝下，然後就不再動它了，彷彿那是身外之物。它當然不是，至少現在還不是。列車停在黑暗中。我把手放下來，Ｔ恤的衣襬掉回原本的高度。

　　我說：「現在讓我看看包包裡面裝了什麼。」

　　「為什麼？」

　　「我就是想看，不管裡面裝的是什麼。」

　　她沒回話。

　　沒動作。

　　我說：「我不會試著把那東西搶過來的，我保證。只是想看看而已，我相信妳一定懂的。」列車重新開始行駛了。加速幅度很小，沒有猛力一震，接下來維持低速前進。優雅地滑進車站，緩慢地搖晃著。大概移動了兩百英尺，我想。

　　我說：「我認為我至少有看看它的權利。妳不覺得嗎？」

　　她的五官縮成一團，似乎聽不懂我的意思。

　　她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有看看它的權利。」

　　「妳不知道嗎？」

　　「不知道。」

　　「因為這件事我也參了一腳。我或許可以幫妳看看它裝得牢不牢固，妳之後才好行動。妳得晚點動手，別挑現在。」

　　「你剛剛說你是警察。」

　　「我們可以搞定的。」我說：「我可以幫妳。」我瞄了一下肩後方。列車遲緩地滑行，白色燈光就在前方了。我轉過頭來，發現女人的右手有了動靜。它顫顫巍巍地握緊，突然開始緩慢甩動，想從包包裡抽出來。

　　我看著這畫面。她的手腕卡住了，在左手輔助下才掙脫出來。右手亮在我面前。

　　她拿的東西不是電池，上頭沒有電線纏繞，沒有開關，沒有按鈕，沒有按壓式引爆器。

　　完全是別的東西。

5

　　女人手中拿的是一把槍，槍口指著我。瞄準位置偏低，落在軀幹中央，大約是鼠蹊部和肚臍之間。那裡有內臟、脊椎、腸子和許多動、靜脈血管。她拿的是魯格Speed─Six ，一支老舊的點三五七左輪手槍，槍管只有短短的四英寸，足以在我身上炸穿一個洞，讓背後的光線透到前面來。

　　但大致而言，我比一秒鐘前開心多了，原因有好幾個。炸彈一次會殺死許多人，手槍一次只能殺一個。炸彈不需要瞄準，手槍需要。裝滿子彈的Speede─Six重兩磅餘，纖細的手腕很難控制。還有，麥格農子彈發射時，槍口會產生劇烈閃光以及沉甸甸的反作用力──如果她用過這把槍就會知道這些事實，也就會有槍手所謂的「麥格農畏縮」。在她扣下扳機的前一瞬間，她的手臂會繃緊、眼睛會閉上、頭會別開。即使目標只有六英尺遠，她還是很可能會失手。大部分的手槍都會失準。若是在靶場，你戴著耳塞、護目鏡，有時間餘裕，姿勢穩定，又沒面對什麼危險，那大概不會有問題。但在現實世界裡，驚慌、壓力、晃動會找上你，你的心臟又狂跳著，手槍射不射得中就只和運氣有關，看是吉是凶了。看是她還是我有這樣的狗屎運。

　　她如果失手，就不會有開第二槍的機會了。

　　我說：「放輕鬆點。」就只是隨便拋出一句話。她扣在扳機上的食指白得像骨頭，但還沒有動作。Speed─Six是雙動式左輪手槍，其扳機會先將擊鎚往後帶、轉動轉輪，接著才推動擊鎚、發射子彈。運作機制複雜，因此耗時。不需要很久，但確實需要一點時間。我盯著她的食指看，感覺到有「球員眼」的那個男人正在看我。我猜有我的背擋著，從車廂另一頭什麼也看不到。

　　我說：「妳不會想對我動手的，女士，妳根本不認識我啊。放下吧，我們談談。」

　　她沒回話。她的表情說不定有什麼變化，但我沒在看她的臉。我看著她的食指，她全身上下我只對那裡有興趣。我也專心在感受著地面的震動，等待列車煞住的那一刻。我先前遇到的那個狂人說R142A重三十五噸，時速可達六十二英里，因此它的煞車系統很靈敏。當列車低速前進需要微調時，它就顯得太靈敏了。不可能緩慢減速，只會咬緊、晃動、嘎嘎響。列車在滑行最後一碼時，車輪往往都是鎖死的，因此才會有那個吠叫聲般的尖鳴。

　　儘管這輛列車正緩速滑行，我還是猜測它之後會以急煞的方式停車。說不定會煞得比一般情況更急。

　　那把槍可看作是擺錘底部的砝碼。想想她細瘦的手臂和兩磅的金屬。煞車系統一發揮作用，慣性就會使槍口往行進方向，也就是上城的方向擺動。牛頓的運動定律。我已經準備好要對抗自己的慣性了，我打算使力朝握把一推，往下城的方向跳過去。如果槍口北偏五英寸，我同時往南跳五英寸，子彈就打不中我。

　　說不定四英寸就行得通了。

　　四點五英寸吧，為了安全起見。

　　女人問：「你的疤是從哪裡來的？」

　　我沒回答。

　　「是槍傷嗎？」

　　「是炸彈。」我說。

　　她將槍口左移，也就是往我的右手邊移動，瞄準蓋在衣襬下的疤痕。

　　列車繼續往前晃動，進站了，速度慢到不能再慢，走路還比較快。中央車站的月台很長，第一截車廂會一路開到月台盡頭。我等著煞車作用的那一瞬間，顛簸的力道應該會相當不賴。

　　她沒等到那一刻。

　　槍管移到我的軀幹中央，接著槍口朝天。有一瞬間，我還以為她是要投降了。結果槍管繼續移動，來到下巴的高度，像是在做一個桀驚不馴的手勢。她讓槍口抵著下巴下方的柔軟組織，先半扣扳機，轉輪動了，後拉的擊鎚還刮過她大衣表面的尼龍布料。

　　她接著將扳機扣到底，轟爛了自己的頭。

6

　　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車門都沒打開。也許有人使用了緊急通報系統，也可能是車掌聽到了槍響。總而言之，列車完全變成了牢房。這肯定是演習過的程序，也是相當合理的程序。把瘋狂槍手鎖在車廂裡總比讓他在城內到處跑還要好吧。

　　然而，等待的過程並不舒適。點三五七麥格農子彈於一九三五年發明，「麥格農」是拉丁語的「大」。跟以往的子彈比起來，彈頭較重，裝填的推進藥量多出一大截。嚴格說來，推進藥不會爆炸，而是會爆燃──一種介於爆炸和燃燒的化學反應。它會產生一大團瓦斯，像壓緊的彈簧那樣將子彈加速推入槍管。瓦斯通常會和子彈一起衝出槍口，點燃附近空氣中的含氧，產生閃光。若像四號乘客這樣抵住頭部開槍，瓦斯就會灌進子彈射出的孔洞中，在皮膚下方急速膨脹，接下來可能會在皮膚上衝出一個星形的大裂口，不然就是會把骨頭上附著的皮肉全部轟掉，露出頭蓋骨，彷彿倒剝香蕉。

　　後者就是實際發生的狀況。那女人的臉化為碎爛血肉，掛在裂掉的骨頭上。子彈垂直穿過她的嘴巴，向她的頭蓋骨施加動能，突如其來的巨大壓力需要釋放，於是找上人類童年時期就會自然合上的頭骨縫隙。隙縫爆開，高壓使三、四塊大碎骨飛黏到她後方、頭頂的牆壁上。總之，她的頭基本上算是不見了。防塗鴉纖維玻璃發揮了作用，它承接下來的白骨、暗紅色血液、灰色腦漿都從光滑的表面流過，完全沒有黏附住，只留下蝸牛爬過似的痕跡。女人的身體癱垮在座位上，右手食指依舊勾在扳機護弓上。開槍後，手槍彈過她的大腿，落在隔壁座。

　　槍聲使我耳鳴，而且到現在都還沒消退。我聽得到後方有悶悶的聲響，聞得到女人血液的氣味。我蹲下來查看她的包包，發現裡頭是空的。我拉下她的大衣拉鍊，翻開。裡頭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件白色棉衫，和便溺的氣味。

　　我找到緊急通話機，主動聯絡車掌：「有人舉槍自盡，在倒數第二節車廂。已經沒事了，我們安全無虞，危機解除。」我可不希望紐約市警局找來身穿防護衣、手持步槍的特種部隊偷偷摸摸地潛入車廂，那要耗的時間可久了。

　　車掌並沒有回應我，不過一分鐘後他對全車廣播：「各位乘客請注意，由於意外狀況發生，車門將繼續關閉數分鐘。」說話的速度很慢，可能是在讀稿，而且還有點顫抖，完全不像彭博電視主播那樣流利。

　　我最後再環顧車廂一遍，在無頭屍三英尺遠的地方坐下來，開始等待。

　　※※※

　　現實世界裡，警察抵達事件現場所需的時間足以讓電視警匪劇播完整整一集，還綽綽有餘。DNA很快就採集、分析完畢，找到吻合對象，很快就開始抓人、抓到人、進法庭、審判完畢；都演到這裡了，真人警察大概還沒到。不過最後還是有六名警員走下樓梯了。他們戴著警帽，穿防彈背心，槍已握在手中。紐約市警局夜班巡警，管轄範圍可能是西三十五街的十四號管區，也就是著名的中城南區。他們在月台上奔跑，從頭開始檢查各節車廂。我起身，盯著車廂另一頭、位於連結器上方的車窗看，感覺就像望進長長一截、燈火通明的不鏽鋼壁面隧道。窗玻璃夾層間偏下緣的地方有灰塵和綠色汙垢，因此視野有些模糊，不過我還是看得到警察打開一個又一個車門，查看、釐清狀況、疏散乘客、趕他們上樓。夜車上沒什麼人，所以他們一下就來到我們這節車廂了。他們透過窗戶望見屍體和手槍，繃緊了神經。嘶，門開了，他們兩人一組，穿過三個車門一擁而上。我們全都反射性地舉起雙手。

　　每道車門由一個警察看守，剩下的三人直接走向女人的屍首，在大約六英尺遠的地方停下來。沒量脈搏或用其他方式確認她還有沒有生命跡象，沒放鏡子到她鼻子前面確認她還有沒有呼吸。這是因為：一，顯然她已經沒在呼吸；二，她沒有鼻子。她的軟骨炸開了，只留下鋸齒狀的碎片。從兩旁框住碎片的，是被顱內壓力擠凸出來的眼球。

　　一位制服上有藍線條臂章的壯碩警佐轉過頭來，臉色有點蒼白，不過除此之外沒什麼異狀，成功演出「今晚也只是個普通上班夜」的氣魄。他問：「有誰看到當初發生什麼事？」

　　列車前頭寂靜無聲。西班牙裔女性、穿NBA球衣的男性、西非裔女士全都坐得直挺挺的，半句話也沒說。他們表現出第八個跡象：死盯著前方。如果我看不見你，你也看不見我。穿著高爾夫球衫的人也沒開口，於是我說：「她從包包裡拿出槍，對自己扣扳機。」

　　「就這樣？」

　　「差不多。」

　　「她為什麼那麼做？」

　　「我怎麼會知道？」

　　「她是在列車行經何處時動手的？時間是？」

　　「列車滑行進站的時候。我不知道確切時間。」

　　他在腦中整理了一下情報。舉槍自盡。地鐵在紐約市警局的管轄範圍內，而四十一街和四十二街的減速區在十四號管區的地盤上。這是他管的案子，百分之百是。他點點頭說：「好，請所有人下車到月台等待。我們會需要大家提供姓名和地址，並配合製作筆錄。」

　　接著他操作領口的麥克風，靜電雜訊爆出後，他回了一長串代碼和數字。我猜他是要請醫務人員和救護車過來。之後車站人員會接手，解除事發車廂與其他車廂的連結、清潔善後、安排重回軌道的時程。不會太吃力的，我想。早晨尖峰時刻還久呢。

　　我們走出車廂，混入月台的人群中。交通警察來了，一般警察也派了更多人員過來，鐵路工人有好幾組，中央車站的營運人員也在場。五分鐘後，紐約消防局的醫務人員扛著輪床走下階梯，穿過警戒線，走進車廂，第一時間到場的警察挪出位置給他們。後來的情況我就沒看到了，因為警方開始在人群中穿梭、東張西望，一發現乘客就帶他們到別的地方問話。那位壯碩的巡佐找上了我。我在車上回答他的問題，因此他排我第一個。他領著我走向車站深處，進入一個悶熱、空氣不流通、四周都是白瓷磚的小房間，可能是交通警察的地盤。他要我自己在木椅上坐下，問我的名字。

　　「傑克．李奇。」我說。

　　他抄完名字後沒多說什麼，就只在房門附近晃來晃去，盯著我看，等待著。我猜應該是等警探到場吧。

7

　　現身的是一位女警探，而且她是一個人來。她穿著褲子和灰色短袖Ｔ恤，材質可能是絲，也可能是人工纖維，總之是晶亮的，沒紮進褲子裡。我猜下襬擋住了她的槍、手銬和其他攜帶物。衣服下的身形嬌小、苗條。黑髮綁成馬尾，瓜子臉。身上沒有飾品，連結婚戒指也沒有。年齡三十好幾，說不定四十了。有吸引力的女人，我馬上就對她有了好感。她很自在、友善，讓我看過警徽後遞了名片給我，上面有她的辦公室分機、手機號碼、紐約警局的email帳號。她大聲讀出她的名字給我聽：瑟瑞莎．李。瑟瑞莎，所以她不是亞洲人。李可能是前夫的姓氏，也可能是「里」到了埃利斯島後轉變成「李」。又說不定她是羅伯特．愛德華．李《譯註：Robert Edward Lee 美國南北戰爭期間的南方名將。》的後代子孫呢。

　　她說：「你可以詳細交代事發經過嗎？」

　　她聲調輕柔，神色擔憂，她的氣音透露了百分之百的謹慎與關懷，彷彿她最在乎的是我有沒有創傷後壓力。你可以交代事發經過嗎？你可以嗎？講得好像你有辦法承受這些，繼續活下去嗎？我微笑，笑了短短幾秒。中城南區每年的謀殺案件數已降到個位數，就算她從上工第一天開始就處理轄區內所有死亡案件，她看過的屍體還是會比我少。少上好幾倍呢。列車上的女人不算死狀安詳，但距離死狀悽慘也還有一大段距離。

　　於是我把所有事情都說給她聽，布利克街站、十一點清單、我猶豫過後的行動、顛三倒四的對話、手槍、自殺。

　　瑟瑞莎．李想談談那份清單。

　　「我們也有一份。」她說：「那應該是機密文件才對啊。」

　　「它已經在世界上流傳二十年了。」我說：「人人都有一份，不太可能是機密文件。」

　　「你在哪裡讀到的？」

　　「以色列。」我說：「它剛寫好沒多久我就讀到了。」

　　「怎麼讀到的？」

　　我快速報上精簡版本的個人經歷。陸軍，當過十三年憲兵，隸屬於菁英份子組成的一一〇特調組，在世界各地服役，到處執行臨時任務，上面派我去哪就去哪。後來蘇聯垮台，老喬治布希提出「和平股息」的概念，縮減軍備，國防預算變少，我突然就被除役了。

　　「你是軍官還是士官兵？」她問。

　　「我最後做到少校。」我說。

　　「現在呢？」

　　「我退休了。」

　　「在你這個年紀退休有點早呢。」

　　「我想通了，要趁還能享受人生的時候多多享受。」

　　「有享受到嗎？」

　　「好到不能再好了。」

　　「你今晚在做什麼？在東村那裡？」

　　「聽音樂。」我說：「泡在布利克街上的藍調酒吧裡。」

　　「你搭六號線打算去哪裡？」

　　「找過夜的地方，或到港口事務管理局那裡搭巴士。」

　　「搭巴士去哪裡？」

　　「巴士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只去別的地方短暫停留？」

　　「最棒的行程。

　　「居無定所，我一年到頭就是不斷旅行。」

　　「你的行李呢？」

　　「我沒有行李。」

　　大多數人要是聽到我這麼說就會再追問下去，但瑟瑞莎沒有。她變換了一下視線焦點，說：「聽到清單過濾出錯誤對象，我不是很開心。它應該要是百分之百可靠的啊。」她彷彿是在和自己人說話，警察對警察。看來我過去的職業讓她對我另眼相待了。

　　「只錯了一半。」我說，「『炸彈』那一半是錯的，『自殺』那一半是對的。」

　　「我也這樣覺得。」她說：「想自殺的人的行為跡象會和清單相符。但不管怎麼說，清單終究將非炸彈客誤判成炸彈客了。」

　　「總比將炸彈客誤判成非炸彈客來得好吧。」

　　「我也這樣想。」她說。

　　我問：「查出她的身分了嗎？」

　　「還沒，但我們會查出來的。現場有找到鑰匙和錢包，應該會是決定性的證物。話說回來，她為什麼要穿冬季大衣？」

　　「我也想不通。」

　　她安靜了下來，似乎大失所望。我說：「這些清單都是會修正的。我個人認為應該要在女性版的清單加上第十二點：女性自殺炸彈客若拿掉頭巾，也會有曬痕，就像男人那樣。」

　　「這看法很好。」她說。

　　「我還讀過一本書，裡頭提到『處女乃殉教者獎賞』的『處女』其實是誤譯。原文用的字其實是有歧義的，而且那個字出現在充滿食物意象的段落，例如牛奶和蜂蜜。它真正指的可能是『葡萄乾』，肥美的，說不定還煮成蜜餞或加了糖。」

　　「他們為了葡萄乾自殺？」

　　「我真想看看他們上天堂後的表情。」

　　「你是語言學家嗎？」

　　「我懂英文，」我說：「和法文。再說，女性自殺炸彈客要處女幹嘛？許多聖典經文都曾遭到誤譯，尤其是提到處女的部分。就連新約聖經可能都出錯了。有些人指出瑪利亞生耶穌時是第一次為人母，真相不過如此。他們是根據希伯來文做的判斷。瑪利亞根本不是處女，聖經的原始作者群要是看到我們把事情搞成這樣肯定會大笑。」

　　瑟瑞莎．李沒有接續這個話題，她問：「你還好嗎？」

　　我以為她是在問我有沒有被嚇到，需不需要心理諮商。也許她把我當成原本沉默寡言、突然間話變得很多的人。但我錯了。我說：「我沒事。」她聽了有點驚訝，「如果我是你，我會為自己的做法……在列車上採取的做法感到後悔。我認為是你將她逼上了絕路。如果你放著她再坐個幾站，她說不定就能克服內心的沮喪了。」

　　※※※

　　我們坐在那裡沉默了一分鐘，後來壯碩的警佐站到門邊擺擺頭，要瑟瑞莎到走廊上去。

　　我聽見他們低聲交談了片刻，瑟瑞莎就進門來了，要我和她一起到西三十五街去。西三十五街的區派出所。

　　我問：「為什麼要去？」

　　「辦正式手續。」她說：「將你的證言打字建檔，結案。」

　　「我有其他選擇嗎？」

　　「你可以不去啊。」她說：「以色列的那張清單和案情有關，我們可以將這個案子提升到國安層級。而你是重要證人，我們可以把你關到老死。你最好還是當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吧。」

　　我聳聳肩，跟隨她穿越迷宮般的中央車站，走上范德堡大道。她的車就停那，一台沒有警方標誌的Crown Victoria ，破破髒髒的，但還算能開，順利地將我們送到西三十五街。我們穿過老舊的大門，上樓來到一間訪談室前面。她退回走廊上，等我自己進去。之後她還是留在走廊，帶上我身後的門，從外頭上鎖。

8

　　二十分鐘後，瑟瑞莎．李帶著官方檔案的開頭幾頁和一個男人回來了。

　　她將檔案放在桌上，然後介紹新來的人。他是她的同事，名叫達克提，整理了一些有必要請我回答的問題。

　　「什麼問題？」我問。

　　她問我要不要喝咖啡和上廁所，我都說要。達克提陪我走到走廊另一頭，回到訪談室後桌上已多了三個保麗龍杯，就擺在文件的旁邊。兩杯咖啡，一杯茶。我拿起咖啡試喝了一口，還不錯。瑟瑞莎拿了茶。達克提拿走剩下那杯咖啡，然後說：「請再說一次事情的經過。」

　　我說了，說得很簡要，只提骨幹。講到以色列那份清單讓我將非炸彈客誤判成炸彈客的時候，達克提就像瑟瑞莎先前那樣碎嘴抱怨了一下。

　　這時我也把先前說給瑟瑞莎聽的話原封不動丟給達克提──我說將非炸彈客誤判成炸彈客，總比將炸彈客誤判成非炸彈客來得好。再說，不管那個女人是想要自己上路，還是拖別人陪死，她透露的跡象都會是相同的。訪談室內的學院氣氛持續了五分鐘，三個理智的人討論著一個有趣的現象。接著談話的調性突然轉變了。

　　達克提問：「你感覺如何？」

　　我說：「對什麼感覺如何？」

　　「她自殺的時候感覺如何？」

　　「很高興她沒殺我。」

　　達克提說：「我們是專門辦謀殺案的警探，所有暴力性死亡的案件我們都得過目。你應該懂吧？我這麼問只是為了保險起見。」

　　我說：「保險什麼？還能有什麼狀況？」

　　「說不定你不只和她四目相接交而已。」

　　「我就只有和她四目交接而已。她是自己開槍的。」

　　「那只是你的說法。」

　　「別人的說法也會一樣，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達克提說：「總是能找到其他劇本來套的。」

　　「你覺得其他可能是？」

　　「可能是你開的槍。」

　　瑟瑞莎投了一個同情的目光給我。

　　我說：「不是我。」

　　達克提說：「那說不定是你的槍。」

　　我說：「它不是。它重兩磅，我可沒有包包可以裝。」

　　「你是個壯漢，褲子大號，口袋也大。」瑟瑞莎又投了一個同情的目光給我，彷彿在說對不起。

　　我說：「現在是怎樣？裝聰明還是裝笨？」

　　達克提說：「你覺得我在裝笨？」

　　「你才剛證明自己很笨啊。如果我用點三五七麥格農手槍射殺了她，那我的手掌到手肘之間就會殘留化學物質。但我剛剛去男廁洗手時，你就只是站在那裡而已。你徹頭徹尾都在鬼扯，沒採集我的指紋，沒向我宣讀米蘭達權利。你只是在亂屁。」

　　「我們有義務做確認。」

　　「法醫怎麼說？」

　　「我們還沒有報告。」

　　「有目擊證人。」

　　瑟瑞莎搖搖頭。「沒用的，他們什麼也沒看到。」

　　「他們一定有看到。」

　　「他們的視線都被你的背擋住了，再說他們當時根本沒在看，都在半睡半醒的狀態，而且還不會說英文，完全無法提供證言。我在想，他們大概會希望在我們要求出示綠卡前就閃人吧。」

　　「那個傢伙呢？坐在我前方的那個傢伙。他完全是清醒的，看起來像是會說英文的美國公民。」

　　「誰啊？」

　　「第五個乘客，穿Chino褲和高爾夫球衫。」

　　瑟瑞莎打開檔案，搖搖頭。「包括自殺的女人在內，總共只有四個乘客啊。」

9

　　瑟瑞莎從文件當中抽出一張紙，翻面，放到桌上一推。那是一張手寫的清單，上頭列著四個目擊證人的名字。我，還有姓羅德黎各、弗路洛、梅貝的人。

　　「四名乘客。」她重申。

　　我說：「我當時人在車上，而且我會數數。我知道車上有多少人。」我在心中回想先前的畫面：走下列車，在一小群人中等待。醫護人員到場。警察依序走下列車，朝人群走來，抓住目擊證人的手肘，將他們帶往不同的地方問訊。我是最早被那個壯警佐逮到的，所以完全不知道後來是三個還是四個警察在找證人。

　　「我說，他一定是逃走了。」

　　達克提說：「他是誰？」

　　「就是個男的，當時很清醒，但身上沒什麼可疑之處。年紀和我差不多，不是窮人。」

　　「他有和那個女人互動嗎？」

　　「就我所見，並沒有。」

　　「是他開槍射她的嗎？」

　　「是她自己開槍的。」

　　達克提聳聳肩。「那他可能只是個不願配合問訊的證人，不希望文件顯示他半夜兩點還在外頭溜達。可能背著老婆在外面偷吃吧，這種事很常有。」

　　「他跑了，你卻放他一馬，然後死命盯著我？」

　　「你自己說他和那女人的死無關啊。」

　　「我也和她的死無關。」

　　「那是你的片面之詞。」

　　「我說落跑的人是無辜的，你相信我這番話。但你不相信我這個人？」

　　「你沒有謊報別人行為舉止的必要啊？」

　　我說：「這是在浪費時間。」肯定是。這種浪費時間的手法實在太極端、粗糙了，使我發現他們不是認真在問話。都策劃好了。我發現瑟瑞莎和達克提事實上正在幫我一個小忙，拐彎抹角地幫。你和她不只四目相交。

　　我說：「她是什麼人物？」

　　達克提說：「她為什麼會是哪號人物？」

　　「因為你查了她的身分，結果電腦亮得像聖誕樹一樣。有人打電話給你，要你拖住我，直到他們過來這裡。你不希望我留下案底，所以才用這些鬼話困住我。」

　　「我們並不在意你會不會留下案底，我們只是不想做那些文書作業。」

　　「那她到底是誰？」

　　「她顯然是政府的人。有個聯邦級的單位正要過來問你話，我們不能告訴你是哪個單位。」

　　※※※

　　他們把我鎖在房間裡。這裡不算太狹小，破破髒髒的，沒有窗戶。過時的預防犯罪宣導海報貼在牆上，空氣中有汗水和焦慮的氣味以及咖啡的焦香。一張桌子，三張椅子，其中兩張是給警探坐的，一張是給嫌犯坐的。以前搞不好有嫌犯在這裡被海扁一頓或被人從椅子上推下來。搞不好達克提現在還會來這套。要判斷一個沒窗戶的房間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實在太難了。

　　我在腦中計算著時間差。瑟瑞莎．李在中央車站的走廊上和人低聲交談已經是將近一小時前的事了，可見要來找我的單位不是FBI。他們在紐約的辦事處是全國規模最大的，位於市政廳附近的聯邦廣場。給他們十分鐘反應時間，十分鐘召集人手，再讓他們開著警笛大作、警燈閃個不停的車子開十分鐘來到上城吧，那也老早就到了。但撇開FBI不管，也還有許多名字縮寫為三個字母的單位。我賭要來找我的那票傢伙的徽章上一定有IA兩個字母。比方說，CIA或DIA，也就是中央情報局或國防情報局。說不定還有最近剛成立、至今都還未公開的單位。在大半夜大驚小怪完全符合他們的行事作風。

　　兩個小時過去後，我猜想他們是一路從華盛頓特區過來的，也就是說，他們是個小型的特殊單位，不然的話一定會在紐約設分處。我放棄猜測，將椅子往後傾斜、腳跨上桌子，就這樣睡著了。

　　※※※

　　我不知道他們是哪個單位的，當時還不知道。他們不告訴我。清晨五點的時候，三個穿西裝的男人叫醒了我。他們很有禮貌，有條理，穿著中價位、乾淨、熨過的西裝，皮鞋擦得發亮，目光炯炯有神。頭髮才剛理過，理得很短。臉色紅潤，氣色很好。身材不高大，但練過身體，要他們跑完半馬拉松大概費不上什麼力吧，但也得不到什麼跑步的樂趣就是了。我的第一印象是，他們最近服過役。原本可能是奉獻良多的參謀，後來被挖角進入華盛頓特區的某棟泥灰色建築。對組織忠誠度高，從事重要性很高的工作。我要求對方出示身分證明、徽章、證書文件，但他們引述了愛國者法案，說自己沒有義務向我表明身分。這可能是事實，而他們宣告這項事實時肯定很爽。我考慮以沉默來報復，但他們一發現我在思索，就引述了更多愛國者法案的內容，讓我徹底明白那條路是不可行的，只會惹上大麻煩。我怕的事情很少，但避免和今日的維安機構起衝突永遠是上策。卡夫卡和喬治．歐威爾也會跟我有相同的建議。於是我聳聳肩，要他們開始發問。

　　對方劈頭就說他們知道我服過役，很敬佩我的經歷。這番話若不是照本宣科的陳腔濫調，就代表他們曾經當過憲兵。因為除了憲兵同袍，沒有人會敬佩憲兵。對方接著說他們會仔細觀察我的反應，判斷我說的話是真是假。這更是鬼扯。只有憲兵當中的菁英才有這種能力，而他們肯定不是菁英。如果他們是，一定早就做到上位了，此刻理應躺在維吉尼亞州郊外家中睡覺，不會在大半夜開車沿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北上。

　　反正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就再次請他們開始發問了。

　　他們關心的點有三個。第一：我認不認識列車上自殺的女人？之前有沒有見過她？

　　我說：「沒有。」回答簡短、親切，聲量小但堅定。

　　他們沒有接著問更多事情，所以我大概了解他們打算做什麼了。他們是某個組織的二軍，被派來這裡是為了終結公開調查。完全接管，吃掉案子，某人懷疑某個狀況可能會發生，而他們將會抹殺那個可能性，讓他毫無後顧之憂。他們希望我每個問題都回答「不」，如此一來就能結案，文件歸檔。他們希望未解決的瑣碎疑點徹底消失，不希望動作太大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們希望踏上歸途的時候，大家都已經把這個案子忘了。

　　第二個問題是：我認不認識一個叫麗拉．侯斯的女人？

　　我回答：「不認識。」因為我真的不認識，那時還不認識。

　　第三個問題比較像是持續往來的問答，起頭的是對方的領袖，頭頭。他的年紀比其他兩個人年紀大一些，身材比他們小一號，腦袋可能也比較靈光一點。他說：「在列車上的時候，你主動朝那個女人走去。」

　　我沒回話。我是來回答問題的，不打算對一個陳述發表意見。

　　他問：「你靠得多近？」

　　「六英尺。」我說：「差不多那樣。」

　　「近到足以碰觸她？」

　　「不。」

　　「如果你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你們可以碰觸到彼此嗎？」

　　「說不定可以。」我說。

　　「是可以還是不可以？」

　　「說不定可以。我知道自己的手臂有多長，但我不知道她的。」

　　「她有交給你任何東西嗎？」

　　「沒有。」

　　「你有從她手中接過任何東西嗎？」

　　「沒有。」

　　「她死後，你有從她那裡拿走什麼東西嗎？」

　　「沒有。」

　　「其他人呢？」

　　「就我看到的，他們也沒有從她那裡得到什麼。」

　　「你有看到任何東西從她手上、包包或衣服上掉出來嗎？」

　　「沒有。」

　　「她有對你說什麼嗎？」

　　「沒什麼實質上的資訊。」

　　「她有和其他人交談嗎？」

　　「沒有。」

　　他又問：「你可以把身上的口袋都翻出來嗎？」

　　我聳聳肩。沒什麼好隱瞞的，所以我開始將每個口袋翻出來，將裡頭裝的東西倒到破舊的桌上。一疊折起來的現金、幾個硬幣，我的舊護照，我的提款卡，旅行用折疊牙刷，地鐵儲值卡（我就是用它進車站的），瑟瑞莎．李的名片。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翻翻我的東西，之後向一個屬下點頭示意，屬下就過來搜我的身。手法還可以，不到專業級。他沒找到其他東西，就向帶頭的人搖搖頭。

　　帶頭的人說：「謝謝你，李奇先生。」

　　然後他們三個就一起離開了，動作和來時一樣快。我有點意外，但頗開心的。我將我的私人物品放回口袋。等他們離開走廊後，我才從房間晃出去。派出所內很安靜。我看到瑟瑞莎．李坐在辦公桌前，沒在做什麼，她的同事達克提正帶著一個男人走到警員集合室後方的小隔間。男人看起來筋疲力盡，大約四十多歲，體型中等，穿著發縐的灰色Ｔ恤和紅色排汗褲，離家前顯然沒有梳頭髮，灰白的髮絲到處亂翹。瑟瑞莎注意到我在看他就說：「家人。」

　　「那個女人的家人？」

　　瑟瑞莎點點頭。「她的皮夾中有聯絡方式。他是她弟弟，是個警察，在紐澤西州的一個小鎮工作。他接獲消息後就直接開車過來。」

　　「真可憐。」

　　「我知道，我們並沒有正式請他指認，她的死狀太悽慘了。我們告訴他舉行葬禮時最好封棺，不要讓人瞻仰遺容，他就懂了。」

　　「妳確定死者是他姐姐？」

　　瑟瑞莎點點頭說：「指紋比對過了。」

　　「她到底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

　　「沒我的事了嗎？」

　　「探員問完話了嗎？」

　　「顯然是的。」

　　「那就快閃人吧，沒你的事了。」

　　我走到樓梯口時，她叫住了我：「我剛剛說你把她逼上絕路，但我不是真的這樣想的。」

　　「妳是啊。」我說：「而妳那樣想，可能也沒錯。」

　　※※※

　　我踏入清晨時分的涼爽空氣中，左轉走上三十五街往東走。沒你的事了。但明明就還有。街角有四個人等著要找我聊聊。氣質接近剛剛那批探員，但絕不是同單位的。他們的西裝太貴了。

10

　　這世界是一座蠻荒叢林，殊死戰不斷在其中展開，而紐約位處叢林中的精華地帶。在別處管用的招數套到這裡來，只會害你丟掉性命。當你看到四個人聚在角落要堵你，你要嘛就毫不猶豫地轉身逃跑，不然就繼續前進，不要加快腳步也不要減速，不要打斷原本的步調。你故意帶著若無其事的表情望向前方，看看他們的臉再別開視線，彷彿在說：就這樣嗎？

　　事實上，聰明人會選擇逃跑，沒打的架就是你打最好的架。但我從來沒說自己很聰明。我只是個頑固、偶爾脾氣不太好的傢伙。有人會踢貓發洩情緒，而我選擇繼續往前走。

　　他們穿的全都是「午夜藍」色的西裝，可能是從店門口上方掛著外國人名字的那種店買來的。他們看起來都有兩把刷子，似乎是士官。通曉世界運作之理，為自己貫徹任務的能力感到驕傲。他們肯定當過軍人或執法人員，說不定兩種都當過。他們掙得高人一等的薪水，須服從的規則和規範又比較少──這兩點都讓他們覺得賺到了。

　　我離他們四步遠時，他們分成兩組人馬，讓出一個空間，我要是繼續往前走是能夠穿過去的。不過左方離我較近的一個人舉起雙掌，搧動面前的空氣，同時傳達出請停下來和我們沒有威脅的意思。我邁出下一個步伐時也作出了判斷。絕不能卡在四個人中間，要不就提早停下腳步，要不就加速衝過去。這時候我還有選擇權，要停下腳步或繼續前進都是輕而易舉的。他們如果挑我還在移動的時候包夾過來，只會像保齡球瓶一樣被我撞倒。我重兩百五十磅，以每小時四英里的速度移動著。他們沒我重，而且原本是站定的。

　　距離兩步遠的時候，對方帶頭的人說：「我們可以談談嗎？」

　　我停下腳步說：「談什麼？」

　　「你是目擊證人沒錯吧？」

　　「你們是誰？」

　　對方以動作來回答我問題。他慢慢掀起西裝的口袋蓋，完全沒有展現出威脅性。我看見口袋當中的紅緞內襯和衣襬下方的一截襯衫，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沒槍，沒手槍皮套，沒皮帶。他右手伸進左邊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靠過來，遞給我。名片的印刷品質很粗糙，第一行寫著：確肯公司。

　　第二行寫著：保護，調查，調停。第三行寫著電話號碼，區碼是二一二，曼哈頓。

　　「Kinko's《譯註：影印連鎖店，於二〇〇四年被聯邦快遞併購。》真是個好地方呢。」我說：「是吧？下次我說不定也會去印一些名片，就印『張三，世界之王』好了。」

　　「這是合法公司的名片。」對方說：「我們也依法行動。」

　　「你們為誰工作？」

　　「我們不能說。」

　　「那我就幫不了你們了。」

　　「和我們談總比和我們的委託人談好，我們會以文明人的方式談。」

　　「我好怕喔。」

　　「只是要問你幾個問題，不會節外生枝。幫幫我們吧，我們也是靠別人吃飯，想辦法賺賺小錢而已，就和你一樣啊。」

　　「我沒在靠別人吃飯，我是生活悠閒的紳士。」

　　「那就請高高在上的您低個頭，可憐可憐我們吧。」

　　「什麼問題？」

　　「她有給你什麼嗎？」

　　「誰？」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你有從她那裡拿到什麼嗎？」

　　「還有呢？下個問題是什麼？」

　　「她有說什麼嗎？」

　　「她說的可多了。從布利克街到中央車站，她的嘴巴都沒停過。」

　　「她說什麼？」

　　「我聽不太到。」

　　「是什麼資訊嗎？」

　　「我沒聽到。」

　　「她有提到名字嗎？」

　　「說不定有。」

　　「她有提到麗拉．侯斯嗎？」

　　「我沒聽到。」

　　「有提到約翰．桑森嗎？」

　　我沒接話。對方問我：「怎麼了？」

　　我說：「我在某個地方聽過那名字。」

　　「從她口中聽到的嗎？」

　　「不是。」

　　「她有給你任何東西嗎？」

　　「什麼樣的東西？」

　　「任何東西。」

　　「她有沒有給我東西會有什麼影響？告訴我。」

　　「我們的委託人想知道。」

　　「請他自己來問我。」

　　「你和我們談會比較好。」

　　我笑了笑，邁步前進，穿過兩組人馬之間的通道。但右方有個人跨出一步，想把我推回去。我用肩膀頂向他胸口，頂得他旋開身體，不再擋路。他隨後又跟了上來。我走走停停，不斷作勢左右偏移，接著繞到他背後猛推一把，使他踉蹌了幾步。他的西裝後襬正中央有一道開衩，是法式剪裁。英國人比較偏好雙開衩西裝，義大利人喜歡無開衩。我彎腰抓住分衩的兩邊後襬用力拉扯，沿著接縫一路撕到他背部的高度。然後我又猛推了他一下，看著他跌跌撞撞往右偏。他的西裝如今是靠衣領掛在他脖子上的，正面沒扣釦子，後面又被撕開了，看起來就像醫院病人穿的袍子。

　　之後我往前跑了三步才回頭看。如果我繼續散步會顯得很帥氣，但也會顯得很愚蠢。漫不經心很好，但準備萬全更棒。他們四個人開始猶豫不決、傷透腦筋。他們想逮住我，這是當然的。但他們人在西三十五街，時間是清晨，幾乎每條路上都會有警察。所以最終他們只瞪了我一眼，就離開了。他們排成一列橫越西三十五街到另一頭去，走到路口後轉向南邊。

　　沒你的事了。

　　結果還有。我轉過身去準備離開時，有人走出派出所朝我追來。他穿著發縐的灰Ｔ恤，紅色排汗褲，灰白的頭髮到處亂翹。是死者的家人，她弟弟。在紐澤西州小鎮當警察的那位先生。他追上我後緊抓住我的手肘，說他在派出所時有看到我，猜我是目擊證人。他說他姐姐並沒有自殺。

11

　　我帶那位先生走進第八大道上的咖啡店。很久以前，我曾被派去參加拉克堡的憲兵研習，主題是最近喪親者的敏感心理。有時憲兵必須向家屬傳達壞消息，也就是我們所謂的死訊。而軍方認為我欠缺這方面的技能。我過去會直接走進家屬所在的房間，把話說出來。我以為傳話本質上就是這麼一回事，但顯然是我搞錯了，所以才被派到拉克堡去。我在那裡學了許多好知識，學會認真看待別人的情感。最重要的是，我學到咖啡店和餐館是適合談壞消息的環境。公共場合的氣氛會降低聽話者崩潰的可能性，此外，點餐、等待、進食的程序會將資訊切割成好幾塊，聽話者比較容易吸收。

　　我們在旁邊就有鏡子的座位坐下。鏡子也對消息的傳達有幫助，說話者和聽話者可以看著鏡中的彼此，彷彿面對面交談，但又不是真的面對面。咖啡店內一半以上的位置都有人，有派出所的警察和準備前往上西城區停車場的計程車司機。我們點了咖啡。我想吃點東西，但這位先生如果沒有要點的話，我也不點，不然就太失禮了。他說他不餓。我靜靜坐著，等待。「讓喪親者先說話。」拉克堡的心理學家是這麼說的。

　　他說他的名字是雅各．馬克（Mark），馬克原本其實是馬克奇（Markakis），但在爺爺那代改掉了。當時希臘姓氏不吃香，除非你是賣吃的。而他爺爺不賣吃的，是做建築業，所以就改了姓。他說我可以叫他小各，我說他可以叫我李奇。他說他是個警察，我說我曾經當過憲兵。他說他沒結婚，獨居，我說我也是。要建立說話者和聽話者的共通處，這是拉克堡的講師教我們的。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我發現他其實是一個很有條理的人（衣冠不整就先撇開不管了）。表面上看起來和任何警察一樣滿臉倦容，但隱藏在表相之下的，是一個住郊區的普通男子。如果當初他接受的是不一樣的指導和教育，搞不好就會變成理化老師或牙醫或汽車維修部經理。他四十多歲，已經滿頭白髮了，但有張年輕人的面孔，臉上也沒有皺紋。深色瞳孔，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呆滯，但只是一時之間處於這樣的狀態。他在幾小時前上床睡覺的時候，看起來一定是個英俊的男人。我和他見面的瞬間就覺得很欣賞他，也為他的遭遇感到遺憾。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他姐姐的名字是蘇珊．馬克。她曾經是蘇珊．莫里納，多年前離婚，已把姓氏改回馬克，如今獨居。他完全用現在式描述她，看來他還要很久才能接受她的離去。

　　他說：「她不可能自殺，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我說：「小各，我當時就在現場。」

　　女服務生送上咖啡，我們啜飲幾口，沉默了一會兒。任時間流逝，讓現實感沉澱成形。拉克堡的心理學家曾經明白地說：你若突然失去親人，智商會變得和拉布拉多獵犬一樣。這話很不入流，因為他們是軍人。但這話又很精準，因為他們是心理學家。

　　小各說：「好啦，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問他：「你是從哪裡過來的？」

　　他說了紐澤西州一個北方小鎮的名字。那地方位於紐約地鐵網絡中，住了很多通勤族、重視小孩的中產階級母親，繁榮，治安好，生活美滿。他說那裡的警察部門有很多預算，器材很好，工作不會太吃緊。我問他的部門裡是不是有一份以色列編寫的清單，他說自從雙子星大樓事件後，全國各地的警察局都被文件淹沒了，每個警官都必須記住清單上列的每一個項目。

　　我說：「小各，你姐姐當時的行為很古怪，符合清單上的每一個項目，看起來就像個自殺炸彈客。」

　　「胡說。」他說。好弟弟就是會像他這樣說話。

　　「她顯然不是。」我說：「但假如你在場，連你也會懷疑她是。你受過訓練，所以一定會作出同樣的判斷。」

　　「所以那項清單能過濾出想自殺的人，而不是炸彈客？」

　　「顯然是的。」

　　「她並沒有過得不快樂。」

　　「她肯定有。」

　　他沒回話，我們又喝了一會兒咖啡。店裡人來人往，支票不斷被交到店家手中，小費不斷被留在桌上。第八大道上的車子越來越多了。

　　我說：「告訴我她是怎樣的人。」

　　他問：「她當時用的是什麼槍？」

　　「老舊的魯格Speed─Six。」

　　「是老爸的槍，她從他那裡繼承的。」

　　「她住在哪？紐約市嗎？」

　　他搖搖頭。「住維吉尼亞州的亞南岱（Annandale}。」

　　「你知道她跑來紐約了嗎？」

　　他再度搖頭。

　　「她怎麼會來？」

　　「我不知道。」

　　「為什麼她會穿著冬季大衣？」

　　「我不知道。」

　　我說：「有幾個聯邦級的探員跑來問我問題，接著還有私家偵探找上我，最後是你。他們都提到一個叫麗拉．侯斯的女人，你姐姐有向你提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

　　「那約翰．桑森呢？」

　　「他是來自北卡羅來納州的眾議院議員，很想進入參議院，是個一板一眼的傢伙。」我點點頭。我記得他，有模糊的印象。選舉季節就快到了，報紙和電視節目都提過桑森。他踏入政壇沒多久，是個明日之星。大家認為他作風強悍、不會隨便妥協，而且有野心。他之前在商界打滾了一段時間，成績斐然，更久之前待過軍隊，表現也很卓越。他曾提到自己在特種部隊度過了一段光榮的歲月，但沒透露太多細節。特種部隊成員就是有這個好處，他們做的事情大多是秘密，就算不是也可以宣稱它是。

　　我問：「你姐姐有向你提過桑森嗎？」

　　他說：「我想沒有。」

　　「她認識他嗎？」

　　「我不覺得他們有交集。」

　　我問：「她的職業是什麼？」

　　他不肯告訴我。

12

　　他用不著告訴我，因為我知道的事已足以讓我大略猜測。她的指紋有建檔；還有，那三個臉色紅潤、待過部隊的傢伙急急忙忙開高速公路趕過來，卻在幾分鐘內就離開了。這代表蘇珊．馬克的工作和國家防衛有關，但不是高官。她住在維吉尼亞州的亞南岱，我記得那是在阿靈頓的西南方。現在可能已經變得和我之前去的時候不一樣了，但可能還是一個住起來舒服的地方，要通勤到世界上最大的辦公大樓也很方便。二四四號公路從頭開到尾就行了。

　　「她在五角大廈工作。」我說。

　　小各說：「她不該和任何人談到工作的。」

　　我搖搖頭。「如果真的是機密的話，她會說她在威瑪百貨工作。」

　　他沒回話。我說：「我以前在五角大廈有個辦公室，和那裡很熟。給我個機會吧，和我談談。」

　　一會兒過後，他聳聳肩說：「她是在那裡當行政人員的一般百姓，但把工作講得很刺激。工作的單位是CGUSAHRC ，她從來沒和我提過那裡的事，弄得像是機密一樣。自從雙子星大樓事件後，大家能談論的事情變得很少了。」

　　「CGUSAHRC不是個單位，是個人，美軍人力資源處司令。她的工作也不會太刺激，因為那是個人事部門，做做文件和紀錄而已。」

　　小各沒回話。我把他姐姐的工作說得無足輕重，所以冒犯到他了吧，我想。我從拉克堡的研習那裡學到的可能還不夠，早知道上課應該要更專心的。沉默籠罩的時間有點太長了，氣氛怪怪的。我問：「她和你說過這些嗎？」

　　「沒有。說不定她也沒什麼好說的。」他的口氣有點難過，彷彿發現自己姐姐的謊言被戳破了。我說：「人總是會去美化事情啊，小各，這是人之常情。通常這麼做也不會造成傷害。說不定她只是想和你互別苗頭，因為你是個警察。」

　　「我和她不親。」

　　「你們還是家人啊。」

　　「我想是吧。」

　　「她喜歡她的工作嗎？」

　　「似乎滿喜歡的，應該也很適合她。她具備行政工作所需的技能：記憶力好、一絲不苟、很有條理，她也很會用電腦。」

　　我們之間的沉默又回來了。我的思緒又飄到亞南岱，那住起來愉快、沒什麼名氣的社區。基本上算是個宿舍。在目前的情況下，它對我來說只有一個特質。

　　那就是距離紐約市非常遙遠。

　　她並沒有過得不快樂。

　　小各說：「怎麼了？」

　　我說：「沒什麼，想到和我無關的事。」

　　「什麼事？」

　　「只是想想。」

　　「想到什麼？」

　　你和她不只四目相交。

　　我問：「你當警察多久了？」

　　「十八年。」

　　「都在同一個單位嗎？」

　　「我和州警一起受訓，然後調派到其他地方去。就像是棒球的農場制度。」

　　「你在紐澤西州碰過很多自殺案件嗎？」

　　「每年大概一、兩件吧。」

　　「有誰在他們行動前就看出端倪嗎？」

　　「沒有，他們通常都讓大家意外。」

　　「就像你姐姐這樣。」

　　「你說得沒錯。」

　　「但是，每起自殺案件背後一定有原因。」

　　「一定有。為了錢，為了感情，為了一些失控的鳥事。」

　　「所以你姐姐的自殺背後一定也有原因。」

　　「我不知道是什麼。」

　　我再度安靜下來。小各說：「你說就是了，告訴我。」

　　「這些不該由我來說的。」

　　「你原本是憲兵。」他說：「你看出了一些事。」

　　我點點頭說：「我猜你碰上的自殺案件當中，有七成是在自家發生，另外三成是死者開上某條小公路，將排氣管接進車廂。」

　　「差不多是那樣。」

　　「但他們總是會在某個熟悉的地方尋死。某個安靜、無人的地方，某個明確的目的地，他們到達那裡之後等心情鎮定下來就動手。」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從未聽過有誰千里迢迢跑到離家幾百英里的地方，而且還是在交通工具上自殺。」

　　「我就說吧。」

　　「你是說她沒自殺，但她確實自殺了。我親眼看到的。我要說的是，她的做法很不尋常。事實上，我根本沒聽過有誰在地鐵車廂裡自殺的。是有人會『跑到車廂底下』啦，但不會跑進車廂裡自殺。你有聽過誰搭乘大眾交通工具，然後在半路上自殺嗎？」

　　「沒聽過又怎樣？」

　　「沒怎樣。我只是問問，沒別的意思。」

　　「為什麼？」

　　「因為你應該要從警察的角度思考，不要從弟弟的角度。一件離譜過頭的事情發生後，身為警察的你會怎麼辦？」

　　「我會深究。」

　　「那你就深究啊。」

　　「就算深究了，她也不會活過來。」

　　「可是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可以給你帶來幫助。」這也是我在拉克堡學到的，但不是在心理學的課堂上。

　　※※※

　　我續了一杯咖啡，而雅各．馬克拿起糖包把玩，讓糖粒集中在一頭，之後再倒往另一頭，不斷重複，像是在玩沙漏一樣。看得出來，他的身為警察的理智和身為弟弟的情感都在運作，都寫在臉上。深究，也無法讓她復活。

　　他問：「當時還有什麼狀況？」

　　「有個同車廂的乘客在紐約市警局的人找上他問話前就溜了。」

　　「誰？」

　　「只知道是個男的。警方認為他是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被登錄，說不定他背著妻子在外偷吃。」

　　「有可能。」

　　「對。」我說：「是有可能。」

　　「還有什麼？」

　　「政府的人和私家偵探都問到你姐姐有沒有拿什麼東西給我。」

　　「什麼樣的東西？」

　　「他們沒講清楚。我猜是小小的玩意兒。」

　　「政府的人是誰派的？」

　　「他們不肯報上名來。」

　　「那些私家偵探又是誰？」

　　我猛然起身，從褲子後方的口袋掏出名片。便宜貨就是便宜貨，已經起縐了，還染上了我牛仔褲布料的藍色。這條褲子是新買的，不久前才刷色。我將名片放到桌上，翻面，推到小各面前。小各看得很慢，說不定每行字都讀了兩次：確肯公司。保護，調查，調停。電話號碼。他拿出手機播了號碼，一小段時間過去後，鳥鳴般的三個音符傳來，接著是預錄的語言訊息。小各切斷通話，說：「沒這家公司，電話是空號。」

13

　　我續了第二杯咖啡。小各就只是盯著女服務生看，彷彿他根本沒聽說過女服務生這種人的存在。最後女服務生不再管他，走到別的地方了。小各將名片推回我的面前。我拿起來，塞回口袋。小各說：「我不喜歡這個狀況。」

　　我說：「如果我是你，我也會不喜歡。」

　　「我們應該要回去和紐約市警局談談。」

　　「小各，她是自殺呀！自殺就是底線了，他們只需要知道她是自己上路的，才不在乎她是怎麼死的、為何尋死。」

　　「他們應該要釐清才對。」

　　「或許吧，但他們不會在意的。換作是你，你會挖下去嗎？」

　　「或許不會。」他說。他的眼神變得空茫，或許是在回想自己處理過的案子。大宅，鋪滿落葉的小徑，用顧客的公證託管款過著上流生活的律師。他償還不了挪用的錢，於是自殺逃避恥辱、醜聞、取消執業資格。小各可能還碰過老師和懷孕學生的組合，或者有家室的男人以及他在雀兒喜或西村交的男朋友。老練又不太有同理心的轄區員警大批集結，闖入整潔又安靜的民宅確認自殺現場，還原真相、打成報告、結案，然後忘掉這件事，繼續處理其他案件。他們不在乎死者如何自殺，在哪裡自殺，為何自殺。

　　他說：「你對我姐姐的死有什麼想法嗎？」

　　我說：「現在要談想法還太早，我們現在只掌握了一些事實。」

　　「什麼事實？」

　　「五角大廈並不完全信任你姐姐。」

　　「這樣說太過分了吧。」

　　「小各，她的名字在觀察名單上，一定沒錯的。警方一用她的名字搜尋情報，政府的人就出現了，一來就來三個。他們的程序就是這樣。」

　　「他們沒待多久。」

　　我點點頭。「也就代表他們並不覺得這件事有疑點，只是為了保險起見派人過來注意一下而已。或許他們有一些小小的假說，但並不怎麼相信事情會成真，來這裡只是為了排除可能性。」

　　「什麼樣的事情？」

　　「和情報有關的事。」我說：「人力資源處掌握的就只有情報而已。」

　　「他們認為她把情報洩漏給別人？」

　　「他們只是要排除這種可能性。」

　　「換句話說，他們某種程度上不排除『她可能會洩漏情報』。」

　　我點點頭。「也許有人看到她進了不該進的辦公室，打開她不該開的檔案櫃。他們也許有想到一些解釋，可說明她是清白的，但還是想做確認。有些某樣東西不見了，他們不知道要盯誰，只好盯全部的人。」

　　「怎樣的資訊？」

　　「我完全不知道。」

　　「像是影印的文件嗎？」

　　「更小。」我說：「對折的紙片、記憶卡，可以在地鐵車廂上遞給別人的東西。」

　　「她很愛國，不可能會洩漏情報的。」

　　「她確實沒有。她沒有把任何東西交給別人。」

　　「所以我們連線索也沒有。」

　　「我們知道你姐姐帶著裝了子彈的槍離家好幾百英里。」

　　「而且非常害怕。」小各說。

　　「氣溫華氏九十度，她卻穿著冬天的大衣。」

　　「有兩個名字不斷被提起。」他說：「約翰．桑森和麗拉．侯斯，天知道她是誰。侯斯聽起來像是外國姓氏。」

　　「馬克奇原本也是外國姓氏啊。」

　　他安靜下來，我喝起咖啡。第八大道上的車速變慢了，尖峰時刻就要到來。太陽升起，掛在東方的天空，略偏南。光源並沒有和街道形成一直線，低角度投射而來的光線拉出了長長的斜影。小各說：「告訴我要從哪裡查起。」

　　我說：「我們知道的還不夠多。」

　　「推測看看。」

　　「我沒辦法。我可以編個故事出來，但它會充滿漏洞，也可能打一開始就大錯特錯。」

　　「試看看嘛，丟一些東西給我，就當是在做腦力激盪。」

　　我聳聳肩。「你見過特種部隊的人嗎？」

　　「兩、三個，把我認識的人算進來就有四、五個。」

　　「你搞不好一個也沒見過。大部分宣稱待過特種部隊的人根本沒有相關經歷，就像有些人愛說他們去過胡士托音樂節。如果他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那特種部隊成員大概有一千萬人吧。或者換個說法，這就像紐約人都會宣稱自己看到飛機撞上雙子星大樓那一刻。他們全都說自己看到了，都沒有人剛好面向別的地方呢！說自己待過特種部隊的人通常都在鬼扯，其中有一大半只待過步兵團，還有些人根本沒當過兵。人總是愛去美化事情啊。」

　　「就像我姐姐一樣。」

　　「那是人之常情。」

　　「重點是？」

　　「我正在整理我們有的資訊。我們聽到了兩個人名，知道選舉季節快開始了，還知道你姐姐在人力資源處工作。」

　　「你懷疑約翰．桑森捏造了過去的經歷？」

　　「大概沒有。」我說：「但很多人會拿那一點吹牛。而政治這一行是很骯髒的，我敢說現在一定有人想挖出二十年前幫桑森乾洗的人是誰，或是想查他有沒有綠卡。當然也會有人想挖出他真正的經歷囉，用屁股想也知道。這是全民運動。」

　　「也就是說，麗拉．侯斯說不定是個記者或是資料蒐集者，為有線電視新聞台之類的地方工作。或是電台的談話性節目。」

　　「她也可能是桑森的對手。」

　　「他沒有叫做麗拉．侯斯的對手，至少在北卡羅來納州沒有。」

　　「好吧，我們假設她是記者或資料蒐集者好了。也許她是想逼人力資源處的行政人員調出他的服役紀錄，所以找上你姐姐。」

　　「她是靠什麼來壓我姐姐的？」

　　我說：「那就是我編的故事的第一個大漏洞。」確實是個大漏洞。蘇珊．馬克非常絕望、害怕，很難想像有哪個記者可以找到把她嚇成那樣的把柄。記者擅長操控、說服別人，但沒有人會特別害怕他們。

　　「蘇珊熱中於政治嗎？」我問。

　　「為什麼這麼問？」

　　「說不定她並不喜歡桑森，不喜歡他的理念。也許她和誰合作，或自己想要動手傷害他。」

　　「那她為什麼這麼害怕？」

　　「因為她的所作所為違法。」我說：「心臟會狂跳，只差沒從嘴裡跳出來了。」

　　「那她為什麼要帶那把槍？」

　　「她平常不帶嗎？」

　　「從來不帶。那是傳家寶，她都收在襪櫃裡，和很多人一樣。」

　　我聳聳肩。槍是我編的故事的第二大漏洞。一般人會為了各種不同的理由從襪櫃中拿出手槍，例如自衛或加害他人。然而，你若有離家出遠門的衝動，根本就不會從那裡拿槍。

　　小各說：「蘇珊並沒有很熱中於政治。」

　　「嗯。」

　　「所以她不可能和桑森扯上關係。」

　　「那政府的人和偵探為什麼會提到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說：「蘇珊一定是開車過來的，不可能帶槍上飛機。那台車可能已經被拖吊了。她肯定有經過荷蘭隧道，然後把車停在下城。」

　　小各沒接話。我的咖啡冷了，女服務生不再過來幫我們續杯。店家沒從我們這桌賺到什麼錢，其他座位都翻桌兩次了。上班族動作迅速地補充完能量，準備展開忙碌的一天。我想像蘇珊．馬克在十二小時前為即將展開的忙碌夜晚準備著：著裝，拿出父親的槍，裝填子彈，放進黑色的包包，坐進車子裡，開二三六號公路接上繞城高速公路，順時鐘方向前進，中間可能加過一次油，然後開九十五號公路北進，她的眼睛圓睜，眼神絕望，車子鑽入前方的黑暗。

　　推測看看，小各剛剛說。但突然間，我不想那麼做了。因為我腦中傳來瑟瑞莎．李，也就是那名女警探的聲音：是你將她逼上了絕路。小各看到我在想事情便問：「怎麼了？」

　　「我們假設驅策蘇珊去做這件事的力量真的存在吧。」我說：「再假設它真的很有強制力。也就是說，蘇珊原本真的準備要把情報洩漏給別人了。假設向她施壓的人是壞人，而她不相信他們握住了她的把柄後會輕易鬆手，搞不好會要她做更多。她蹚了渾水，但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抽身的一天。

　　最重要的是，她非常怕他們，才會表現得如此絕望，帶槍上路。她說不定覺得自己有機會利用武器打開生路，但又覺得機率不高。總而言之，她不覺得事情會圓滿地落幕。」

　　「所以呢？」

　　「所以她有事待辦，當初已經快到目的地了。自殺從來就不在她的計畫之內。」

　　「那自殺炸彈客的跡象清單是怎麼回事？她的行為為什麼都符合描述？」

　　「她不打算自殺也一樣。」我說：「她認為到達目的地後，有人會替她的人生畫下句點。可能會真的要她的性命，也可能會搞到她活著跟死了沒兩樣。」

14

　　雅各．馬克說：「這樣沒解釋到她穿大衣的原因呀。」但我認為他錯了，我的假設可以提供一個還不賴的解釋。我也能解釋她為什麼要將車停在下城，搭上地鐵。我想她是打算出其不意地襲擊預定見面的對象：手持武器、穿得一身黑再走出地面上的孔洞，準備在黑暗中搏鬥。說不定冬天穿的大衣是她唯一有的黑色衣服。

　　這也能解釋其他跡象，解釋她為何疲憊、為何散發出將死之人的氣息。她在路上喃喃自語說不定是為了練習等等要說的話，那可能是懇求、辯白、爭論，甚至是威脅。也許一次又一次地複述會讓她覺得口中的話語變得更有說服力、更有道理、更能安慰自己。

　　小各說：「她不可能是去遞交東西的，因為她身上什麼也沒有。」

　　「她可能有。」我說：「就放在她腦袋裡。你說過她的記憶力很好，她可以背出單位、日期、時間表，任何對方需要的資訊。」

　　他安靜了一下，想要提出反駁。

　　結果想不到什麼論點。

　　「機密情報。」他說：「軍事情報。老天，我不敢相信。」

　　「是因為有人向她施壓啊，小各。」

　　「人事部門是能有什麼足以害人喪命的機密啊？」

　　我沒接話，因為我也想不到。我還在軍中的時候，人力資源處叫人事司令部。服役十三年來，我從沒意識到它的存在，完全沒有。那裡只有文件和紀錄，有趣的情報都在別的部門。

　　小各調整坐姿，手指撥弄他沒洗過的頭髮，再將手掌按到耳朵上，推動脖子畫出一個完整的圓，看起來像是在舒緩頸部的僵硬，也像是在以動作表達他內心的混亂。那混亂帶著他繞了一大圈，回到最基本的問題。

　　他說：「到底為什麼？她為什麼會在抵達目的地前自殺？」

　　我猶豫了一陣子。咖啡店內的嘈雜環繞著我們，運動鞋在亞麻地板上磨出吱吱聲，餐具鏗鏘、沙沙響，高掛牆上的電視播報著新聞，通知餐點已備好的鈴聲叮叮咚咚。

　　「當時她準備從事違法行為。」我說：「她就要背棄別人對她的信任，以及她自己的職責了。她一定也懷疑有人在跟蹤她，說不定對方就警告過她了。所以她才會那麼緊張，從坐進自己的車開始就繃緊神經。沿途她都盯著後照鏡，看自己臉上有沒有紅色光點。每個收費站的每個警察對她來說都有潛在的威脅性，她看到的每個穿西裝的人都可能是聯邦探員，地鐵車廂上的每個人都可能是準備好要逮捕她的人。」

　　小各沒回話。

　　我說：「後來，我就主動上前去找她了。」

　　「然後呢？」

　　「她失控了，以為我準備要逮捕她，以為遊戲已經結束，路已走到盡頭。她動手會沒命，不動手也會沒命。進退不得，困在原地。他們恐嚇她的事將會成真，而她還得進牢裡蹲。」

　　「她為什麼以為你要逮捕她？」

　　「她一定以為我是警察。」

　　「她為什麼會認為你是警察？」

　　我是警察，當時我說，我可以幫妳。我們可以聊聊。

　　「她神經質過頭了。」我說：「可以想見。」

　　「你看起來不像警察，而是像遊民。她以為你是要向她討零錢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說不定她以為我是偽裝成這模樣的警察。」

　　「你自己也說了，她是個處理文書記錄的行政人員，不可能知道偽裝的警察長什麼樣子。」

　　「小各，我很抱歉。是我告訴她『我是警察』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我以為她是自殺炸彈客，我只是想在她按下按鈕前爭取三秒鐘的時間，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他問：「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我告訴他了，而他說：「老天，聽起來簡直像是內部事務管理處會說的鬼話。」

　　我認為是你將她逼上了絕路。

　　「我很抱歉。」我又說了一次。

　　※※※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四面楚歌。雅各．馬克怒視著我，因為我害死了他姐姐。女服務生很生氣，因為我們要是不在的話，她可以賣八頓早餐，我們卻只點了兩杯咖啡就賴在這裡。我拿出二十元鈔票，塞到咖啡碟下面。她看到了。價值八頓早餐的小費就在這裡，女服務生的問題解決了。雅各．馬克的狀況比較棘手，他依舊動也不動、沉默不語、氣沖沖的。我看到他兩度別開視線，準備要閃人了。最後他說：「我得走了，有事要辦。我得想個辦法告知她的家人。」

　　我說：「家人？」

　　「她前夫叫莫里納，他們兩個生了一個兒子叫彼得，我的外甥。」

　　「蘇珊有兒子？」

　　「怎麼了嗎？」

　　智商會變得和拉布拉多獵犬一樣。

　　我說：「小各，我們剛剛坐在這裡討論『施壓』，結果你都沒想到蘇珊有個兒子？」

　　他愣了一秒鐘，然後說：「他已經不是小孩了，今年二十二歲，南加州大學四年級生，玩美式足球，體格比你還壯。而且他和媽媽不親，爸媽離婚後他跟爸爸住。」

　　我說：「打電話給他。」

　　「加州時間是凌晨四點。」

　　「現在就打。」

　　「會吵醒他的。」

　　「我真心希望我們能吵醒他。」

　　「他要先作好心理準備，我才能告訴他。」

　　「他要先接起電話，你才能和他說話。」

　　於是小各再次拿起手機，查找通訊錄，一路按到快見底了才停在一個名字上，按下通話鍵。我猜是因為通訊錄中的名字按照字母排列的關係，彼得是在P區。小各將手機拿到耳邊，響前五聲時他看起來有些憂心，從第六聲開始，他的憂容有了變化。手機被他舉在空中一會兒，然後緩緩放下。他說：「語音信箱。」

15

　　我說：「動起來吧！以警察的身分，打電話給洛杉磯警局或南加州大學的校警請求協助，同時請人去看看彼得是否在家。」

　　「他們會笑我的！大學運動健將凌晨四點沒接電話就報警！」

　　我說：「照辦就是了。」

　　小各說：「和我一起來。」

　　我搖搖頭。「我要待在這裡，和那些私家偵探再談談。」

　　「你找不到他們的。」

　　「他們會來找我。他們問我蘇珊有沒有給我東西，我沒回答。我想他們會再來問一次。」

　　※※※

　　我們約五小時後在這個咖啡店見。目送他坐上車後，我走第八大道往南移動，步調緩慢，像是沒什麼特定的目的地，而我也真的沒要去哪裡。我沒睡覺，累得很，但咖啡刺激著我的腦袋，大致上算是灌注了許多能量給我，使我得以保持警醒。我想那些私家偵探也和我一樣徹夜未眠。想到這裡，我的注意力又轉移到「時間」這一點。凌晨兩點發動自殺炸彈攻擊很奇怪，同樣地，在凌晨兩點和人約見面、洩漏情報也很詭異。我在一間小吃店外面的報紙架前面停留了一下，隨手翻翻小報。

　　我覺得我有可能會翻到某一類新聞，結果真的從《紐約每日新聞》裡挖到了昨天晚上，紐澤高速公路北上路段曾封閉四小時。有油罐車在霧中出車禍，灑出酸性液體，造成多人死亡。

　　我想像蘇珊．馬克困在匝道與匝道之間的路段，塞了四小時的車，也就是遲到四小時。她不敢置信，越來越緊張。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左右為難。時間不斷飛逝，約定的期限不斷逼近，最後錯失。他們當初提到的威脅、制裁、懲罰在她心中活了起來，開始運作。我搭六號線時覺得列車跑得很快，但對她來說一定慢得可怕。是你將她逼上了絕路。或許吧，但她根本就不需要被逼。

　　我將報紙折好，確保它還有賣相，然後放回架上，繼續開始閒晃。我想西裝被我撕爛的那個傢伙會回家換衣服，剩餘的三個人應該會在附近。他們肯定有看到我走進咖啡店，在我出來之後也肯定有跟上來。放眼望去，街上並沒有他們的身影，但我也沒認真在找他們。都知道他們肯定在附近了，何必找他們呢？

　　在過去，第八大道是條危險的道路。街燈故障，空地閒置，商店關門大吉，有毒販、妓女、強盜出沒。危險人物我全都看過，但從來沒被他們盯上。

　　我不意外，如果連我這樣的人都有可能栽在他們手上的話，那全世界的人應該會死到只剩兩個：強盜和我，而我會打贏那個強盜。現在第八大道就和其他地方一樣安全，商業活動欣欣向榮，到處都是人。所以我不在乎那三個偵探會怎麼找上我，不打算將他們引到我偏好的地點。我就只是晃來晃去，其餘的他們自己看著辦。氣溫漸漸從溫暖轉變為炎熱了，人行道散發出的氣味包圍了我，彷彿天然的月曆：垃圾在夏天會發臭，冬天就不會。

　　※※※

　　走到麥迪遜廣場和歷史悠久的大郵局南方的街區後，他們找上我了。街角地正在施工，人行道延伸到那裡後被導入了街溝裡的小徑，兩旁有護欄。我在小徑裡才走了一碼，就有一個人跨到我面前，後方、側邊也同時被另外兩個人堵住了。他們的動作真熟練。帶頭的偵探說：「我們已經準備好要忘記西裝的事了。」

　　「很好啊。」我說：「因為我已經忘記了。」

　　「我們得知道你是不是掌握了我們的所有物。」

　　「你們的？」

　　「我們委託人的。」

　　「你們是誰？」

　　「我給過你名片了。」

　　「我一開始對你們名片的印象真的很深刻，它就像藝術品一樣展現了數學之美。電話號碼有七個數字，組合方式超過三百萬種。你們竟然不是隨便選一個號碼，而是特地選一個打不通的號碼放在名片上。我想那真的很費工夫，所以印象深刻。但後來我考慮到曼哈頓的人口數量，才發現你們是不可能辦到的。人會死，會搬家，電話號碼轉手的速度非常快。所以接著我就猜你們掌握了幾組永遠不會開放使用的號碼。電信公司會保留這種號碼供電影或電視節目使用，畢竟現實生活中確實有在使用的電話號碼若被播出來，顧客就會被騷擾。我猜你們能拿到這種號碼，就表示你們認識影視業界的人，大概是因為他們常常在城裡有活動的時候雇你們當人行道上的保鏢吧，而你們最激烈的行動就是斥退想討明星簽名的人。這樣的工作內容肯定讓你們大失所望。我相信你們成立公司時一定有更美好的願景。更不妙的是，你們缺乏練習，所以會有一定程度的能力退化。現在我比之前更不認為你們有威脅性了。總之我想說的是：就形象管理的角度來說，你們做出那樣的名片真是失策啊。」

　　帶頭的偵探說：「我們可以請你喝杯咖啡嗎？」

　　有人要請我喝咖啡我從來不拒絕的，但我已經坐下來喝過了，所以我說外帶的話就沒問題。我們可以邊喝邊聊邊散步。我們大約走半個街區就到了最近的星巴克（符合美國大多數城市現況），在那裡買咖啡。我無視花稍的口味，點了中杯家常，不加糖不加奶精，盛滿。我在星巴克總是這樣點，個人認為家常咖啡的咖啡豆還不錯。但我不是真的很在乎，我喝咖啡是為了咖啡因，不是味道。

　　我們走出店外，繼續沿著第八大道往南走。四個人要邊走邊聊很彆扭，車子來來去去又很吵，於是我們過了一個十字路口又走十碼遠後停下腳步。我站在陰影處倚著扶手，其他三人站在陽光下，身體朝我微微傾斜，彷彿想談什麼要事。我們腳邊的人行道上有個破掉的垃圾袋，禮拜天的報紙從開口露出一截，剛好是賞心悅目的畫面。負責說話的偵探再度開口：「你大大低估我們了。但別誤會，我提出這點不是想和你各說各話、屁個沒完。」

　　「好。」我說。

　　「你服過役，對吧？」

　　「陸軍。」我說。

　　「你還是有軍人的樣子。」

　　「你也是。待過特種部隊？」

　　「不，我們沒那麼厲害。」

　　微笑。他是個正直的人。

　　他說：「雇主請我們在本地執行一項臨時任務。死去的女人身上有珍貴的物件，我們必須回收。」

　　「什麼物件？珍貴在哪裡？」

　　「情報。」

　　我說：「我幫不了你們。」

　　「我們的委託人認為她會將電子檔案裝在隨身碟之類的電腦晶片內攜出，但我們認為不可能，那樣的東西要帶到五角大廈之外實在太困難了。我們認為情報的形式是話語，閱讀後背誦下來的話語。」

　　我什麼也沒說，回想著蘇珊．馬克在列車上的樣子。那串喃喃自語。說不定她不是在練習自己想好的台詞，不是要向前來會面的人提出懇求、辯白、爭論、威脅。她說不定是在回想自己準備要透露給對方的情報，一遍又一遍地複誦，心中的壓力和恐慌才不會把這些資訊抹去或弄混。她是死記下來的。她還對自己說：我都照你們的話做了，我都照做了，都照做了。安撫自己，希望最終一切順利。

　　我問：「你們的委託人是誰？」

　　「我們不能告訴你。」

　　「他是靠什麼向蘇珊施壓？」

　　「我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啜飲咖啡，不發一語。

　　對方帶頭的人說：「那女人在車上和你交談過。」

　　「是。」我說：「她和我說過話。」

　　「所以我們現在作戰上的假設是：她知道的事，你都知道。」

　　「行得通的假設。」我說。

　　「我們的委託人相信這個假設，所以你有麻煩了。如果情報是裝在電腦晶片，那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往你頭上猛敲一記，再翻找你的口袋就行了。但是，藏在腦中的東西，就必須以別的方式取出。」

　　我沒回話。

　　帶頭的人說：「所以你非得把你知道的事情說出來。」

　　「這樣一來你才能向委託人交差？」

　　對方搖搖頭。「這樣一來，你身上才不會出現什麼殘疾。」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對方說：「求求你配合了，這是男子漢向男子漢、軍人向軍人提出的懇求。我不是要為我們這組人馬說話。我們要是空手回去當然會被開除，但下個星期一早上我們就會有新的雇主了。我們一旦退場，你就失去了庇護。我們的委託人有一大票人馬，目前他們還沒出動，因為場合不對。如果我們被開除，他們就會被放出來了。百分之百會。而你不會想跟他們談的。」

　　「我不希望任何人找我談，他們和你們都一樣。我不愛說話。」

　　「我們不是在說笑。」

　　「說得對。這件事可是牽扯到一位女性的生命。」

　　「她是自殺的，不是死於誰的暴行。」

　　「但她可能是被某人的暴行逼上絕路的。她在五角大廈工作，事關國家安全，顯而易見。你們應該要收手，和紐約市警局談談。」

　　負責說話的人搖搖頭。「我們要是碰上他們，還來不及談什麼就會被關進監獄了。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我聽到了。」我說：「你們覺得在人行道上擋下討簽名的人比較輕鬆。」

　　「我們是比較客氣的人馬，你應該要利用這個優勢啊。」

　　「你們什麼屁也不是。」

　　「你以前當什麼的？什麼單位？」

　　「憲兵。」我說。

　　「那你死定了，你從來沒碰過這種等級的狀況。」

　　「委託人是誰？」

　　對方搖搖頭。

　　「有幾個委託人？」

　　對方搖搖頭。

　　「透露一些嘛。」

　　「你沒在聽我說話。我們都沒告訴紐約市警局了，哪有告訴你的鬼道理？」

　　我聳聳肩，拿起咖啡一飲而盡，將身體推離欄杆，走三步遠，再把空杯丟進垃圾桶。我說：「打電話給你們的委託人，說他當初的假設正確，你們的假設才是錯的。說那女人的情報全都裝在隨身碟裡，而那個隨身碟現在裝在我的口袋，然後就在電話裡口頭辭職回家去吧，別再擋我的路！」

　　我從兩台移動中的車輛間穿過，來到馬路另一頭，往第八大道前進。對方帶頭的人對我大喊，喊的是我的名字。我轉過頭去，發現他拿著手機，手臂打得筆直、正對著我，而他盯著螢幕看。他手放下了，其餘的三人紛紛離開。一台白色的卡車從我們兩方人馬之間通過。當我想通他剛剛是在拍照時，他們早已不見蹤影了。

16

　　睿客展店的密度大約是星巴克的十分之一，話雖如此，只要過幾個路口就可以找到一家。他們開店的時間很早。我踏入我找到的第一家分店，一個來自印度次大陸的店員湊上來問我需要什麼。

　　他看起來很殷勤，我說不定是他今天第一個客人。我問他有沒有拍照功能的手機，他說現在的手機幾乎都有拍照功能，有些甚至可以錄影。我告訴他我想看看照片能拍得多清楚。他隨便拿起一支手機，站到櫃檯，拍下站到店內深處的我。拍出來的影像很小，解析度不足。我的面目特徵很不明顯，但我的體型、體態和姿勢捕捉得相當不錯。總之，足以構成威脅了。事實上，我的長相很平凡，沒什麼記憶點。我猜大家都是透過我的身形輪廓認出我的，而我的輪廓就稱不上尋常了。

　　我告訴店員我不要手機，結果他向我推薦一款數位相機，說它畫素很高，可以拍到比較清楚的照片。我說我也不要數位相機，但我向他買了儲存裝置──一個USB隨身碟，存取電腦檔案用的。我要他拿容量最小、最便宜的貨給我。畢竟只是一個擺飾，我不想花大錢。那小玩意兒裝在堅硬的塑膠殼內，我請店員用剪刀剪開。如果用咬的可能會毀掉幾顆牙齒。它還附氯丁橡膠保護套，有藍色和粉紅色可以選。我選了粉紅色。蘇珊．馬克看起來並不像是會選粉紅色的那種女人，但別人會有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粉紅色的東西就是女人的東西。我將隨身碟塞到放牙刷的那個口袋，謝過店員後就離開了，包裝垃圾留給他處理。

　　※※※

　　我在第二十八街上往東走，過了兩個路口又走半條街，和許多人擦身而過，但其中都沒有我認識的人，也沒有看似認得我的人。我在百老匯大道走下地鐵站，刷卡進站。我沒搭上往下城的九號線車，就只是坐在熱呼呼的木頭長椅上，看著列車來去。一方面是為了休息，一方面是要殺時間，等到大部分的商店都開門營業後再行動，另一方面是想確認有沒有人在跟蹤我。九班車過去了，有九組乘客下車，九組乘客上車；每回列車駛去後總有一、兩秒的時間，月台上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完全沒有人在注意我。確定不用再提防人類後，我開始尋找老鼠的蹤影。我喜歡老鼠，一般人對牠們抱持太多迷思了。牠們現身在人類面前的頻率比大家想的還要低，會拋頭露面的通常是幼鼠，或是生病、餓壞了的老鼠。牠們不會啃睡夢中的小寶寶的臉，引以為樂。唯一能引誘牠們的就是食物，沒有別的了。所以在小寶寶上床前幫他們洗洗嘴巴就不會有問題。巨鼠和尺寸如貓的老鼠都不存在，所有老鼠的體型都相同。

　　我完全沒發現老鼠的蹤跡，最後陷入了焦慮狀態。我起身，背對軌道，看著牆壁上的海報。其中一張是地鐵全線路徑圖，另外兩張是百老匯音樂劇的廣告。還有一張是官方貼出的告示，禁止名為「地鐵衝浪」的行為，海報上的黑白插圖畫著一名男子像海星似的貼在列車門上。顯然，型號較老舊的紐約地鐵列車車門下方是有踏板的，列車靠站後，它就會架在月台間隙的上方；車門上方也有小小的雨溝，以防雨水滴進車內。我知道新型車R142A就沒有這兩種設計，那是和我一起搭車的狂人告訴我的。如果是舊型列車的話，乘客的確可以在月台上等到車門關閉後，才把腳趾塞進車門下方的踏板、手指扳住車門上的雨溝，抱住車廂，跟著列車一起穿過隧道，這就是所謂的地鐵衝浪。對某些人來說或許是很有趣的行為，但現在有法律明文禁止了。

　　我轉身面對鐵軌的方向，搭上進站的十號線列車。它是R車，有腳踏板和雨溝，但我還是走進門內，兩站後在大站──聯合廣場站下車。

　　※※※

　　我走出聯合廣場西北角的地鐵出口，前往我印象中位於第十七街的大書店。準備參選的政治人物通常會在選舉季節前出版傳記，報章雜誌也會大篇幅報導。我也可以找間網咖辦事，但一來我不是很懂電腦科技，二來這年頭網咖也變得很稀少了。現在每個人都帶著小小的電子通訊器材，廠牌名是某水果或樹的那種。網咖就和電話一樣，因無線通訊器材的發明而逐漸絕跡。

　　書店一樓靠入口的地方放了好幾張桌子，最新出版品疊得老高。我在非小說區翻找，結果沒找到我要的書。有歷史類、傳記、經濟類的書，但就是沒政治類。我繼續移動，結果在第二張桌子的裏側找到了。評論與意見類書一字排開，還放了幾本幽靈寫手寫的參選人自傳，書衣閃閃發亮，相片的部分還浮誇地上了霧光。約翰．桑森的書大約有一點五英寸厚，書名叫《無盡任務》。我帶著書搭手扶梯上三樓，因為書店平面圖將雜誌區標在那裡。我將所有新聞週刊都抽一本出來，接著走到軍事史的書架前。我花了一段時間讀非小說出版品，印證了我之前的假設：軍方的人力資源處的職權範圍和過去的人事司令部一模一樣。就只是改名而已，重新打造形象。沒有增加新的業務，處理的就只有文件和紀錄，一如過往。

　　接著我坐到窗邊，開始讀剛剛蒐集的幾本書。陽光射入窗內烤著我的背，我頭頂上的冷氣出風口則凍著我的身體正面。我以前在書店白看書不消費會過意不去，但現在書店好像很樂見客人這麼做，還鼓勵大家這麼做。有些書店裡甚至會擺扶手椅。可見這是個新的商業模式，大家都遵循。像這間店才開幕沒多久，已經變得像是難民營了，四處擠滿了坐著或癱在地上的人，他們周圍堆著的書都比我還多。

　　每本新聞週刊都有競選活動的報導，夾在廣告、介紹醫學突破與科技革新的文章之間。報導主要都在談總統大選，但也有幾行寫到眾議院和參議院選舉。四個月後舉行初選，十四個月後正式選舉。有些候選人已經無望了，等著下台，但桑森依舊活躍。他民調數字漂亮，募得許多資金，直言不諱的風格讓大家感到新鮮，大家也認為他的軍事背景幾乎可以讓他勝任任何職位，雖然對我而言，這就像是在說「清道夫可以當市長」。有可能可以，也有可能不行，因為這個假設當中沒有任何邏輯推理的成分。不過呢，大部分的記者顯然很喜歡他，也認為他大有前途，可能會在四年或八年後參選總統。有寫手甚至暗示他有機會跳過參議院選舉這關，在本屆大選就被黨提名為副總統候選人。他已經是個大紅人了。

　　這本自傳的書封很有味道，是由他的名字、書名和兩張照片構成的。較大的那張照片糊糊的，顆粒很粗，構成了其他元素的背景。照片中的年輕男子穿著破爛的作戰服，釦子也掉了，針織帽下方的臉龐塗滿了迷彩。背景照上方的第二張照片，是同一名男子多年後在攝影棚內拍的，拍攝時身穿西裝。他顯然就是桑森，兩張照片呈現他過去與現在的對比。用一個視覺意象就表達出他的形象訴求。

　　近照的打光很好，對焦銳利，他擺出來的姿勢也很有美感。他是精瘦的小個子，身高大約五呎九吋，體重大約一百五十磅。氣質更接近惠比持犬或梗犬，而非鬥牛犬，散發出堅毅與陽剛，特種部隊中的菁英就像他這個樣子。不過呢，封面上那張模糊的老照片可能是他在一般單位服役時拍的，可能是遊騎兵隊吧。

　　就我個人經驗而言，他那個年代的三角洲特種部隊隊員喜歡留鬍子、戴太陽眼鏡，然後將阿拉伯方巾拉到喉嚨的位置，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出任務的地方通常都適合這樣的打扮，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喜歡保持偽裝和匿名性。

　　為何要保持偽裝和匿名性？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有這個需要，另一方面是出自追求戲劇性的不切實際。大概是他的競選經理人選的照片吧，挑他資歷尚淺時的模樣才能讓他露臉，而且一看就知道是美國人。長得像巴勒斯坦嬉皮的人，在北卡羅來納州或許吃不開吧。

　　封面摺口列出了他的全名以及軍階，文風有些拘謹：約翰．T ．桑森，美軍退役少校。接著文章提到他曾獲授銅十字勳章、忠勤勳章、兩面銀星勳章，後來成為一位成功的總裁，任職的公司叫桑森顧問。他的形象訴求再度完整呈現，真不知道書裡面到底還剩什麼可以寫。

　　我快速瀏覽了一下，得知內容大概可分為五個部分：他早年的生活、服役時期、他的婚姻與家人、從商時期、未來的政治願景。

　　他早年的生活符合這類傳記的傳統，生活勉強餬口的年輕人，沒錢，沒奢侈品，媽媽是他的心靈支柱，爸爸做兩份工作才勉強讓家裡收支平衡。幾乎可以確定這些都是誇大的故事。如果你拿準備參選的人當人口普查的樣本，就會發現美國成了第三世界國家。人人都度過貧窮的童年時期，自來水是奢侈品，沒什麼人穿鞋子，只有過年過節的時候可以吃大餐。

　　我翻到他和妻子相遇的部分，讀到更多類似的陳腔濫調。

　　她很完美，他們的小孩很棒，故事結束。從商時期的段落我讀不太懂。桑森顧問公司是由一群顧問組成的，這很合理，但我實在搞不懂他們的工作是什麼。基本上，他們會給企業一些經營面的建議，然後取得這些企業的股票，再賣掉牟利。桑森聲稱他靠這招發了財，我不知道那代表他賺了多少。我要是口袋裡裝了幾張百元美鈔就覺得很爽了，但我想桑森的收入不只如此，他沒說究竟是多少。大概還要再加四個零吧？還是五個？六個？

　　我讀了政治願景的那一段，發現內容和新聞雜誌的報導大同小異，選民想要的牛肉他全都承諾要給，論點相當簡略。要降低稅率？好。要公共福利政策？請享用。那對我來說一點道理也沒有。不過整體而言，桑森展現出來的形象很體面。他給了我「他會試著做點好事」的感覺，就像其他政治人物那樣。基於種種正面的理由，我覺得他有勝選的希望。

　　書中有些照片，全都是桑森不同人生階段的乏味紀錄，從三個月大到現在。

　　只有一張例外。

　　在我的想像中，這種照片都是從衣櫃後面的鞋盒裡挖出來的。爸媽、童年、學校生活、服役時期、未婚妻、小孩、進入商界後拍的肖像照。都很尋常，大概和其他候選人傳記中的照片互換也不會怎樣吧。

　　但那張例外的照片很詭異。

17

　　那是張新聞照，我之前看過。照片中的人物是一個叫唐諾．倫斯斐的美國政客，他在巴格達時，與伊拉克的獨裁者海珊握手，時間是一九八三年。倫斯斐做過兩任國防部長，不過在一九八三年的時候，他是以雷根總統特使的身分前往巴格達的。去那裡討好海珊，拍拍他的背安撫他，贈送他一對金馬刺以表示美國恆久的感激。八年後我們討伐海珊，不再討好他。十五年後，我們宰了他。桑森幫這張照片加了註：有時候我們的朋友會變成敵人，有時候我們的敵人會變成朋友。算是政治評論吧，我想。也可能是商界箴言，不過我沒在文章中讀到什麼軼事是和它呼應的。

　　我翻回他服役時期的那段，準備好好細讀。這畢竟是我的專業所在。桑森在一九七五年從軍，一九九二年退役。服役十七年，比我還多四年──早我九年進部隊，早我五年離開。基本上，他那個年代還滿美好的，比下有餘了。瘟疫似的越戰已結束，全新的志願役軍隊正在建立，經費還很充足。桑森好像還算享受當兵的過程。他的敘述非常有條理，關於基本訓練的描述很精準，官校生活交代得很好，剛進步兵團的時期寫得有趣極了。他態度坦然，不諱言自己有往上爬的野心。他取得種種資格、習得種種能力後調到遊騎兵隊，接著又調到三角洲持種部隊。他和大多數人一樣，把剛加入三角洲部隊的初期生活寫得非常戲劇化。地獄週，耗損心神，忍耐，精疲力竭。他和大多數人一樣，沒去批評特種部隊的不完備之處。這支部隊充滿了一個禮拜不睡覺、走上幾百英里後還可以射爛嗤嗤蠅的人，但沒有什麼戰鬥技能強大，同時還知道「什葉派教徒」和「去一趟公廁」之間有什麼差別的人。

　　但整體來說，我覺得桑森相當誠實。事實上，大多數三角洲部隊的任務在開始前就被喊卡了，而他們順利展開的任務往往都會以失敗收場。有些成員根本沒機會參與行動。桑森並沒有掩飾這些，很明白地指出刺激的任務有一回沒一回的，也老實承認自己的失敗。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沒提到牧羊人，一次也沒提到。許多特種部隊隊員寫任務結束後的報告時，會將失敗歸咎在四處遊蕩的牧羊人身上。他們明明是要滲入所謂無人居住的荒涼區域，卻會立刻被帶著大群山羊的當地農民逮到。發生機率低得可以，從營養學的觀點來看也不太可能，那可是貧瘠的土地啊，山羊總是需要食物的。也許有人真的碰過這種狀況，但從那之後它就成了一種代號。和我們失敗了比起來，我們暗中行動結果有個牧羊人發現我們這句台詞更能卸責嘛。桑森從來沒在文中提到任何反芻動物，也沒提到放牧那些動物的人，這幫他大大加分。

　　事實上，他提到的重點根本沒幾個，稱得上功績的絕不算多。他說自己去過西非、巴拿馬，一九九一年第一次波灣戰爭時還在伊拉克攔截了飛毛腿飛彈，但這些肯定都是例行性任務。除此之外，就沒什麼亮點了。大量訓練，待命，之後一定會撤銷戰備狀態，然後再去做大量訓練。這說不定是我讀到的第一本內容不誇大的特種部隊隊員回憶錄。不，不僅如此。它不只是「不誇大」而已，還輕描淡寫、精簡細節、不刻意渲染。消去光環，而不是加以美化。

　　這可好玩了。

18

　　回第八大道咖啡店的路上，我非常小心謹慎。我們的委託人有一大票人馬。現在他們已經知道我大致上長什麼樣子了。睿客的店員曾向我解說照片和影片要如何從一支手機傳到另一支去。我還不知道我的對手長什麼樣子，但既然這個委託人不得不雇用一群身穿高級西裝的傢伙，讓他們融入周遭環境行動，這應該就代表他自己的人馬是不穿西裝的。不然，就沒有意義了嘛。我看到許多沒穿西裝的人，說不定有成千上萬個，這在紐約是尋常風景。不過我沒看到任何人在注意我，或跟蹤我。我也沒讓他們好辦事就是了。我搭四號線到中央車站，在人群中繞了兩圈，再搭接駁車到時代廣場，走了又長又不規則的一段路到達第九大道，從西邊出發筆直穿過十四號管區，來到咖啡店。

　　雅各．馬克已經在裡面了。

　　他的座位在店後頭。他已經梳洗過了，穿著黑褲白Ｔ恤、海軍藍防風大衣。他乾脆在額頭刺下班的警察五個字好了。他看起來不太開心，但並沒有表現出恐懼。我在他對面坐下，側坐，這樣我就可以觀察窗外街景。

　　「你和彼得談過了嗎？」

　　他搖搖頭。

　　「所以？」

　　「我認為他平安無事。」

　　「你認為，還是你知道？」

　　他沒回話，因為女服務生過來了。就是早上來幫我們點餐的那一個。我實在太餓了，無法顧慮小各到底想不想吃東西，直接就點了一大盤鮪魚沙拉加蛋等食物，也點了咖啡來喝。小各跟在我後面點了烤起司三明治和水。

　　我說：「現在的狀況是？」

　　他說：「校警提供了協助，他們很樂意，因為彼得是美式足球隊的明星球員。他不在家，所以校警就叫醒他的死黨，問出了原因。原來彼得在別的地方和一個女人混在一起。」

　　「在哪裡？」

　　「我們不知道。」

　　「什麼女人？」

　　「在酒吧搭上的女人。彼得和他的死黨在四天前的晚上去了酒吧，當時那個女孩也在場。最後彼得和她一起離開。」

　　我沒接話。

　　小各說：「怎麼了？」

　　我問：「是誰找上誰的？」

　　他點點頭。「這就是讓我放心的部分，是彼得搭上她的。他的死黨說他花了四個小時才搞定，什麼招數都用上了，簡直像在打冠軍賽。所以她不是什麼瑪塔．哈莉《譯註：Mata Hari，一次大戰期間的女舞孃，因間謀罪被處死》。」

　　「他們怎麼形容她？」

　　「辣到不行的妹。他們都是四肢發達的運動員，所以說什麼就是什麼。她年紀比他們大，但沒差幾歲，大概二十五、六歲。如果你是大四生，那她對你來說會是一個無法抗拒的挑戰。」

　　「她叫什麼？」

　　小各搖搖頭。「他的死黨都離得很遠，禮貌問題。」

　　「他們當時是在常去的店嗎？」

　　「那是他們會去的店之一。」

　　「她會是妓女，或警方用來釣嫖客的餌嗎？」

　　「不可能，他們知道什麼不能碰，不是傻子。他們看得出對方身分的。總之，從頭到尾只有彼得出手。花了四個小時，什麼招都用上了。」

　　「如果對方真的想，可以讓他四分鐘就了事。」

　　小各點點頭。「相信我，我也有上百次搭訕經驗。任何好玩的事，玩一小時就顯得很像話了，頂多兩個小時。沒有人會拖到四個小時的，可見他們玩得很盡興。從彼得的角度來看，已經不只是盡興了。和辣到不行的妹混四天？你二十二歲的時候都在幹啥？」

　　「這樣啊。」我說。我二十二歲的時候也把女人放在第一順位，但四天的關係對我來說有點太長了，幾乎像是訂婚或結婚了。

　　小各說：「你想說？」

　　「蘇珊在高速公路上耽擱了四個小時。我在想，她錯過的最終期限到底是什麼？身為人母的她竟然絕望到了結自己的性命。」

　　「彼得沒事的，別擔心了。他很快就會回到家裡，兩腿發軟，但開心無比。」

　　我沒接話。女服務生送上食物了，看起來很好吃，份量也很大。小各問：「那些私家偵探找上你了嗎？」

　　我點點頭，然後邊吃鮪魚邊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說：「他們知道你的名字？這可糟了。」

　　「確實是不太妙。他們還知道我在車上和蘇珊說過話。」

　　「怎麼會？」

　　「他們當過警察，現在還有朋友在崗位上。我想不到別的解釋了。」

　　「他們的朋友會是李和達克提嗎？」

　　「有可能，也許是別的日班警察讀了檔案再告訴他們。」

　　「他們還拍了你的照片？這也很糟。」

　　「是不太妙。」我又說了一次。

　　「他們提到的『人馬』現身了嗎？」他問。

　　我看了看窗外，然後說：「到目前為止連個影子也沒有。」

　　「你還查到什麼？」

　　「約翰．桑森並沒有誇大他的軍旅生涯。他似乎沒做過什麼特別的事，沒什麼值得質疑的。」

　　「那就走到死巷了。」

　　「還不一定。」我說：「他幹到少校，表示他經歷過一次自動晉升，還立了兩次功。他一定做了什麼高層喜歡的事。我以前也幹到少校，所以我知道。」

　　「那你做了什麼高層喜歡的事？」

　　「讓他們後來感到後悔的事，大概吧。」

　　「年資。」小各說：「你撐下去，最後就會升官。」

　　我搖搖頭。「在軍中不是這麼一回事。況且，當年他所能贏得的四個最高榮譽勳章之中，有三個被他拿到了，其中一個還拿了兩次。這代表他一定做過很特別的事，而且是做了四件。」

　　「每個軍人都會拿到勳章。」

　　「他拿的那種不是人人拿得到的。我自己拿過銀星勳章，那對他來說不過是口袋裡的零錢罷了。我也很清楚勳章不是早上吃麥片的時候抖抖盒子就會掉出來的東西。我還得過紫心勳章，這個桑森顯然就沒有得過。因為沒有政治人物會閉口不提出任務時受的傷，一百萬年內都不可能的。不過呢，沒受傷就拿到英勇勳章倒是一件不尋常的事。一般情況下，這兩樣東西總是同進同出。」

　　「所以說，勳章的事他可能是鬼扯的。」

　　我搖搖頭。「不可能，拿越戰勳帶上的星星來吹噓或許還行得通，但他得的都是完成重大任務的勳章，除了榮譽勳章之外他都得了。」

　　「所以呢？」

　　「我認為他書中提到的軍旅生活的確都是亂扯的，但他的扯法和一般狀況相反。他是隱瞞事實，而非加油添醋。」

　　「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他至少參與了四次秘密任務，到現在還不能談論內容。這顯然是機密中的機密，因為他正在準備競選，一定很想說出來，卻沒有說。」

　　「會是哪種秘密任務？」

　　「什麼都有可能。秘密行動，暗中作戰，對手可能是任何人。」

　　「所以有人要蘇珊透露細節。」

　　「不可能。」我說：「三角洲部隊的軍令、任務紀錄、任務後的報告都不在人事資源處，不是已經被銷毀，就是鎖在布雷格堡裡，準備放個六十年。我這樣說不是要詆毀你姐姐，但她永遠不可能有機會接觸到那些資訊的。」

　　「那這對我們有什麼幫助？」

　　「幫助就是，它刪去了『桑森的軍事背景』這條線。如果他和你姐姐的死有關，那問題也是出在別的面向。」

　　「他和這件事有關嗎？」

　　「不然他的名字怎麼會一再被提起？」

　　「問題會出在他的哪個面向？」

　　我放下叉子，乾掉咖啡，然後說：「我不想待在這裡。對那票『人馬』來說，這裡是所謂的事發地點，他們會從這裡找起。」

　　我在桌上放了小費，走向櫃檯。女服務生這次很開心，因為我們在規定時間內離開。

　　※※※

　　對逃避追捕的人來說，曼哈頓是世界上最棒的城市，也是最糟的城市。棒，是因為它擠滿了人，若出了什麼事，每一平方碼都有好幾百個目擊證人。糟，也是因為它擠滿了人，你每個人都得注意，以防萬一，而這是一件令人厭煩、沮喪、疲憊的事，最終你會瘋掉或鬆懈下來。為求方便，我們回到西三十五街，走在背陽的那一邊，不斷往復，而馬路對面就停著成排的警車。這裡應該是全紐約最安全的人行道了。

　　「什麼面向？」小各再度問我。

　　「剛剛提到你在紐澤西辦過一些自殺的案子，你說還有哪些原因會促使人走上絕路？」

　　「經濟因素或感情因素。」

　　「桑森在軍中的時候沒賺到什麼錢。」

　　「你認為他和蘇珊有一段情？」

　　「有可能。」我說：「他說不定是在工作的時候認識她的，他必須要在五角大廈進進出出，別人就有機會拍照或採取類似的行動。」

　　「他結婚了。」

　　「說得對，而選舉就要到了。」

　　「不可能，蘇珊不會那樣的。假如他們之間並沒有一段情呢？」

　　「那他可能是和人力資源處的其他職員搭上了，而她是目擊者。」

　　「我還是覺得不可能。」

　　「我也是。」我說：「因為這樣一來，『情報』就和這件事搭不上邊了。情報是個複雜的問題，有沒有外遇只是個是非題。」

　　「蘇珊說不定是和桑森一起工作，而不是他的眼中釘，說不定桑森是要從她那裡挖到其他人的醜聞。」

　　「那蘇珊幹嘛跑來紐約，不去華盛頓特區或北卡羅來納州？」

　　小各說：「我不知道。」

　　「桑森又何必找蘇珊討情報？他可用的管道多得是，每一個都比『不認識的人力資源處員工』還要好。」

　　「那他們兩個到底有什麼交集？」

　　「說不定桑森很久以前還在軍中的時候，和某個人有過一段情。」

　　「他那時候又還沒結婚！」

　　「但他還是有些常規得遵守，比方說，他不該和下屬搞上。如今，這件事回過頭來影響他的政治之路。」

　　「會有這種事嗎？」

　　「一天到晚發生。」我說。

　　「你碰過？」

　　「常有的事。你搞我，我搞你。有時候換我當那個被搞的下屬。」

　　「你有惹上什麼麻煩嗎？」

　　「那時候沒有，但如果我想當官的話，就會有人質疑我了。」

　　「你認為有人掌握了桑森的醜聞，然後要蘇珊證實？」

　　「她無法證實桑森做過那些事，那類紀錄收在別處的檔案裡。但她或許可以證實某A和某B確實都在同一個單位服過役，時期也相同。人力資源處清楚掌握的就是這種資訊。」

　　「所以說，麗拉．侯斯說不定和他待過同一個部隊。說不定有人是想連結這兩個名字，挖出一個大醜聞。」

　　「我不知道。」我說：「我們的假設聽起來都滿像一回事的。但就我所知，紐約本地有一票硬漢不敢找警察談這件事，還有一大堆人趕著要威脅我，還有一票野蠻的人馬準備要出籠了。政治是個骯髒的行業沒錯，但真有這麼嚴重嗎？」

　　小各沒回話。

　　我說：「我們還不知道彼得在哪裡。」

　　「別擔心彼得，他是大人了，在球場上還是個防守線衛呢。他重三百磅，全身都是肌肉，準備要去打國家聯盟。他能保護自己的。記住彼得．莫里納這個名字吧，你有一天會在報紙上讀到的。」

　　「希望不會很快就讀到。」

　　「放鬆點。」

　　我說：「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小各聳聳肩，在人行道上來回踱步。他原本就不擅表達了，複雜的心情使他更顯窘迫。他最後停下來，倚在牆上，位置正好在十四號管區派出所的對面。他們看了看所有停在路邊的車，由左到右，有雪佛蘭的Impala和福特的Crown Victoria ，有的有標示為警車，有的沒有，還有形狀詭異、像高爾夫球車的小車。

　　「她已經走了。」他說：「不管做什麼都沒辦法讓她回來。」

　　我沒說話。

　　「所以我打算打通電話給葬儀社。」他說。

　　「然後呢？」

　　「沒有然後。她是自殺的，查出理由也沒有用。況且大多時候，你根本查不出真正的理由。就算你以為查到了，實際上可能根本不對。」

　　我說：「我想知道她自殺的理由。」

　　「為什麼？她是我姐姐，不是你姐姐。」

　　「她可不是在你面前結束生命的。」

　　他沒說話，就只是看著停在馬路對面的車。我看到瑟瑞莎．李開的車了，是從左邊數來第四輛。有輛停在遠端、沒有警局標誌的Crown Victoria比其他車都新，閃閃發亮，在陽光中顯得耀眼。烤漆是黑色的，車頂有兩根短細如針的天線。是聯邦級人員的車，我心想。經費充裕的單位，交通工具挑的是最頂級的。通訊器材也是。

　　小各說：「我得把這件事告訴她的家人，和他們一起為葬禮做準備，然後繼續過各自的人生。生命就是一連串的爛事，句點是死亡。或許我們有理由不去在意『如何、何處、為何』那些疑問。別找出答案比較好，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只會帶來痛苦，並讓你發現有什麼壞事就要失控了。」

　　「這是你的選擇。」我說。

　　他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和我握個手之後就離開了。我看著他走進第九大道西側街區的一個車庫裡，四分鐘後，一輛綠色的豐田小休旅車開了出來，往西邊移動。我猜他會走林肯隧道，然後回家。我心想，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見到他呢？三天到一週內吧，我想。

　　結果我錯了。

19

　　當瑟瑞莎．李和兩個穿藍西裝外套和白扣領襯衫的男人從十四號管區派出所大門走出來時，我人還在他們的正對面。瑟瑞莎看起來疲倦極了。她在半夜兩點接到電話，因此得上夜班，理論上到早上七點就能下班，八點到家。她已經超時工作六小時了。她銀行帳戶的數字會變得更好看，但其他方面不會受益。她站在陽光下眨眨眼，伸展筋骨，這時看到了站在馬路對面的我，吃驚的反應非常典型。她用手肘頂頂隔壁的男人，說了些話，然後指向我。我離她太遠了，聽不到她說什麼，但她的肢體語言正在大聲疾呼：嘿！他就在那裡！驚嘆號從她激動的姿勢中浮現。

　　穿西裝的男子自然而然地轉頭看左方有沒有來車，讓我知道他們是當地人。雙號街道是西行的單行道，單號是東行──這事實已內建在他們的體內，可見他們是當地人。不過他們比較習慣開車，而不是走路，因為他們沒在注意有沒有騎腳踏車的郵差從逆向過來，就衝上馬路、閃躲來車、手忙腳亂地想要左右包夾我。可見他們受過一定程度的野戰訓練，但過程倉卒。我猜有天線的那輛Crown Victoria就是他們開的。我站在陰影處等他們過來。他們穿黑鞋，繫藍領帶，白襯衫下方穿的汗衫從領口露出來，還是白色的。西裝左邊比右邊多了一小塊突起，是固定在左肩的手槍皮套，代表他們是右撇子。年齡大約在三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之間，處於顛峰狀態。不是新手，也還沒退休。

　　他們發現我哪也沒要去，就稍微放慢步調，用快走的方式逼近我。是FBI的人，我心想，作風較接近警察而非準軍事組織。他們沒拿出證件給我看，直接認定我知道他們的身分。

　　「我們得和你談談。」我左手邊的人說。

　　「我知道。」我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剛才跑步穿越馬路來到這裡。」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找你談嗎？」

　　「不知道耶，唯一的可能是你們想提供心理諮商服務，談談我的內心創傷。」

　　他的嘴巴顯露出不耐的慍怒，似乎就要被我的嘲弄激得大吼了。接著他的表情稍微有了轉變，露出歪斜的微笑。他說：「好，我們的諮商會這樣進行。你回答我的問題，然後忘掉自己曾在那班列車上。」

　　「什麼列車？」

　　他開口準備回話，卻又停頓下來，發現我是在鬧他。他為自己思路的遲鈍感到尷尬。

　　我說：「什麼問題？」

　　他問：「你的電話號碼是？」

　　我說：「我沒有電話號碼。」

　　「連手機都沒有？」

　　「我最不可能有的就是手機，你說『連手機都沒有』就錯了。」

　　「真的？」

　　「我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人。」我說：「恭喜你啊，你找到我了。」

　　「什麼人？」

　　「世界上唯一一個沒有手機的人。」

　　「你是加拿大人嗎？」

　　「為什麼我會是加拿大人？」

　　「那位警探說你會說法文。」

　　「很多人都會說法文，歐洲還有個國家是人人說法文呢！」

　　「你是法國人嗎？」

　　「我媽是。」

　　「你最近一次待在加拿大是什麼時候？」

　　「我不記得了，大概是好幾年前了。」

　　「你確定嗎？」

　　「我很確定。」

　　「你在加拿大有沒有朋友或會聯絡的人？」

　　「沒有。」

　　他安靜了下來。瑟瑞莎．李還站在十四號管區派出所門外的人行道上，沐浴在陽光下，看著馬路對面的我們。另一個探員說話了：「那只是一起地鐵自殺案件。令人沮喪，但沒什麼大不了的，爛事總是會發生。明白了嗎？」

　　我說：「問完了嗎？」

　　「她有沒有給你什麼東西？」

　　「沒有。」

　　「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你們問完了嗎？」

　　對方問：「你接下來的計畫是？」

　　「離開紐約。」

　　「去哪裡？」

　　「不是紐約的地方。」

　　對方點點頭。「好，我們問完了。你快閃人吧。」

　　我留在原地，讓他們自己離開，走回車上。他們等待了一下，抓準空檔緩慢地將車子切到馬路上，駛離了。我猜他們會走西側高速公路，往南開到底，回到辦公室。

　　瑟瑞莎．李還在人行道上。

　　我過馬路，從停在路旁的藍色巡邏車和白色巡邏車之間鑽過，踏上路邊石，站到她身旁，和她保持一段距離以示尊重，不過也沒有遠到聽不見她說話。我面向建築物，陽光才不會刺痛眼睛。我問：「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

　　她說：「他們找到蘇珊．馬克的車子了。停得遠遠地，在蘇活區。今天早上被拖吊了。」

　　「然後呢？」

　　「他們顯然搜了車。」

　　「有什麼好顯然的？他們說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卻又大驚小怪。」

　　「他們沒說他們到底在想什麼，至少沒對我們說。」

　　「他們找到了什麼？」

　　「一張紙，上面寫著數字，他們認為是電話號碼。像是草草記下的，那張紙還被當成垃圾般揉成一團。」

　　「那號碼是？」

　　「開頭是國際冠碼600，他們說是加拿大的手機，某個特殊的電信網。後面接著一串數字，結尾是字母D。」

　　「沒讓我聯想到什麼。」我說。

　　「我也是。不過我不認為那是個電話號碼，它少了區碼，數字也太長了。」

　　「如果是特殊電信網，或許就不需要區碼。」

　　「看起來就不對勁。」

　　「長什麼樣子？」

　　她手伸向褲子後方的口袋，抽出小筆記本。不是警察的官方資料。筆記本的封面封底是硬紙板，一條有彈性的帶子束在本子上，確保它不會打開。本子被壓得有點彎彎的，似乎在她的口袋裡放了很久。她拉掉帶子，打開，拿到我面前。淡黃色的頁面上有工整的字跡：600─8219─D。應該是她的字吧，我猜。她只記下數字，沒去模仿字跡、重現那張草草寫下的紙條。

　　600──8219──D

　　「有看出什麼嗎？」她問。

　　我說：「說不定加拿大手機號碼比較長。」我知道世界各地的電信公司都擔心號碼會用完，而增加一位數，就能讓一個區域的號碼增加十倍。雖然加拿大人口少，還是有三千萬人，不是三個人。國土面積大，但大部分都沒住人。大約三千三百萬人吧，我想，比加州還少。而加州的電話號碼長得和別的地方沒兩樣。

　　瑟瑞莎說：「那不是電話號碼，是別的東西，例如密碼或序號，或檔案編號。那些傢伙往那個方向查只是在浪費時間。」

　　「說不定那張紙和這件事無關，只是車上的垃圾。可能性太多了。」

　　「那不是我的問題了。」

　　我問：「車上有行李嗎？」

　　「沒有，只堆了一般人會在車上堆的雜物。」

　　「也就是說，蘇珊原本預期自己很快就會辦完事、返家。進城，然後馬上出城。」

　　瑟瑞莎沒接話。她打完一個哈欠，還是保持沉默。她累了。

　　我問：「剛剛那些人找蘇珊的弟弟談過嗎？」

　　「我不知道。」

　　「他似乎很想趕快把這件事壓下來，不希望別人注意。」

　　「我可以理解。」瑟瑞莎說：「自殺背後永遠有原因，而且是不討喜的原因。我個人碰過的狀況是這樣啦。」

　　「妳要結案了嗎？」

　　「已經結案了。」

　　「妳對這個結果滿意嗎？」

　　「我為什麼會不滿意？」

　　「機率問題。」我說：「自殺者當中有百分之八十是男人。東方人自殺率比西方人高。她自殺的地方也很怪。」

　　「但她就是自殺了，你都看到了。這沒什麼好懷疑的，沒有爭議性，不是巧妙佈置成自殺的他殺案。」

　　「說不定她是被逼的？說不定這是一樁由她自己執行的他殺案？」

　　「所有的自殺都符合你這個說法啊。」

　　她東張西望，準備要離開了，但不好意思說。我說：「嗯……很高興認識妳。」

　　「你要離開紐約了？」

　　我點點頭。「我要去一趟華盛頓特區。」

20

　　我在賓州車站搭上車，因為那裡來往的乘客更多。前往車站的過程讓我繃緊神經，雖然走在人群中過三個路口就到了，但我沿途都在注意有沒有人拿起手機、交互比對螢幕上的畫面和旁人，現在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會帶著電子器材，並開機使用。

　　最後我還是安全抵達目的地，用現金買了車票。

　　火車上很擠，狀況也和地鐵列車內大不相同。所有乘客都面對行進方向，身形隱藏在高高的椅背後方。

　　我只看得到我側面的人：坐我隔壁的是個女人，走道另一頭則坐著兩個男人。我猜他們三個人都是律師，以棒球來譬喻的話，他們不是大聯盟等級的，而是2A、3A級，工作繁忙的老鳥。總之不是自殺炸彈客。那兩個男人剛刮過鬍子，三個人看起來都很煩躁，但除此之外並沒有異常之處。話說回來，華盛頓特區的美國國鐵對自殺炸彈客並沒有吸引力。它是為手提箱炸彈量身訂做的。在賓州車站，列車發車前的最後一分鐘才會廣播提醒乘客。車站大廳內的人潮會陷入混亂，衝到月台，擠成一團。沒有維安人員。所有人都帶著同樣的黑色手拉式行李箱，上車後就放在行李架上。有心人士可以輕輕鬆鬆地在賓州車站下車，將行李留在車上，等列車開進聯合車站的時候用手機傳送訊號，就能在首都的核心地帶引發爆炸。

　　※※※

　　不過列車還是平安地到站了，我毫髮無傷地走上德拉瓦大道。華盛頓特區和紐約一樣熱，而且更潮濕。我前方的人行道上散佈著一群又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其中大多是一起出遊的家庭。盡責的爸媽，臭臉的小孩。他們全都穿著俗氣上衣和Ｔ恤，手拿地圖，相機在懷中待命。不過呢，我自己也沒穿得多體面，也不是這裡的常客。

　　我在這一帶工作過幾次，但總是在波多馬克河左岸活動。不過我還是知道該怎麼前往我現在的目的地，它就在我正前方，沒有人會認錯。美國國會大廈。它就是為了令人眼睛一亮，才蓋成這個樣子的。過去的政府高層在立國之初邀請外國使節來這裡參觀，相信他們離開時會把這個新國家當成一回事。建築的設計發揮了很大的效果。議院辦公大樓就坐落在國會大廈對面，中間夾著獨立大道。我過去對國會政壇有些粗略的了解，進行調查工作時偶爾會一路追到各個委員會來。我知道雷本大廈裡頭坐的都是在華盛頓特區工作了一輩子的跩翻天老屁股。我猜像桑森這樣資歷較淺的人應該會在坎農大廈辦公，這樣已經算是有頭有臉了，但不是頂尖人物。

　　坎農大廈盤據在獨立大道和第一街路口，國會大廈斜對面的角落，既像是在宣誓效忠，也像是在謀反。門口有好幾組維安人員，負責的工作都不相同。我問其中一個人北卡羅來納州的桑森先生在不在裡面，他翻了一下名簿後說他在。我又問我可不可以留張紙條給他的辦公室，對方說可以。他拿了鉛筆、國會大廈專用的信紙和信封給我。我在信封上寫「約翰．T．桑森，美軍退役少校收」，並加上日期、時間。我在信紙上寫：今早我看到一個女人死前說了你的名字。與事實不符，但很接近了。接著我加上一句「一小時後國會圖書館的樓梯上見」，署名「傑克．李奇（無中間名），美軍退役少校」。信封下方有個小方塊，方塊後方是個問句：你是我的選民嗎？我在方塊上打了勾。

　　嚴格來說我不是，我沒住在桑森的選區，但我也沒住在另外四百三十四個選區內。而且我在北卡羅來納州服役過，整整三次，所以我覺得自己有資格宣稱是他的選民。

21

　　我在高溫下沿著獨立大道一路走到航太博物館，再折返前往圖書館。我在階梯上坐了五、六十分鐘，屁股下的石頭暖暖的。往上看，圖書館正門後方有幾個穿制服的人，但他們都沒出來。這間圖書館在威脅評估演習時一定表現得很差。

　　我等待。

　　我不認為桑森本人會來，現身的應該是他的手下。可能會是競選團隊的工作人員，一到四人，大學畢業生或專業人士。我對來者身分很感興趣。如果來的是一個菜鳥，代表桑森並沒有認真看待我留的訊息。如果來的是四個老鳥，就代表他認為這件事有敏感成分。說不定他有事想隱瞞。

　　六十分鐘的約定時間過了，結果來的不是他的手下、競選團隊工作人員，他們不年輕也不老。是桑森的妻子和他維安小組的組長。就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過後，我看到一組不搭嘎的人走出一輛林肯Town Car，在階梯下方站定，東張西望了一下。我看過桑森的書，所以認得出那個女人。她本人徹頭徹尾散發出富翁之妻的氣息：髮型是在高級美髮沙龍做的，骨架好看，嗓門洪亮，身高說不定比丈夫高兩英寸。算進高跟鞋的話，就是四英寸了。跟在她身旁的人看起來像是穿著西裝的前三角洲部隊成員，身材不高大，但是個精瘦、強悍的硬漢。體型和桑森屬於同一類，但他看起來比照片中的桑森還要粗獷。他的西裝質料高級、剪裁保守，被他的身體撐得鼓鼓的，還起縐，像是嚴重磨損的作戰服。

　　兩人一起站在那裡，不斷盯著附近的人瞧，排除一個又一個可能性。等到他們沒人可懷疑的時候，我舉起手打了個招呼。我還是坐著，沒起身。我猜他們會走上階梯，在我下方幾級停下來。如果我起身，就會比他們高上三英尺。還是坐著比較不會帶給他們威脅性，對話才比較容易成立。更實際的原因是我要節省體力，我累了。

　　他們走向我了。桑森夫人穿著一雙好鞋，小心翼翼地踩著階梯；那個前三角洲部隊成員就跟在她的身旁，配合步調。他們在我下方兩級處止步，自我介紹。桑森夫人說她叫艾兒蓓，保安人員說他叫布朗寧，名字拼法和自動步槍廠牌一樣──我認為他這番話應該要在更有衝突性的情境下說比較搭。他對我來說完全是個陌生人，桑森的書中沒提過他。他接著還報上自己的出身，先是在桑森身邊服役，接著在桑森從商時期擔任他維安小組的組長。桑森進眾議院後，他繼續做一樣的工作。如果桑森之後進了參議院，他也有繼續幹下去的計畫。這整段話就是在宣示他對桑森的忠誠度。妻子，加上忠心耿耿的僕役。我猜我應該不用再懷疑他們對我的紙條感不感興趣了。說不定是感興趣感過頭了。不過，我認為派妻子過來是很聰明的一步。許多醜聞會發酵，就是因為丈夫在幹妻子不知情的事。讓妻子一開始就進入談話的圈圈內算是某種聲明。

　　她說：「我們到目前為止勝選過許多次了，接下來也會繼續過關。你現在打算用的招數，別人早就用過十幾次了。他們沒成功，你也不會成功的。」

　　我說：「我沒打算用什麼招數，我也不在乎誰勝選。有個女人死了，我想知道原因，就這樣。」

　　「哪個女人？」

　　「她是五角大廈的行政人員，昨晚在紐約地鐵上舉槍自盡。」

　　艾兒蓓．桑森瞥了布朗寧一眼，布朗寧點點頭說：「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的網站上有這則新聞。案發時間太晚了，他們來不及將新聞放進實體報。」

　　「那是凌晨兩點幾分的事。」我說。

　　艾兒蓓．桑森轉過頭來看著我說：「你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是目擊者。」我說。

　　「她死前提到我丈夫的名字？」

　　「關於這點，我得和妳的丈夫討論一下。或者和紐約時報或華盛頓郵報討論。」

　　「你是在威脅嗎？」布朗寧問。

　　「我猜算是吧。」我說：「你要怎麼辦？」

　　「給我記好了。」他說：「如果你出這種蠢招，根本不可能動得了約翰．桑森。還有，我不是軟腳蝦，桑森夫人也不是。」

　　「太棒了。」我說：「我們剛剛證明了我們四個人都不是軟腳蝦，都硬得跟石頭一樣。那我們就繼續聊原本的事吧，我何時可以見你老闆？」

　　「你過去待哪個單位？」

　　「像你這樣的人都該怕的單位，但我想你大概不怕啦。這不重要，我不打算傷害任何人，除非有人討打，就這樣。」

　　艾兒蓓．桑森說：「今晚七點。」她還說了某個名字，我猜是杜邦圓環上的餐館。「我丈夫會和你談五分鐘。」她打量了我幾眼才繼續說：「別穿這樣，他們可不會讓你進門。」

　　※※※

　　他們回到加長轎車上，車開走了。我有三個小時的時間要打發。我搭計程車前往十八街和麻州大道路口，走進一家服飾店買了樸素的藍色西裝褲和藍色有領的格紋襯衫。我發現過兩個路口遠的十八街上有家旅館，便朝那裡走去。旅館規模很大，相當豪華，不過這種又大又豪華的地方通常願意給不消費的客人一點小方便。我向大廳的客服人員點頭致意，一路走到電梯那裡，隨便搭到某層樓去，然後找一間清潔人員正在整理的空房。現在時間是下午四點，而入房時間是兩點，這代表我眼前的房間今晚是不會有人住了。大旅館很少會有客滿的情況發生，他們給清潔人員的待遇也不好，因此那位清潔女工開開心心地收下我給她的三十美元，讓我在這裡休息半小時。我猜她會先去清其他房間，之後再回來。

　　她當時還沒清到浴室，不過架子上還有兩條乾淨的毛巾。大旅館提供的毛巾數量太多了，根本不可能有人用得完。洗手台旁邊還有未拆的肥皂塊，淋浴間裡有半瓶洗髮精。我刷完牙，花時間好好沖了個澡，擦乾身體，穿上新衣新褲。我將舊衣服口袋裡的東西都移過來，然後直接將舊衣丟在浴室的垃圾桶。我只付三十美元，比SPA還便宜，也可以更快打點好自己。二十八分鐘後，我就回到街上了。

　　※※※

　　我走到杜邦圓環，在餐館外偷偷張望。阿富汗料理，戶外桌設在前庭，室內桌設在一道木門後方。看起來像是會擠滿權貴者的地方，喀布爾《譯註：Kabul，阿富汗首都。》街上賣二十分錢的開胃菜，他們會願意付二十塊錢。我能接受阿富汗的食物，但我無法接受那種價錢。我想我和桑森談過之後會到別的地方去吃東西。

　　我沿著P街往西走進石溪公園，下到水邊。坐在一塊寬而平坦的石頭上，聽著腳下的水流聲和頭頂的車水馬龍。隨著時間過去，馬路上的嘈雜漸漸壓過了水聲。腦內的時鐘走到六點五十五分時，我起身走回餐館。

22

　　華盛頓特區七點就天黑了，杜邦圓環一帶燈火通明。阿富汗餐館的庭院中掛滿了紙燈籠，路邊停滿高級車。戶外桌幾乎客滿。但桑森和他的人並不在這裡。我只看到穿西裝的年輕男人和穿裙子的年輕女人，有兩人組、三人組、四人組，他們聊天、講手機、用隨身通訊器材讀電子郵件，從公事包中拿出文件或放回去。我猜桑森在木門後方的室內。

　　人行道附近有個候位台，但在我走到那裡之前，布朗寧就穿過人群，來到了我面前。他朝二十碼遠處的一輛黑色林肯Town Car點點頭說：「我們走吧。」

　　我說：「要去哪？我以為桑森在這。」

　　「他不在。他不會在這種地方用餐，就算他要我們也不會准。客層不對，太危險了。」

　　「那幹嘛要我來這裡？」

　　「我們總得叫你到某個地方會合。」看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好像我要跟上去或轉身離開對他來說都沒差。

　　我說：「他在哪？」

　　「附近。他等等要開會，在那之前可以和你聊五分鐘。」

　　「好。」我說：「走吧。」

　　林肯Town Car由專人駕駛，引擎已經發動了。布朗寧和我坐進後座。車子往前開，繞圓環將近一圈，切上新罕布什爾大道，往西南方前進，經過了歷史協會。我記得再過去除了一堆旅館和喬治．華盛頓大學之外就沒什麼了。

　　結果我們沒在任何一間旅館前面停車，也沒停在喬治．華盛頓大學裡面。車子飛快地右轉維吉尼亞大道，前進幾百碼後轉入水門，就是那棟著名的綜合大廈。那個犯罪現場《譯註：水門事件就是在這裡發生的》。旅館房間、公寓、辦公室，後方的波多馬克河緩慢地流動著。司機將車子停在某棟辦公大樓外，布朗寧在座位上說：「基本規則是這樣的。我會帶你上去，你自己進門跟他談，但我會守在門外。清楚嗎？」

　　我點點頭。他說得很清楚。我們走出車外，大樓內有個穿制服的警衛坐在桌子前面，但完全不理會我們。我們走進電梯，布朗寧按下「四樓」。電梯在沉默中抬升。出了電梯，在灰地毯上走二十英尺後，我們來到標示著「國際研究」的一扇門外。無趣的名稱，下方的木片也很普通。

　　布朗寧打開門，帶我進去。映入我眼中的是一間等候室，造價中等。房內有個櫃檯，但沒人坐鎮，另外還放了四張矮皮椅。房間深處的左右兩邊各有一間會議室。布朗寧指著我的左手邊說，「敲門後進去，我在這裡等你。」

　　我走到門邊，敲門，進入會議室。

　　有三個人等著我。

　　桑森不在其中。

23

　　會議室是個樸素的小房間，幾乎沒放家具。房間內的三個人就是之前跑到紐約市第十四號管區的三個聯邦級探員，他們並沒有為我們的重逢感到開心。剛開始他們默不作聲。帶頭的那位探員從口袋中拿出銀色的小東西，是錄音筆。Olympus製造的辦公用品。他按下某個按紐，一會兒過後，他的聲音從機器裡傳了出來：「她有對你說什麼嗎？」錄音產生的失真和當時房間內的回音使聲音變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麼東西悶住了，但我還是聽得懂。這是他們在凌晨五點問我話時錄下的。我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他們站著繃緊神經，我還記得空氣中汗水和焦慮的氣味，以及咖啡的焦味。

　　我聽到我自己回答：「沒什麼實質上的資訊。」

　　帶頭的探員按下另一個按鈕，聲音就中斷了。他將錄音筆收回一邊口袋，然後從另一邊拿出一張對折的紙。我認得那是什麼，是坎農大廈門口警衛給我的信紙。探員攤開紙，唸出內容：「今早我看到一個女人死前說了你的名字。」他將紙遞給我，讓我再讀一遍自己寫下的東西。

　　他說：「她明明就有告訴你實質的資訊。欺騙聯邦探員可是會害你吃牢飯的。」

　　「我不會被抓的。」

　　「你這樣想？你憑什麼覺得自己特別？」

　　「我不覺得自己特別。那你呢？你憑什麼行使聯邦探員的權力？」

　　他不作聲。

　　我說：「你們不能什麼便宜都佔啊。神秘兮兮的，不願出示身分證明，那我怎麼會知道你是誰？你搞不好是紐約市警局的行政人員，提早上班打發時間。法律也沒有『禁止欺騙人民』這條，不然你們的老闆都要坐牢了。」

　　「我們表明過身分了。」

　　「人總是可以亂扯。」

　　「我們看起來像做文書處理的嗎？」

　　「還滿像的，還有，我說不定沒騙你們。說不定我騙的是桑森啊。」

　　「所以你到底是騙誰？」

　　「那是我家的事，我還沒看到你們的身分證明。」

　　「你跑來華盛頓找桑森到底要做什麼？」

　　「那也是我家的事。」

　　「你有問題要問他嗎？」

　　「法律規定不能問別人問題嗎？」

　　「你是目擊者，結果辦起案子來啦？」

　　「這是個自由的國家。」我說。

　　「桑森不可能對你吐露什麼的。」

　　「或許不可能。」我說：「也或許有可能。」

　　探員停頓了一拍，然後問：「你喜歡打網球嗎？」

　　我說：「不喜歡。」

　　「你聽過吉米．康諾斯、柏格、約翰．麥肯羅嗎？」

　　「很久以前活躍過的選手。」

　　「他們如果參加明年的美國公開賽會怎樣？」

　　「我不知道。」

　　「會被慘電，等於是把自己的項上人頭端出來。就連女選手都能打贏他們。他們過去是偉大的冠軍選手，但現在已經老了。當初活躍的時空環境也與現在大不相同──時間不停流逝，賽制不斷改變。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不知道。」

　　「我們看過你的紀錄。你在史前時代是個狠角色，但我們現在活在另一個新世界。你沒搞頭。」

　　我轉身瞥向房門。「布朗寧還在嗎？還是他把我丟在這了？」

　　「誰是布朗寧？」

　　「載我來這裡的人，桑森的手下。」

　　「他走了。還有，他不叫布朗寧。你還真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妹妹。」

　　我沒回話。

　　「妹」這個字讓我想到雅各．馬克和他的外甥彼得。酒吧裡的女孩，辣到不行的妹。彼得和她一起離開了。

　　先前保持沉默的兩個探員之中有人開口了，「我們要你別再追查了，可以嗎？繼續當你的目擊者就好。我們要知道桑森和死去的女人是什麼關係。在我們問出來之前，你別想離開房間。」

　　我說：「我想離開的時候，就會離開，光靠三個整理文件的人才不可能讓我待在我不想待的地方。」

　　「真會說大話。」

　　我說：「反正啊，桑森的名字早就被傳來傳去了，我是在紐約的時候，從四個私家偵探那裡聽來的。」

　　「他們是誰？」

　　「四個穿西裝、發假名片的傢伙。」

　　「你就只能編這種程度的故事？還滿虛的耶！我認為你是從蘇珊那裡聽到桑森這個名字的。」

　　「你們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在意她？人力資源處行政人員所能掌握的情報怎麼可能對桑森造成傷害？」

　　沒有人說話，但房間裡的沉默相當詭異，彷彿有個未說出口的答案在其中旋繞、浮升，朝外飛去：我們擔心的不只是桑森，這件事還牽扯到部隊、軍方全體，牽扯到過去、未來，牽扯到政府、國家、廣大的世界、他媽的全宇宙。

　　我問：「你們到底是誰？」

　　沒人回答。

　　我說：「桑森過去到底做了什麼？」

　　「過去？」

　　「他在軍中的十七年間。」

　　「你覺得他做了什麼？」

　　「執行了四個秘密任務。」

　　房間內陷入沉默。

　　帶頭的探員又問：「你怎麼知道桑森出任務的事？」

　　我說：「我讀了他的書。」

　　「他的書裡沒提到那些。」

　　「但有提到他的晉升和獲授的勳章，只是沒解釋它們是怎麼來的。」

　　眾人沉默。

　　我說：「蘇珊．馬克什麼都不知道的。她絕對不可能有情報管道，就算花一整年的時間把整個人力資源處都翻過來找，也不可能有半點相關資訊。」

　　「但有人找她問話。」

　　「那又怎樣？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們想知道問她話的人是誰，僅只如此。我們打算追蹤後續發展。」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但你顯然想知道，不然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目睹她自殺，那不是好看的場面。」

　　「肯定不是，但你沒理由為此感傷。或為此負傷。」

　　「你在擔心我嗎？」

　　沒人說話。

　　「還是你擔心我會挖出什麼？」

　　從頭到尾都還沒說話的第三名探員開口了：「你怎麼會覺得『擔心你』和『擔心你挖出什麼』是兩回事？說不定是同一回事啊。你挖出某件事，然後就被終身監禁，或者被兩派人馬夾殺。」

　　我沒回話，房間再度回歸沉默。

　　帶頭的探員說：「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當你的目擊證人就好。告訴我，那女人到底有沒有提到桑森的名字。」

　　「沒有。」我說：「她沒有。」

　　「但桑森的名字還是被別人提起了。」

　　「對。」我說：「沒錯。」

　　「你不知道找蘇珊問話的人是誰。」

　　「不。」我說：「我不知道。」

　　「好。」帶頭的探員說：「忘了我們的存在，繼續過你自己的人生吧！我們不希望害你的生活變得太複雜。」

　　「還有呢？」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還是會找上你的。還記得你在一一〇特調組的時候有哪些婁子可以捅嗎？現在這個婁子比那些都還要大，大一百倍。所以照子放亮點吧。真的那麼想活動身體的話，去打年長組的比賽就好，不要跑來我們這裡。局勢已經跟你當年大不相同了。」

　　他們讓我離開了。我搭電梯下樓，從門邊的警衛面前走過，在一個鋪整過的寬敞區域站定，看著緩慢流過的河，燈火浮動。我想到艾兒蓓，她真是讓我印象深刻。別穿這樣，他們可不會讓你進去。完美的誤導，完全唬倒了我。我買了我不需要也不想要的衣服。

　　不是軟腳蝦。

　　他媽的絕對不是。

　　夜晚很溫暖。空氣沉悶，盈滿水氣的味道。我轉身朝杜邦圓環走去。大約要走一又四分之一英里吧，我想。步行所需時間是二十分鐘，或更少。

24

　　華盛頓特區的餐館很少在一小時內就上完菜，也很少拖到超過兩個小時才上完。我個人經驗是如此。所以我回去要是能找到桑森的話，他大概吃完主菜或正在點甜點了。也可能已經在喝咖啡，考慮要抽根菸。

　　我回到那間餐館時，庭院裡將近半數的席位都已經翻過了。新一批西裝男孩和裙子女孩，雙雙對對的比例比三人組、四人組高，談情說愛的人多過談公事的人。大多數人都神采奕奕地暢談著，希望讓同行之人印象深刻，盯著電子通訊器材看的人相對變少了。我從候位台前面走過，結果被那裡的小姐叫住。我說：「我和議員是一起的。」我推開木門，掃視餐館內部。這是個天花板低矮的長方形空間，光線昏暗，辛香料的氣味、洪亮的交談聲充斥其中，偶爾夾雜歡笑。

　　桑森不在這裡。

　　沒看到他，沒看到他妻子，沒看到自稱布朗寧的人，沒有殷勤的手下或競選團隊義工。

　　我走出木門外，站候位台的女人不解地望著我說：「你到底要找哪位？」

　　我說：「約翰．桑森。」

　　「他不在這裡。」

　　「我看也是。」

　　座位靠近我手邊的年輕人說話了，「北卡羅來納州第十四選區的那位嗎？他出城了。明早在格林斯博羅有一場募款餐會，銀行、保險業的人會到場，菸草業的不會。他和我的人說話時，我有聽到。」他最後一句話是對坐他對面的女性說的，不是對我。說不定從頭到尾都只是想說給她聽咧。我的人。顯然他是個重要到不行的人物，或是個想出人頭地的傢伙。

　　我退回人行道上站了一秒鐘，就決定要前往北卡羅來納州的格林斯博羅了。

　　※※※

　　我搭上一班夜行巴士，預定停靠站依序是維吉尼亞州的里奇蒙、西維吉尼亞州的洛利、北卡羅來納州的德倫、伯靈頓。我沒注意它是走什麼樣的路線，因為我一路上都在睡覺。將近凌晨四點時，巴士抵達格林斯博羅。我走過成排的保釋金借貸公司和關著門的當舖，跳過幾家老舊的小飯館，終於找到我想要的餐館。我選餐館的依據不是食物，每間餐館提供的食物我吃起來的感覺都一樣。我是要找店內有電話簿，還設置報架讓客人可以索取免費的當地報紙的那種。我走了長長的一段路才找到。那間店才剛開門營業，一個穿汗衫的男子正將油倒進小煎鍋內，咖啡正滴進咖啡壺中。我帶著黃頁走進電話亭內，翻到H部查詢旅館（hotels）。格林斯博羅有許多旅館，是個頗有規模的城市，人口數說不定有二十五萬。

　　我想募款餐會會在比較高級的場地舉行。捐款者都是有錢人，他們不會到紅簷旅館吃五百美元的餐點。要銀行業、保險業的人去那裡？想都別想。我猜活動會辦在君悅或喜來登，而這兩間旅館在格林斯博羅都有開業。二分之一的機率。我闔上黃頁，開始瀏覽免費報紙，確認場地到底在哪裡。免費報紙總是會刊載各類型的本地新聞。

　　我翻到第二份報紙的時候發現餐會的報導了，不過我關於場地的猜測有誤。不在君悅，也不在喜來登。桑森挑的是一間名叫歐．亨利的旅館，我猜名字是取自北卡羅來納州出身的同名大作家。報導上列了住址，也指出餐會將於早上七點開始。我將這則報導從報上撕下，折起來，塞進口袋。餐館的老闆做好準備工作了，沒問我要不要就直接端了一杯咖啡給我。我喝了一口，剛煮好放不到一分鐘的咖啡果然是極品。我向他點了菜單上份量最大的套餐，看著他烹飪。

　　※※※

　　我搭計程車來到歐．亨利旅館。我原本可以用走的（事實上我找計程車花的時間還比坐在計程車上久），但我希望到場的樣子體面一點。抵達時間是六點十五分。旅館是新建的，造型復古，有格調，看起來像是獨立經營的，但大概不是吧。很少有旅館真的是。大廳富麗堂皇、照明朦朧，擺放許多俱樂部風格的皮製扶手椅。我穿過那些椅子，走到接待櫃檯。我身穿十九美元的襯衫，但我還是擠出能力範圍內最大的自信、端出最大的派頭。站櫃檯的是位年輕女性，反應有些猶疑，似乎剛上班沒多久，還沒靜下心來。她抬頭看我，我說：「我是來這裡參加桑森餐會的。」

　　那位年輕的女性沒回話，手忙腳亂起來，不確定要怎麼應對。搞得我好像是故意拋一堆訊息給她，要她難堪出醜。我說：「他們應該有留我的票在這裡。」

　　「你的票？」

　　「我的邀請函。」

　　「誰留的？」

　　「艾兒蓓。」我說：「我是說，桑森夫人。或者他們的手下。」

　　「哪個手下？」

　　「他們的維安人員。」

　　「史普林菲先生？」

　　我在心中對自己笑。史普林菲是自動步槍製造商，就和布朗寧一樣。原來他喜歡玩文字遊戲啊，很好玩，但很蠢。取假名當然要取跟本名沒什麼關係的才好。

　　我問：「妳今天早上見過他們了嗎？」用譬喻來說的話，這是「偷牌」式的問句。我猜格林斯博羅不是桑森參選眾議員時的選區。要選參議員的話，就需要在全州跑透透，募款、露臉。我想桑森那個區已經是他的鐵票倉了，現在是要開始到外地撈票。所以說，他昨晚很有可能在旅館過夜，方便參加一早的活動。但我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他會在樓上。如果他其實是住在離這裡路程五分鐘遠的地方，我還問櫃檯「他今天下樓過了嗎？」就太蠢了。問「他到了嗎？」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這樣好像預設他在兩百英里之外的地方過夜。所以我挑了個中性的問法。

　　女櫃檯人員說：「就我所知，他們還在樓上。」

　　我說：「謝啦。」我走進大廳，遠離電梯，這樣她就不會太留意我的行動。電話鈴響了，她接起電話，一邊講一邊敲打著鍵盤，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這時我才沿著牆邊溜到電梯前，按下按紐。

　　我猜桑森會住豪華套房，而豪華套房都設在頂樓，所以我按下電梯內數字最大的樓層按鈕。

　　好一段時間過去後，我踏出電梯門外，來到一條安靜無聲、鋪著地毯的走廊，看見一位便衣警察神色悠然地站在一扇桃花心木雙開門的旁邊。是格林斯博羅警局的巡警，年紀不輕，所以有權挑較輕輕鬆鬆就可以領加班費的工作。只是充場面的人罷了。

　　我走向他，臉上掛著不甘心的微笑，彷彿在說：嘿，你在工作，我也在工作，你要拿我怎麼辦呢？我猜他已經應對過幾個訪客了。送咖啡的旅館人員、有事來訪的競選團隊人員，或記者。

　　我向他點點頭說：「我是傑克．李奇，來找桑森先生。」接著，我將身體往旁邊側，敲敲那扇門。他沒採取什麼反應，也沒開口抱怨，就只是站在那裡，像個裝飾品似的。不管桑森之後會成為什麼樣的大人物，他現在都還只是個鄉下出身的眾議員，警方不會派出大批人馬來保護他。

　　停頓幾秒後，門開了。桑森夫人現身，她的手還放在門把上。她已盛裝打扮、做好頭髮、化好妝，準備要迎接這一天的活動了。

　　「哈囉，艾兒蓓。」我說：「我可以進去嗎？」

25

　　艾兒蓓．桑森的眼神透露出政治人物之妻的算計，思緒轉得飛快，判斷高明。她的第一個想法是：把這個流浪漢轟出去。然而，走廊上站了個警察；媒體記者大概已經進駐旅館內了，旅館工作人員就在不遠處，動靜他們都聽得到。鎮上的人會說閒話。於是她吞了一口口水，說：「李奇少校，真高興再次見到你。」她往後退一步，讓我進門。

　　豪華套房寬敞無比，而且幽暗，因為窗簾都放下來了。色彩繁複而柔和的家具擺滿室內空間，存在感十足。客廳設了一個早餐吧，旁邊的一扇門想必是通往臥房。艾兒蓓．桑森帶著我走到房間中央，然後就停下來了，似乎不知道接下來該拿我怎麼辦。這時約翰．桑森步出臥房，查看外頭究竟在騷動什麼。

　　他穿著長褲、襯衫，打了領帶，腳上套著襪子。還沒穿鞋。身材很迷你，彷彿是縮水後才變成這樣的。體格精實，肩膀不寬。和身體比起來，他的頭顯得有點大。短髮，梳得很整齊。膚色黝黑，感覺是戶外活動曬出來的，上頭有些皺紋。看起來很耐操，不會去用什麼曬燈。財力、權力、精力和魅力使他容光煥發。一眼就看得出他為何會打贏這麼多選戰、新聞週刊為何喜歡他。他看看我，再看看他的妻子，問：「史普林菲呢？」

　　艾兒蓓說：「他下樓去打點一些事情，大概搭電梯時和這位先生擦身而過了吧。」

　　桑森點點頭，幅度很小，只見他的眼皮上下晃了一下。他是身經百戰的決策者，相當務實。事情碰上就是碰上了，不會多採取什麼無益的行動。他瞥了我一眼，說：「你不放棄啊。」

　　我說：「我從來不放棄。」

　　「那幾個年輕探員在華盛頓說的那些話，你不聽嗎？」

　　「他們到底是誰啊？」

　　「他們？你知道規矩的。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聽完後我就得宰了你。總之嘛，他們原本是負責嚇跑你的人。」

　　「我沒什麼感覺。」

　　「他們有影印你的資歷給我。我看了就跟他們說他們不會成功的。」

　　「他們說起話來好像把我當白癡一樣。還說我太老了，那不就等於也在說你太老？」

　　「我確實是太老了，已經過了應付這些鳥事的年紀。」

　　「可以給我十分鐘嗎？」

　　「我可以給你五分鐘。」

　　「你有咖啡嗎？」

　　「你在浪費時間。」

　　「我們有很多時間，至少不止五分鐘。說不定不止十分鐘咧。你只要穿上鞋子，披上西裝外套就可以下去了。那需要花多少時間？」

　　桑森聳聳肩，走到早餐吧那裡幫我倒了一杯咖啡，再回來遞給我，說：「直接切入主題吧。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為什麼在這。」

　　「你認識蘇珊．馬克嗎？」我問他。

　　他搖搖頭說：「從來沒見過她，昨晚之前也從來沒聽過這個人。」

　　他說話時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

　　「為什麼會有人強迫人力資源處的行政人員調查你的相關情報？」

　　「你說的是事實嗎？」

　　「這可能性是最高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人力資訊處是人事司令部的新名字吧？你從人事司令部取得什麼情報過嗎？有誰取得過嗎？他們掌握了什麼資訊？日期和單位罷了。再說，我的資歷都是公開的。我上過CNN幾百次了。我從軍，之後去官校，成為軍官，升官三次，然後退役。中間完全沒有秘密。」

　　「你在三角洲部隊出的任務就是秘密。」

　　房間變得沉寂了一些。桑森問：「你怎麼知道？」

　　「你獲授立大功才拿得到的勳章，卻沒解釋自己是怎麼拿到的。」

　　桑森點點頭。

　　「你是說那本爛書啊。」他說：「勳章也是一種紀錄，我不能否認我得過。否認不會顯得比較客氣。政治路上到處都埋了地雷，你報上完整紀錄會死，不報也會死。怎麼做都沒差，因為他們總是有辦法搞你。」

　　我不發一語。他看著我問：「有多少人認為蘇珊的事和我有關？我的意思是，除了你之外。」

　　「大概有三百萬人吧。」我說：「說不定更多。每個軍人還有每個退伍後眼睛還看得到、還能讀報的人都會這麼認為，他們知道這種事是怎麼運作的。」

　　他搖搖頭。「不會有那麼多的。大部分的人並不會想追根究柢，就算有人查了，他們也會尊重我，認為我的事情保密是應該的。我不認為有什麼問題。」

　　「一定出了某種問題，不然蘇珊．馬克為什麼會被問話？」

　　「她有親口提到我的名字嗎？」

　　我搖搖頭。「我那樣放話，只是要引起你的注意。提到你名字的是另一票人，我猜是想問蘇珊問題的人雇的。」

　　「你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

　　「沒關聯。但她看起來似乎是個好人，就這樣被逼入絕境。」

　　「而你感到在意？」

　　「你也會在意的，即使只有一點點。你踏入政壇不會是為了中飽私囊，至少我衷心希望你不是。」

　　「你真的是我的選民嗎？」

　　「在你當上總統前，我都不會是。」

　　桑森沉默了一下，然後說：「FBI也為我做了簡報。我可以協助釐清案情，所以他們認為有必要和我保持聯絡、互通情報。他們說紐約的警察覺得你是受到罪惡感的驅使才展開這些行動，好像是因為你逼她逼得太緊了，她才自殺吧。罪惡感永遠不會成為好決策的基礎，太不健全了。」

　　我說：「那只是某位女警的意見。」

　　「她說錯了嗎？」

　　我沒回話。

　　桑森說：「關於那些見鬼的任務，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的。」

　　我說：「我也不期待你會說。」

　　「不然你是想知道？」

　　「有多少任務紀錄可能會反過來咬你一口？」

　　「我的生命中沒有什麼經歷是黑白分明、無灰色地帶的，這道理你懂。不過我沒有犯罪，也沒有人能透過人力資源處的行政人員查到什麼。他們只是在釣魚。漫不經心的外行人，靠差勁透頂的手段就想挖事情來爆料。」

　　「我不認為是外行人所為。」我說：「蘇珊．馬克當時嚇壞了，她的兒子也失蹤了。」

　　桑森瞄他的太太一眼，又轉頭回來對我說：「我們不知道這件事。」

　　「他們還沒接獲報告，她的兒子是南加州大學的運動員，五天前和一個女孩離開酒吧後，就沒人看到他了。他們認為他只是暫時蹺課去過自己的生活。」

　　「你怎麼知道這些？」

　　「蘇珊的弟弟，也就是那個男孩的舅舅說的。」

　　「你不相信這個說法？」

　　「未免太巧。」

　　「不一定吧。一天到晚都有男孩在酒吧搭上女孩，一起離開。」

　　「你也有小孩。」我說：「請問有什麼能逼得你自殺？又有什麼能逼你硬撐著，活下來？」

　　房間又變得更安靜了。

　　「真該死。」艾兒蓓．桑森說，而約翰．桑森的眼神飄移到遙遠的地方──我過去在優秀的校官身上也看過類似的神態。他正設法因應戰術上的挫敗，重啟思路、重新部署、重新組織，一、兩秒的時間內迅速完成。我看著桑森在腦中追溯他的個人史，然後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他說：「我為馬克家族的遭遇感到遺憾。我是真的這麼想。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會幫，但事實上我無從幫起。我在三角洲部隊時的任何紀錄都不可能從人力資源處取得，完全不可能。這件事可能根本就和我的特種部隊經歷無關，也可能是對方查錯地方了。」

　　「他們還可能從什麼地方查起？」

　　「你知道答案，你也知道他們根本不可能靠近那些地方。懂得要查我三角洲部隊服役紀錄的人，一定知道哪裡挖得到東西，哪裡挖不到。所以這件事和特種部隊無關，不可能有關。」

　　「那還可能跟什麼有關？」

　　「沒有了。我沒有什麼汙點紀錄。」

　　「真的？」

　　「完全沒有，百分之百沒有。我又不是白癡，如果我有任何一丁點需要隱瞞的事，就不會踏入政壇了。現在的時局和過去已不同。我連違規停車的罰單都沒收過。」

　　「好吧。」我說。

　　「我為地鐵上的那位女性感到遺憾。」

　　「好吧。」我又說了一次。

　　「現在我們真的得走了，要認真地向金主哈腰去了。」

　　我問：「你聽過麗拉．侯斯這個名字嗎？」

　　「麗拉．侯斯？」桑森說：「不，我從來沒聽過。」

　　他說話時，我緊盯著他的眼睛。

　　我覺得他說的是徹頭徹尾的真話，也覺得他在面不改色地說謊。兩種感覺並行。

26

　　回程的時候，我和史普林菲在旅館大廳擦身而過。我當時正要往大門走去，他剛好跨出餐館。我看見他身後方有許多鋪著雪白桌巾的圓桌，桌子中央擺著一半盆插花擺飾。史普林菲看到我一點也不意外，彷彿在幫我的表現做評鑑，發現結果令人滿意：我在他預期的時間範圍內找到了他的委託人。動作不快、不慢，正好落在合格區。他看了我一眼，視線中包含著對我專業能力的讚賞，然後就一語不發地離開了。

　　※※※

　　我回紐約的方式和來時相同，只是流程反過來跑。搭計程車到格林斯博羅巴士站，搭巴士到華盛頓特區，再轉火車。這趟旅程耗去我整整一個白天和晚上幾小時的時間。巴士班次和火車班次並沒有銜接起來，我的前兩班火車都客滿了。旅途中，我都在思考。首先想的是桑森說過的話：我的生命中沒有什麼經歷是黑白分明、無灰色地帶的。不過我沒有犯罪，也沒有人能透過人力資源處的行政人員查到什麼。沒否認他參與過有爭議性的任務。相反地，這幾乎算是承認了。不過他認為自己沒有踰矩。我沒有犯罪。他還深信任務細節都已經鎖在別的地方了，永遠不會被挖出來。身為站過一線的退役軍人，他這樣的想法很一般。「有爭議性」對我們來說是個高深莫測的字，值得編一本教科書來講解。我自己的軍人生涯肯定也禁不起別人拿放大鏡檢視。我不至於想到某些事就失眠，但知道這些事的細節鎖在別的地方，基本上還是滿令我開心的。桑森肯定也是這麼想。我幹過什麼我自己知道，但桑森幹過什麼呢？顯然是會危害到他自己的事。危害他個人，或危害他的選局。或兩者皆危害，無可避免地。桑森不可能對你吐露什麼的。不過呢，這秘密顯然也會造成更廣泛的傷害，不然聯邦單位怎麼可能涉入？

　　還有，麗拉．侯斯到底他媽的是誰？

　　巴士在路上顛簸的期間，以及火車在聯合車站滯留的期間，我一直在向自己提問。火車北行穿過巴爾的摩時我才放棄。想這些問題並沒有什麼結果，我的心思便移轉到別的東西上了。蘇珊．馬克原本到底是要前往紐約市的哪裡？她從南方開車進城後，原本打算棄車搭地鐵前往目的地。就戰術而言，這是聰明的一步。不過她可能也沒有別的選擇吧。她不可能在開車的時候就穿上大衣，那樣太熱了。她原本可能將大衣還有包包和槍都放在後座，或後車廂（可能性更高），如此一來槍才不會被搜到。她停車，下車，在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著裝、做好應戰的準備，過程隱密。

　　但她不會離目的地太遠的，因為她來晚了，大遲到。如果她要去上城，應該會將車子停在中城。但實際上她停在下城，蘇活區。她說不定是在春天大街站坐上地鐵，只早我一站。過了三十三街後，她依舊全身緊繃地坐在原位。然後，一連串的事情就發生了。如果那些事沒發生，我猜車子經過中央車站時她會留在原位，到五十一街站她就會下車了。也可能是五十九街站，但不會更遠，絕不會。六十八街站太遠了，已經到了上東城，那算是另外一區。如果她的目的地是那裡，那她當初就會走林肯隧道，不會走荷蘭隧道；她也會將車子停在更靠北的地方。因為她趕時間。五十九街站就是極限了。但我總覺得，就算她到了目的地，還是會先坐過站再繞回來，就算只能製造那麼一丁點迂迴的效果也好。這是外行人會有的想法：從南方出發，坐過站，從北方折回來。希望下車時，等待著她的人面向另一邊的月台。

　　我在腦中畫了一個方形。四十二街到五十九街，第五大道到第三大道。六十八個街區，裡頭有多少地標、建築？

　　火車到達賓州車站前，我就不再計算了。走道對面的一個女孩令我分心。她大約二十五歲，驚人地貌美。說不定是個模特兒或演員，又說不定只是長得漂亮的律師或遊說者。借用南加州大學運動健將們的話，她真是辣到不行的妹。而這又讓我想到彼得．莫里納，想到他舅舅堅決否認「有某個夠專業的人挾持他，以強迫他媽吐露珍貴情報」的可能性。

　　※※※

　　我們的委託人有一大票人馬。紐約市主要有六個大眾運輸樞紐：紐華克機場、拉瓜地亞機場、甘迺迪機場，加上賓州車站、中央車站和紐約港務局巴士站。紐華克機場有三座航廈，拉瓜地亞機場有三個航廈加上接駁巴士站，甘迺迪機場有八個航廈，賓州車站很大，中央車站大到不行，港務局巴士站人滿為患。大約要五十個人才能佈下合理的警戒線。每個地方都得派八個人以上，才不會有死角。八個人稱不上是人馬，根本是軍隊了。所以我下火車的時候，只採取一般程度的戒備態勢。

　　幸好夠用。

27

　　我立刻就看到負責監視的人了。他靠在賓州車站大廳中央的一個柱子上，反應遲緩，長時間待命使他陷入一切動作皆停擺的狀態。他杵在那裡，而周圍的人急忙來去，潮水般從他這顆石頭旁邊流過。他手中拿著掀蓋式手機，蓋子是打開的，手垂到大腿的高度。他很高，但身材細瘦。很年輕，大約三十歲，給人的第一印象並不深刻。膚色蒼白，理平頭，剩下的頭髮有如穀物收割後的殘株，呈薑黃色。長得不太好看，比上次那些偵探還要嚇人，大概吧，但相差不遠。身穿花襯衫，緊身短皮夾克。夾克可能是棕色的，但在燈光下看起來像是橘紅色。此刻他盯著出站的人群看，眼睛早就已經疲勞了，一副無聊透頂的模樣。

　　車站大廳擠滿了人。我跟著人潮移動，動作緩慢，摩肩接踵，完全是被推著移動的。負責監視的人在我左前方大約三十英尺處，任人群走過他鎖定的一個區域，目不轉睛。距離只剩大約十英尺了。再這樣下去，我就會像是帶著金屬踏入機場的金屬探測門。

　　我放慢速度，結果有人撞上了我的背。我迅速轉頭，確認後方有沒有人包夾上來。沒有。走在我後方的是一位女性，她推的嬰兒車簡直有休旅車那麼大，上面躺著兩個小寶寶，說不定是雙胞胎。紐約市有很多雙胞胎。很多媽媽過了適產期才想生小孩，因此人工受孕的比例也很高。我後方嬰兒車裡的雙胞胎都在哭，可能是因為對他們來說時間已經晚了，他們很累；也可能是因為置身人類下肢構成的森林中，使他們困惑不解。他們發出的噪音融入環境的喧囂之中。車站大廳鋪了瓷磚，回音很大。我往左偏移，打算在往前移動十英尺的同時，水平移動六英尺。我來到人潮的邊緣，從監視者聚焦的區域走過。他的瞳孔是淺藍色的，眼神因疲憊而顯得渙散。他沒反應，沒在第一時間反應。感覺漫長的一秒過後，他瞪大雙眼，拿起手機，按了個按鈕使螢幕亮起，瞄了一眼。再瞄我一眼。他驚訝得嘴都開了，而那時我距離他只剩四英尺。

　　接著，他就昏倒了。我向前衝去接住他，輕輕放下，讓他平躺在地。我是察覺別人身體突然有狀況，就出手相救的大好人──至少在別人眼中看來是如此。人類看到的，總是自己希望看到的場面。如果他們在腦中回顧剛剛的畫面，仔細檢視的話，可能就會注意到我向前衝的時間比他倒下的時間稍微早了一點。可能也會注意到，在我的右手拉住他的衣領前，我的左手就先重重搥了他的心窩肌一下。出手時，我們兩個的身體非常接近，我得以在別人注意不到的情況下暗中完成動作。

　　但人嘛，看到的總是自己希望看到的場面。過去總是如此，未來也會是如此。我蹲在他身旁，像個古道熱腸的路人。我後方推嬰兒車的女人還是繼續前進。之後一小群人聚集了起來，關心到底發生什麼事。「紐約人總是懷抱敵意」是不符事實的說法，這裡的人基本上都很樂於伸出援手。一個女人在我身旁蹲下，其他人站在不遠處俯瞰我們，膝蓋和鞋子就在我眼前。穿皮夾克的男人平躺在地，胸部肌肉的痙攣使他的身體一抽一抽地，呼吸極度困難。這就是猛擊心窩肌造成的效果。不過人在心臟病和其他幾種病發作時也會有類似的症狀。

　　我隔壁的女人問：「怎麼了？」

　　我說：「我不知道。他剛剛腿軟倒下，翻白眼。」

　　「我們得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說：「我的電話掉了。」

　　那女人開始翻找她的皮包。我說：「等等，他說不定有什麼病史，我們得看看他身上有沒有什麼卡片。」

　　「病史？」

　　「比方說心臟病，或癲癇之類的。」

　　「什麼樣的卡片？」

　　「有慢性病的人會帶著一張卡片，當事人病發時，旁人就可以根據卡片上的指示進行應對。我們說不定得防止他咬到自己的舌頭，還有他身上說不定有帶藥。翻翻他的口袋！」

　　那女人伸手輕拍皮夾克口袋的外側，她的手很小，手指很長，戴著很多戒指。他的外口袋是空的，什麼也沒有。那女人掀開皮夾克檢查內側，而我開始仔細觀察這男人。他穿的襯衫和我之前看過的各種襯衫都很不一樣，材質是晴綸紗，樣式很花，色彩豐富但柔和。夾克本身是便宜貨，質地僵硬，襯裡的料子是尼龍布，內側有張標籤，上頭有斯拉夫字母，樣式華麗。

　　男人夾克的內口袋也是空的。

　　「翻翻他的褲子。」我說：「快點！」

　　女人說：「我沒辦法！」

　　某個行事積極的人當機立斷蹲到我們旁邊，把手指伸進男人褲子的前方口袋。裡頭什麼也沒有。他勾住口袋開口，使男人翻身兩次，結果他褲子後方的兩邊口袋也沒裝東西。

　　到處都找了，什麼也沒有。沒有錢包、身分證件，什麼也沒有。

　　「好吧，我們最好打電話叫救護車。」我說：「你們有看見我的電話嗎？」

　　那女人東看西看，接著將手伸到男人的手臂下方，拿出那支掀蓋式手機。她在過程中動到了掀蓋，因此螢幕亮起，現出我的照片。很大一張圖，拍得很清晰。品質比我想的好，也比睿客店員試拍的還要好。那女人看了照片一眼。我知道一般人會在手機上放照片，我看過。他們會放伴侶的照片、狗照片、貓照片、小孩的照片，當作首頁或壁紙之類的。那女人說不定以為我是自戀的成功人士，才把自己的照片設為首頁。不管怎麼說，她還是把手機交給我了。剛剛那個積極的路人已經在打電話叫救護車了，於是我退後幾步說：「我去找警察！」

　　我又推又擠，回到移動的人潮當中，讓它帶著我往外面移動，穿過大門，來到人行道上，消失於黑暗之中。

28

　　我不再是傳說中的那個人了，不再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沒有手機的人了。我從第七大道過三個路口後，在一個熱到不行的暗處檢視我的戰利品。是摩托羅拉的手機，經過上漆和磨光的灰色膠殼看起來就像金屬。我在選單中按來按去，沒再找到其他張拍我的照片。那張照片實在拍得不賴。拍攝地點是第八大道往西岔的街上，早晨的陽光耀眼，有人叫我的名字而我轉頭去看的姿勢就凍結在照片之中。照片拍到了許多細節，從頭到腳都入鏡，像素顯然很大。我的特徵一覽無遺。雖然我幾乎沒睡，但拍起來的樣子還挺好看的。那照片同時還捕捉到車子和路人的影像，如此一來就有比例尺的效果，就像囚犯照片後方牆上的刻度。看著這張照片就好像在照鏡子一樣，它非常有辨識度。

　　他們抓到我了，抓到我的影像了。

　　完全不用懷疑。

　　我退回通話紀錄選單，查看撥號紀錄。結果什麼也沒找到。接著我查已接來電紀錄，只發現三通電話，全都是這三個小時內打的，來自同一個號碼。我猜監視者原本應該要每隔一段時間就刪通訊紀錄，說不定每通過一次電話就該刪一次，但三個小時前，他開始怠惰了。他的行為舉止和反應速度也都變得很溫吞。我猜打電話給他的那個號碼是某個組織幹部或調度者的，還說不定是組織首腦的呢。如果那是個手機號碼，對我來說就沒有用處了。一點用處也沒有。你從任何地方都可以打手機，手機就是這樣的玩意兒。

　　不過那不是手機號碼，是212開頭的號碼。

　　來自曼哈頓島。

　　它指向一個定點──市話就是這樣的玩意兒。

　　追蹤市話號碼所在位址的最佳方法是什麼？要視你在「食物鏈」的位置而定。警察和私家偵探有反向追查系統，查詢號碼，就能找出對應的姓名和住址。FBI有各種複雜的資料庫，運作原理和反向追查系統一樣，但昂貴多了。CIA大概擁有電信公司吧。

　　我什麼都沒有，所以只能用最低階的技術。

　　打電話過去，看接起來的人是誰。

　　我按下綠色通話鈕，那個號碼就跳了出來，再按一次便開始撥號。鈴響了，對方接起來的連度相當快，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四季您好，有什麼能為您服務的嗎？」

　　我說：「四季酒店？」

　　「是的，請問您要轉到哪個分機呢？」

　　我說：「抱歉，我打錯電話了。」

　　我掛斷。

　　四季酒店。我從外頭觀望過它，但沒進去過。它的消費水平稍微高過我現在所能負荷的。它位於連接麥迪遜大道和公園大道的五十七街上，落在我先前在腦海中畫出的那個六十八街區大的方塊內，偏西北角。不過搭六號線在五十九街下車後，只要走一下就會到了。那裡有幾百個房間，幾百個分機號碼，全都連到同一個電話總機。不管在哪個房間打電話，顯示的都是總機的號碼。

　　這號碼對我來說是有幫助，但幫助不大。

　　我思考了一會兒，接著謹慎察看四周，再往反方向走，目的地是十四號管區派出所。

　　我不知道紐約市警探的夜班是從幾點開始上，但我認為瑟瑞莎．李會在一小時內現身。我估計我應該得在樓下大廳等她一陣子，但我沒料到雅各．馬克已經早我一步到了。他坐在牆邊一張造型方正的椅子上，手指不斷快速敲擊著膝蓋。他抬頭見到我一點也不意外，說：「彼得沒去練球。」

29

　　雅各，馬克在派出所大廳裡講了整整五分鐘，話峰轉來轉去，事情交代得不是很流暢，這是焦慮到頂點的人會有的典型狀況。他說南加州大學足球隊的人等了四個小時，最後打電話給彼得的父親，彼得的父親再打電話給他。他說拿全額獎學金的大四明星球員不可能在練習時間缺席，那是超乎想像的情景。事實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練習」是美式足球文化的重要一環。就算碰到地震、暴動、戰爭、親人過世、不治之症，每個人都還是會去練球，明著向世界強調美式足球這項運動的重要性，也暗中向校方宣示他們這些運動員的重要性。運動員受到大部分人的愛戴，但也受到一小部分人的輕視。「回應大多數人對自己的期待，使少數人對自己刮目相看」便成了沒人說出口但大家都遵守的律令。此外，球員們也在意男子氣概的問題，這就比較不拐彎抹角了。練球缺席就像是消防員拒穿防火衣，就像被觸身球打中結果揉起自己的手臂，就像神槍手一直龜在酒館內──是絕不可能發生的。沒人聽過這種事，這種事也沒發生過。不管你宿醉、骨折、肌肉拉傷、瘀青都一樣，練球時間到了你就是要現身。再說，彼得準備去打國家聯盟，而現在注重球員品行的球隊越來越多了。他們吃過太多次虧。所以對彼得來說，練球缺席就等於是把未來的飯票丟到垃圾桶內。莫名其妙，沒有道理可言。

　　我聽雅各說話時並沒有很專心，而是在計算著時間。蘇珊．馬克錯過約定時間四十八小時了，怎麼還沒有人發現彼得的屍體？

　　接著，瑟瑞莎．李帶著新消息出現了。

　　※※※

　　不過瑟瑞莎還是得先處理雅各，馬克的事。她帶我們上二樓的訪談室，聽完他的話後發問：「彼得已經正式被列為失蹤人口了嗎？」

　　小各說：「我現在就是希望將他列為失蹤人口。」

　　「行不通的。」瑟瑞莎說：「至少向我報案是行不通的，因為他是在洛杉磯失蹤，不是在紐約。」

　　「蘇珊在這裡喪命呀！」

　　「她是自殺。」

　　「南加州大學不受理學生失蹤，而洛杉磯警局的人不當作一回事。他們不懂！」

　　「彼得二十二歲了，又不是小孩。」

　　「他失蹤超過五天了。」

　　「時間並不重要。他不住家裡，誰有資格說他『失蹤』了？誰有資格敘述他平常的活動模式？他大概很久沒和家人聯絡了。」

　　「這狀況不一樣。」

　　「碰上這種事，你們紐澤西的警察會怎麼處理？」

　　小各沒回話。

　　瑟瑞莎說：「他是個獨立的大人了！他可能搭上飛機跑去度假，他朋友說不定還到機場送行呢！我知道洛杉磯警局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

　　「但他沒去練球，這從沒發生過！」

　　「顯然這次就發生了。」

　　「有人威脅蘇珊。」小各說。

　　「誰？」

　　小各看著我。「李奇，講給她聽！」

　　我說：「有人要她工作時接觸到的某樣東西，向她施加很大的壓力。一定是這樣的。『有人拿她兒子性命威脅她』是個合理的假設。」

　　「好吧。」瑟瑞莎說完轉過頭去，找到了人也在訪談室內的夥伴，達克提。房間另一頭放了兩張桌子，他正坐在其中一張前面工作。她轉回來看著小各說：「去那邊做完整的報告，把你知道的和你認為你知道的事情全說出來。」

　　小各感激地點點頭，走到達克提那裡。我等他走遠了才說：「妳打算重新開始調查這個案子嗎？」

　　瑟瑞莎說：「不，已經結案了，不會重啟調查，因為不可能再節外生枝。不過他也是警察，我們得客氣點，我們會請他一個小時內離開。」

　　「為什麼不可能節外生枝？」

　　她就在這時透露了新消息給我。

　　她說：「我們知道蘇珊．馬克為什麼來紐約了。」

　　「怎麼知道？」

　　「有人向我們通報失蹤人口。」她說：「蘇珊顯然在協助某人打聽某件事。她沒現身，對方擔心了起來，於是來報案。」

　　「打聽什麼事？」

　　「應該是私事吧，我想。對方來的時候我不在場，日班的人說沒什麼可疑之處。我想也是，不然何必來警局？」

　　「雅各．馬克卻不知道他姐姐為什麼來紐約？」

　　「我們需要了解更多細節，他不在場的話，辦起事來會比較容易。他和這件事牽扯太深了，他是家屬，會大叫、咆哮。我之前就看過。」

　　「來報案的人是誰？」

　　「一個外國人，短期停留在紐約。蘇珊協助的搜尋工作就是由她主導的。」

　　「對。」瑟瑞莎說。

　　「四季酒店？」

　　「對。」瑟瑞莎說。

　　「他的名字是？」

　　「對方不是男人。」瑟瑞莎說：「她叫麗拉．侯斯。」

30

　　夜已深了，但瑟瑞莎還是打了電話過去。麗拉．侯斯答應立刻在四季酒店見我們，毫不猶豫。我們開瑟瑞莎那台未標示記號的車子過去，停在旅館路邊的臨時停車接送區。大廳華麗至極，雪白的砂岩，銅褐色的塗漆，金色的大理石。有的旅館大廳光度較昏暗，給人近暱感，有的較明亮，散發出現代感。而我眼前的空間落在兩個極端之間。瑟瑞莎到櫃檯亮出警徽，服務人員打電話上樓，並指向電梯所在位置。我們要去的樓層很高，再加上服務人員說話的態度，讓我覺得麗拉．侯斯絕不是住在酒店內最小、最便宜的房間。

　　※※※

　　事實上，麗拉．侯斯住的是豪華套房。它和桑森在北卡羅來納州住的那間一樣有雙開門，不過門外沒有警察駐守。走廊上安靜無聲，空無一人，只有食物吃完所剩的餐盤放在地上。有些房間的門把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或早餐點菜單。瑟瑞莎停下腳步，確認房號後敲了門。一分鐘過去了，沒什麼動靜。接著我們右手邊那扇門才打開，現出一位女士的身影，柔和的黃色夜燈燈光打在她背後。她至少有六十歲，說不定還不止。身材矮小、粗壯、胖胖的，一頭鐵灰色的短髮，髮型樸素。眼珠是暗褐色的，周圍有皺紋，眼皮豐厚。她的臉龐就像一塊白色厚板，肉肉的，完全呈現靜止狀態，相當陰鬱。臉上表情防備心十足，叫人摸不清她究竟在想什麼。她身穿一件醜陋的居家服，布料很厚，通常是用來做男人的衣服。

　　瑟瑞莎問：「請問是侯斯夫人嗎？」

　　那女人低下頭，眨眨眼，揮動雙手，發出一些表示歉意的聲音。通行世界的默劇表演，主題是：我聽不懂。

　　我說：「她不會說英文。」

　　瑟瑞莎說：「她十五分鐘前才說過英文呢。」

　　女人身後的光是房間深處的桌燈投過來的。當另一個人影經過它前方、朝我們走來時，亮度瞬間降低了幾秒。來者也是女人，但年輕多了，大概才二十五、六歲。舉手投足相當優雅，容貌非常、非常美。來自異國的絕世美女，像個模特兒。她有點害羞地笑了，然後說：「十五分鐘前講英文的人是我，這是我的母親。」

　　她彎腰，用異國（應該是東歐）語言快速地說了一段話，音量不大，幾乎是直接貼著她母親的耳朵說。說明狀況、背景交代，要她接納我們的存在。老女人露出喜色，微微一笑。我們報上自己的姓名，麗拉．侯斯也代替母親報上名字。她叫席薇拉娜．侯斯。我們輪流握手致意，做法正統。她們有兩個人，我們也有兩個人，所以中間一度得交叉握手。麗拉．侯斯的姿色真是不得了，而且是天生麗質。相形之下，我在火車上看到的那個女孩就有後天加工的味道。她身材算修長，但沒有高過頭，苗條但沒有瘦過頭。膚色深，像是在海邊曬出來的完美成果。黑長髮，沒化妝。一雙大眼像是有催眠的魔力，眼珠的顏色是我所見過最淺的淺藍，彷彿裡頭有點燈似的。她的動作輕盈、俐落，你一下子會覺得她年輕、身材修長、妖豔，一下子又覺得她已經是個大人了，完全獨立自主。你一會兒覺得她好像沒注意到自己有多美，一會兒又覺得她似乎為自己的亮麗感到些許害臊。她穿著樣式簡單的黑色晚禮服，可能是巴黎貨，價格說不定高過汽車。但她不需要這麼好的衣服，就算穿裝馬鈴薯的麻袋縫成的衣服，耀眼的程度還是不會減損。

　　我們跟著麗拉進房，她母親殿後。

　　這間豪華套房由三個房間組成，在中央的是起居室，兩旁各有一間臥房。起居室放了各式各樣的家具，一應俱全，包括一張餐桌。桌上還放著吃剩的晚餐、杯盤。房間的角落放著購物提袋，其中兩個是波道夫．古德曼精品百貨的，另外兩個是蒂芬妮的。瑟瑞莎．李出示警徽，麗拉．侯斯便退到一面鏡子下方的小櫥櫃旁，翻出兩本薄薄的小冊子，交給瑟瑞莎。是她們的護照，她以為紐約市警察會要求看正式文件。護照是紫紅色的，封面印著金色的老鷹圖樣，上下都印有斯拉夫字母，下面那排長得像英文字母NACNOPT YKPAIHA。瑟瑞莎翻看過後退到一旁，放回櫥櫃裡。

　　之後，我們都坐了下來。

　　席薇拉娜．侯斯盯著自己的正前方發呆，被語言的隔閡阻絕在我們的對話之外。麗拉．侯斯慎重其事地盯著我們看，在心中建立對我們的認識。一個是來自這個管區的警察，一個是地鐵上的目擊者。她最後只盯著我看，或許是以為我受這個事件影響最深。我可不是在抱怨，我自己的視線也釘在她身上，無法移開。

　　她說：「我為蘇珊．馬克的遭遇感到遺憾。」

　　嗓音低沉，用字精準。

　　她的英語很好，有點口音，有點拘謹，彷彿是看英美製作的黑白電影學的。

　　瑟瑞莎．李沒說話。

　　我說：「我們並不清楚蘇珊．馬克遭遇了什麼，說真的。我的意思是說，除了最顯而易見的事件之外。」

　　麗拉．侯斯點點頭，彬彬有禮，動作優雅還夾帶著一絲遺憾。她說：「你們想知道我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

　　「是的，沒錯。」

　　「說來話長。但我要先聲明，我要說的事都不可能解釋她在地鐵上的行為。」

　　瑟瑞莎．李說：「請說吧。」

　　於是我們開始聽她的故事。

　　第一部分是背景知識，完全由她的生平來歷構成。麗拉．侯斯二十六歲，是烏克蘭人，十八歲時嫁給一個俄國人。她的丈夫和九〇年代莫斯科企業的關係極好，蘇聯解體時從政府手中取得石油田、煤礦、鈾礦的權利，成了億萬富翁。他接下來想讓自己的財產多一個位數，但沒有成功。那是一道窄門，太多人想擠進去了，不可能人人得手。一年前，在一間夜店的外頭，某個競爭對手派人朝這個俄羅斯人的頭開了一槍。他的屍體倒臥在雪中，到隔天結束前都沒人去動。這是個警告，莫斯科式的警告。成為寡婦的麗拉了解對方的意思，於是變賣丈夫的資產，和母親一起搬到倫敦。她喜歡倫敦，打算在那裡定居。她淹沒在鈔票之中，但沒什麼事好做。

　　她說：「大家都有個觀念，就是年紀輕輕就致富的人得為爸媽做點什麼。你會發現流行樂壇的明星、電影明星、運動員都是這樣，而這麼做也很有烏克蘭情調。我出生前父親就死了，只剩母親在我身邊。凡是她想要的，我都希望給她。房子，車子，度假，遊艇，她全都不要。她只希望我幫她找到過往生命中的一個男人。塵埃落定、過了波瀾萬丈的大半輩子後，她終於可以自由了，把心思放在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事物上。」

　　我問：「那個男人是誰？」

　　「一個叫約翰的美國人，我們只知道這麼多。起先我媽說他只是一個舊識，後來才說他曾在某時某地對她非常好。」

　　「何時何地？」

　　「在柏林，時間是八〇年代的頭幾年。」

　　「太簡略了。」

　　「那是我一九八三年出生前的事情。我自己認為要找到這個男人是不可能的，覺得母親已經變成一個癡傻的老女人了，但我還是樂於將整個流程跑一遍。噢，別擔心，她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

　　席薇拉娜微笑，點點頭，但並不是針對女兒談話中的哪個部分。

　　我問：「妳的母親當時為什麼會在柏林？」

　　「她和紅軍在一起。」她女兒說。

　　「做什麼？」

　　「她和一個步兵團在一起。」

　　「她是以什麼身分待在那裡的？」

　　「政治委員，每個軍團都有一個政治委員。事實上是有好幾個。」

　　我問：「那妳怎麼找尋那個美國人的下落？」

　　「我母親很確定她的朋友約翰待的是陸軍，不是海軍。那就是我的起點。我從倫敦打電話到美國國防部，問他們該怎麼辦。我解釋了好一陣子後，電話被轉到人力資源處去，他們有個新聞組。聽我說話的男人滿受感動的，認為這是一個美好的故事。說不定他是覺得對美軍形象有益吧，我不知道。最後總算有了一個好消息，應該算是吧，而不是一路都只聽到壞消息。他說他會幫我查看看，雖然我暗中覺得他只是在浪費時間。約翰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名字，還有，就我所知，大多數的美國士兵都會在德國進行輪換調防，也都去過柏林。所以我認為這等於是大海撈針。事實也證明它是，因為過了幾個禮拜才有後續。一位名叫蘇珊．馬克的行政人員打電話給我，但我不在家，她於是在答錄機留言。她說上級分派這個工作給她，還說有些名字聽起來像約翰（John），但其實是強納森的縮寫，強（Jon），名字當中沒有字母H。她要我問母親有沒有看過他的名字寫出來是什麼樣子，比方說可能在便條上看過？我問過母親後回撥給她，說我很確定是約翰，有字母H的約翰。沒想到我們在電話上聊得還滿愉快的，後來又通了好幾次電話，幾乎算是朋友了，我想。有時候人就是能和電話上的談話對象結為好友嘛，就像筆友一樣，只不過我們是直接對話，不是通信。她談論了許多自己的事情，應該是非常孤獨的女人吧。我想我們的對話為她的生活帶來了一點光明。」

　　瑟瑞莎問：「然後呢？」

　　「最後，我從蘇珊那裡得到了一些新消息。她說她已經有初步的結論，我便建議在紐約碰個面。可說是為了和她成為真正的朋友才這樣安排的。妳知道的，和她吃個晚餐，說不定再看場音樂劇，好好感謝她的辛勞。但她沒赴約。」

　　我問：「妳和她約幾點？」

　　「十點，她說她下班後會過來。」

　　「十點才吃晚餐、看音樂劇，也太晚了吧！」

　　「她有過夜的打算，我幫她訂了房間。」

　　「妳什麼時候到紐約的？」

　　「三天前。」

　　「怎麼來的？」

　　「我們搭乘英國航空。」

　　我說：「妳在紐約雇用了一票人馬。」

　　麗拉．侯斯點點頭。

　　我問：「什麼時候雇的？」

　　「我們剛到紐約就找他們了。」

　　「為什麼要找他們？」

　　「以防萬一。」她說：「有的時候會派上用場。」

　　「妳去哪裡找的？」

　　「他們有登廣告，在莫斯科的報紙還有倫敦的俄文報紙上。這對他們來說是個好工作機會，對我們來說有宣示作用。在沒有幫手的情況下渡海活動，會顯得無防備，最好避免。」

　　「他們說妳還帶了自己的人馬。」

　　她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沒有自己的人馬。」她說：「他們為什麼要那樣說？我不懂。」

　　「他們說妳帶了一票恐怖的手下。」

　　一時之間，她看起來很困惑，而且有點不悅。接著，了然於心的表情浮現在她臉上了。她分析算計的速度似乎極快。

　　她說：「那搞不好是他們自己亂說的，基於戰略上的需要。蘇珊沒赴約，我就派他們出去看看狀況。我想他們也是有拿薪水的，應該要出去做點事。我母親又對尋找約翰這件事抱持很大的希望，都走到這一步了，我無法接受在最後階段失敗。所以我和他們說好，事成就有額外的獎金。成長的經驗讓我們相信有錢能使鬼推磨，使美國鬼推磨。說不定這些人編了個故事給你聽，說還有一票可怕的人馬在待命。如此一來，你才會願意和他們談談，他們才能賺到額外獎金。」

　　我沒回話。

　　這時麗拉臉上又浮現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有了新的想法。她說：「我沒有你所謂的人馬，只有一個人。雷歐尼，以前我丈夫的手下。他找不到新工作。能力恐怕有點問題，所以我將他留在身邊。他現在正在賓州火車站等你。警方跟我說你去了華盛頓，我想你可能會搭火車過去，回程也搭火車回來。你有嗎？」

　　我說：「是的，我搭火車回來沒錯。」

　　「看來雷歐尼沒找到你。他有你的照片，原本應該會請你打電話給我的。可憐的傢伙，他一定還在那裡。」

　　她起身，往鏡子下方的櫥櫃走去。準備拿起旅館房間的電話。我即刻碰上了麻煩，因為雷歐尼的手機在我口袋裡。

31

　　我知道關手機的方法。我看過別人關手機，自己也關過不只一次。大部分機種的關機方法都是一樣的，只要長按紅色按鈕兩秒就行了。但手機現在在我的口袋裡，我沒有辦法掀開蓋子，也沒辦法光靠觸感就找出紅色按紐。在所有人面前拿出手機、關掉電源的舉動太可疑了。

　　麗拉．侯斯按下「9」，撥了一個外線號碼。

　　我將手伸進口袋內，拇指指甲抵上背蓋卡榫一勾，讓電池掉出來。接著將電池扳離手機，讓它轉個方向，以免兩者誤觸，電池又繼續供應電力。

　　「他很蹩腳。」她說：「但忠心耿耿。」

　　我試著在腦中勾勒雷歐尼接下來可能得跑的流程。警察、醫療人員到場，可能要強制送到聖文森醫療中心的急診室。他沒身分證明，可能也不會說英語，警方可能會有疑慮，便會問訊，拘留。

　　之後他還要回來上城。

　　我不知道會拘留多久。

　　我也不知道他可以用多快的時間回到上城。

　　麗拉．侯斯再度嘆了口氣，搖搖頭，表露出些許的惱怒。她說：「我們到紐約後當然向他們簡單說明過狀況，交代了我和母親的故事。我們雙方都處得很好，我想我們都覺得做這些是在浪費時間，是在遷就我的母親。老實說，我們都拿這些事來開玩笑。有個人讀報紙時讀到桑森的報導，跟我們說這個美國軍人的年紀差不多，說不定正是我們要找的人。桑森的名字被我們掛在嘴邊一、兩天，算是我們自己人才能領會的玩笑吧。我們會說：打通電話給約翰．桑森，搞定這件事吧。我真的只是在開玩笑，這是當然的。畢竟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的機率有多高？大概是一百萬分之一吧。他們起初當然也是在開玩笑，但後來卻很當一回事。可能因為它也許會產生後續影響，也可能是因為他是個有名的政治人物。」

　　「什麼後續影響？妳母親打算對那個叫約翰的男人做什麼？」

　　席薇拉娜．侯斯瞪著空中看，沒聽懂我們的對話。麗拉．侯斯再度坐下，說：「我母親從來沒有清楚說明她到底打算做什麼。這肯定和間諜活動無關，我媽不是賣國賊──我不是以女兒的身分說這句話，而是以現實主義者的角度說。她還活著，因此從來沒有人懷疑到她頭上。她的美國朋友約翰也不是叛國賊。和外國通敵者聯絡是KGB的分內事，不是軍人的。我個人懷疑她是因為感情因素才想找到他。他可能給過她某種幫助，可能是經濟上的，或是政治上的；當時蘇聯的時局非常糟。但也有可能是兩個人曾有一段情，她說那男人曾經對她非常好。她說這些事情時總是非常小心翼翼。」

　　「再問她一次，現在就問。」

　　「我問過她許多次了，你可以想像的。而她都拒絕回答。」

　　「而妳覺得桑森其實和這件事無關？」

　　「無關，一點關係也沒有，那不過是不小心傳出去的玩笑話罷了。除非，他真的就是那個百萬分之一。那就太不尋常了，你不覺得嗎？開某件事的玩笑，結果它成真了。」

　　我沒回話。

　　麗拉．侯斯說：「現在我可以問你問題嗎？蘇珊．馬克有沒有把原本想告訴我母親的消息轉交給你？」

　　席薇拉娜．侯斯再度微笑，點點頭。

　　我開始懷疑她其實聽得懂英文的「我母親」，她的反應像是小狗聽到自己的名字就搖尾巴。我說：「妳怎麼會覺得蘇珊．馬克有轉交給我什麼？」

　　「因為我雇用的人說你給他們的回答是『蘇珊給過我東西』。數位化的情報，裝在隨身碟中。他們告訴我這件事，還把你的照片傳給我，然後就辭職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走人，我給他們的待遇很好呀。」

　　我在椅子上調整姿勢，將手伸進口袋，探往我拆開的手機下方，摸到了睿客買的隨身碟。粉紅色的氯丁橡膠保護套與我的指甲相觸著。

　　我抽出來，拿到麗拉．侯斯面前，謹慎地盯著她的眼睛看。

　　她問：「這真的是她交給你的東西嗎？」

　　瑟瑞莎在座位上調整了一下姿勢，看著我。彷彿在問：你要說，還是我來說？麗拉．侯斯注意到她的眼神，便問：「怎麼了？」

　　我說：「我恐怕得說，我看到的情況和妳說的有很大的出入。蘇珊．馬克在列車上非常害怕，她惹了一個大麻煩。看起來不像是要進城和朋友吃飯、看戲。」

　　麗拉．侯斯說：「我一開始就說了，我要告訴你的事情無法解釋她在列車上的行為。」

　　我將隨身碟放回口袋。「蘇珊並沒有帶包包裝過夜用的行李。」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沒帶。」

　　「她先把車停到一個地方，才轉搭地鐵前往目的地。這聽起來很怪。如果妳有幫她訂房間，妳肯定也會幫她搞定車位。」

　　「搞定？」

　　「付費安排車位。」

　　「我當然有。」

　　「她還帶著一把裝填了子彈的槍。」

　　「她住在維吉尼亞州，我聽說持有槍枝是那裡的強制規定。」

　　「在那裡帶槍是合法的。」我說：「但沒有強制規定。」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帶槍，很抱歉。」

　　「還有，她的兒子失蹤了，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從某間酒吧離開的時候。他身旁跟著一個女人，年紀以及別人對她的描述都和妳滿接近的。」

　　「失蹤？」

　　「不見了。」

　　「長得像我的女人？」

　　「辣到不行的妹。」

　　「那是什麼意思？」

　　「長得很好看的年輕女性。」

　　「哪裡的酒館？」

　　「洛杉磯的某間店。」

　　「洛杉磯？」

　　「在加州。」

　　「我沒去過洛杉磯，這輩子從來沒去過。我只來過紐約。」

　　我沒說話。

　　她說：「你看看四周呀。我在紐約待了三天，以旅遊簽證入境。我在一間商務旅館訂了三間房，我沒有你所謂的『人馬』，從來沒去過加州。」

　　我沒接話。

　　她說：「說一個人美或不美是很主觀的。世界上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全球有六十億人口，而人口結構有年輕化的趨勢，這是肯定的。全世界有超過一半的人年紀小於十五歲，也就是說十六歲以上的人口還有三十億。順著統計曲線往上推，二十五歲左右的人大約佔全人口的百分之十二，也就是三千六百萬人。當中的一半是女性，一千八百萬人。就算當中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走進加州的酒吧會被視為美女好了，這機率還是比『桑森正是我母親要找的人，而我和蘇珊．馬克之子的失蹤有關的機率還要大。」

　　我點點頭，麗拉．侯斯算得沒錯。她說：「彼得也可能真的和某個女孩跑到別的地方去了啊。對，我知道他的名字。事實上，他的事情我都知道，因為是蘇珊告訴我的，在我們通電話的時候。我們聊了各自生活上的問題。她討厭彼得，儘管他是她的骨肉。她恨透他了，因為他是個總愛和死黨鬼混的膚淺男孩，態度很不成熟。和他爸站同一邊，排擠她。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非常看重自己的家世血統。而蘇珊是個養女。你知道這件事嗎？她兒子只把她當成一個私生女看待，因為這樣就憎恨她！我比誰都了解蘇珊，我會聽她訴苦！她是個寂寞、被孤立的女人！我是她的朋友！這趟預定要和我見面的紐約之旅原本讓她很興奮的！」

　　※※※

　　這時，我發現瑟瑞莎．李不能再聽下去了，得先離開。我當然也希望在年輕的雷歐尼再度現身前離開這裡。於是我點點頭，聳聳肩，表現出無話可說、不打算再探究的模樣。麗拉．侯斯問我可不可以把蘇珊．馬克交給我的隨身碟拿出來。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根本就沒回答她。我們四個人再度輪流握手，然後就告別了。豪華套房的雙開門在我們背後關上，我們穿過安靜無聲的走廊，電梯門叮一聲打開了。我們走進電梯內，視線在鏡子裡頭交會。瑟瑞莎說：「呃，你有什麼想法？」

　　「我認為她很美。」我說：「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之一。」，

　　「除了那之外呢？」

　　「她的眼睛很有魅力。」

　　「除了眼睛之外呢？」

　　「我認為她也很寂寞。寂寞，受孤立。她剛剛如此形容蘇珊，但可能也是在形容自己。」

　　「你對她交代的故事有什麼看法？」

　　「漂亮的人說話自然就會有較大的可信度嗎？」

　　「對我來說可不是那樣，老兄。還有，別再管她的樣子了。三十年後她就會長得和她媽一樣。你相信她嗎？」

　　「妳呢？」

　　瑟瑞莎點點頭。「我相信她。因為她說的都是很容易就可以查證的事情，簡直容易過頭了。只有笨蛋才會給我們那麼多拆穿謊言的機會。就隨便舉一個吧，軍中真的有新聞官嗎？」

　　「有好幾百個。」

　　「所以我們只要找到當初接到她電話的那位來問話就行了。我們甚至可以追查從倫敦打來的電話，我可以聯絡蘇格蘭警場。這我可樂意了。你想像一下這畫面──達克提想打斷我說話，我就對他說：『滾開吧，夥伴。我正在和蘇格蘭警場通電話。』這可是每個警探的夢想！」

　　「國安局那裡就會有電話紀錄了。」我說：「外國號碼打電話到國防部？這件事一定被送去做過情報分析了。」

　　「我們也可以查蘇珊．馬克從五角大廈打電話到倫敦的紀錄。如果她們真的像麗拉說的那麼常通話，那我們一下就可以找到了。國際線，打到英國──這搞不好就是一個獨立的分類類別呢。」

　　「那就動起來吧，去查查。」

　　「我想我會的。」她說：「她一定也知道我查得到這些。就印象來判斷，她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她知道英國航空和美國國土安全部可以掌握她的出入境紀錄，知道我們可以查出她到底有沒有飛到洛杉磯過，知道我們可以直接找上雅各．馬克問他姐姐是不是養女。這些事情的真偽都很容易確認，瘋子才會撒這種謊。此外，她還親自過來管區派出所報案，主動涉入這件事。她剛剛還出示護照給我看。所作所為和『可疑』完全扯不上邊，讓她加了很多分。」

　　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裝回電池，按下電源鍵，螢幕便亮了起來。顯示一通漏接的電話，大概就是麗拉．侯斯十分鐘前在房間裡打的那通吧。我發現瑟瑞莎在看手機，就說：『是雷歐尼的，我拿了過來。」

　　「他其實有找到你？」

　　「是我找到他。所以我才有辦法一路追到旅館去。」

　　「他現在在哪？」

　　「大概正要從聖文森醫療中心走路回家吧。」

　　「這真的是在紐約市警探面前該說的話嗎？」

　　「他昏倒了，我幫了他一把。就這樣囉。妳可以找目擊證人談談。」

　　「不管怎麼說，他出事一定會讓麗拉慌亂起來的。」

　　「她認為持有槍枝在維吉尼亞州是強制性規定，說不定也會覺得搶劫在紐約是強制性規定。她是聽政令宣導長大的。」

　　我們走出電梯，步入大廳，往大門走去。瑟瑞莎問：「話說回來，如果她們是清白的，為什麼會有聯邦探員來攪和？」

　　「如果麗拉說的都是真話，那就代表一個美國軍人曾在冷戰期間見過紅軍政治委員。聯邦探員會徹底清查這件事，直到確認它無害為止。所以人力資源處才會晚好幾個禮拜才回應麗拉。國安人員要先決定應對方針，佈下監視網。」

　　我們坐進瑟瑞莎的車子。她說：「你沒有完全贊同我的看法，對吧？」

　　我說：「如果侯斯家族的出發點是單純的，那就不用管她們。但還是有些事情不單純，他媽的一定有。我是說，有別的事情將蘇珊．馬克帶到此時此地來。見鬼的巧合。」

　　「然後呢？」

　　「妳碰過幾次『中獎機率只有百萬分之一，結果真的中獎』的狀況？」

　　「一次也沒有。」

　　「我也是，但我想這次真的中獎了。桑森就是那百萬分之一，他和這件事有關聯。」

　　「為什麼？」

　　「我和他聊過了。」

　　「在華盛頓？」

　　「事實上，我跟到北卡羅來納去了。」

　　「你還真是不死心啊？」

　　「他也這麼說。我問他有沒有聽過麗拉．侯斯的名字，他說沒有。他說話時我看著他的臉，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但我認為他也在說謊。在說實話的同時說謊。有這可能。」

　　「要怎麼同時說實話又說謊話？」

　　「說不定他聽過侯斯這個姓，但沒聽過麗拉這個名字。所以嚴格來說，他並沒有聽過麗拉．侯斯的名字。但他說不定聽過席薇拉娜．侯斯，還說不定很耳熟呢。」

　　「那代表什麼？」

　　「代表的事可能比我們想的還多。如果麗拉．侯斯說的都是真話，那有件事情就極不合邏輯：蘇珊．馬克為什麼要為這件事舉槍自盡？」

　　「她有同情心。」

　　「為什麼她有？」

　　「我不知道。」

　　「因為她是養女，私生女，應該常常在想自己真正的爸媽到底是誰，她會同情和她立場相似的人，像是麗拉．侯斯之類的。『在我出生前對我母親很好的男人』這句話有很多解讀方式。」

　　「比如說？」

　　「在冬天借她溫暖的大衣，這是往好的方面想。」

　　「往壞的方面想呢？」

　　「約翰．桑森說不定是麗拉．侯斯的生父。」

32

　　瑟瑞莎和我直接回到管區派出所。雅各．馬克已經向達克提報告完畢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還有一個改變也很顯著。

　　他們兩人分別坐在達克提那張桌子的兩側，沒在說話。小各看起來沒有之前那麼悶悶不樂了，達克提露出捺著性子的表情，彷彿剛剛那一小時都是白費的。就機率而言，他們的問答不會帶來太多突破點才對。瑟瑞莎和我走到他們身旁，小各說：「彼得打電話給他的教練了。」

　　我問：「什麼時候打的？」

　　「兩小時前。教練打電話給他爸，他爸又打給我。」

　　「他在哪？」

　　「他沒說。他是在語音信箱留言，因為他教練從來不在晚餐後接他電話，那是給家人的時間。」

　　「總之彼得沒事就對了？」

　　「他說他不會太快回去，說不定不回去了。他考慮放棄美式足球。他說話的時候，後面還有女孩子的咯咯笑聲。」

　　達克提說：「一定是個很正的女孩。」

　　我問小各：「你覺得這樣沒問題嗎？」

　　小各說：「當然他媽的不覺得，但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反正他會改變心意的，唯一的問題是，他要花多少時間才會想通。」

　　「我是說，你覺得這個語音留言是真的嗎？」

　　「教練認得彼得的聲音，他大概比我還熟彼得的說話腔調吧。」

　　「有誰試著回撥給他嗎？」

　　「我們都試著回撥過，但他的手機關機了。」

　　瑟瑞莎說：「你滿意了嗎？」

　　「我想我滿意了。」

　　「感覺好點了嗎？」

　　「鬆了一口氣。」

　　「我可以問你另一件事嗎？」

　　「問吧。」

　　「你姐姐是養女嗎？」

　　小各愣了一下，調整思緒，點點頭。「我和她都是爸媽領養的，還很小的時候就進了這個家。我們是分別被領養的，前後隔了三年。先被領養的是蘇珊。」接著他問：「為什麼要問這個？」瑟瑞莎說：「我是要確認新情報的真實性。」

　　『什麼新情報？」

　　「蘇珊上來紐約似乎是要見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

　　「一位烏克蘭女性，叫麗拉．侯斯。」

　　小各瞄了我一眼。「這個我們已經討論過了。我沒有聽過蘇珊提起麗拉．侯斯這個人。」

　　瑟瑞莎問他：「你覺得她應該會跟你提起嗎？你們有多親？麗拉似乎是她才剛交沒多久的朋友。」

　　「我們不是很親。」

　　「你們上次聊天是什麼時候？」

　　「幾個月前吧，我想。」

　　「所以你並無法即時地了解她的交友狀況。」

　　小各說：「我想我沒辦法。」

　　瑟瑞莎問：「有多少人知道蘇珊是養女？」

　　「我想她沒有大肆宣傳，但這也不是一個秘密。」

　　「新交的朋友要和她相處多久才會知道這件事？」

　　「應該很快就會知道吧。朋友總是會聊這類事情。」

　　「你會如何形容蘇珊和她兒子的關係？」

　　「那是什麼問題？」

　　「重要的問題。」

　　小各猶豫了一下。他完全陷入沉默，接著別過頭去，彷彿是要以具體的動作來閃躲這個問題。就像是有人揮拳過來，而他猛然瑟縮。

　　他可能是希望家醜不外揚吧，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肢體語言已經是個充分的回答。然而瑟瑞莎想要鉅細靡遺的細節。她說：「告訴我吧，小各，以警察對警察的立場。我得知道他們的關係到底如何。」

　　小各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才聳聳肩，說：「我想可以稱之為愛恨交織的關係吧。」

　　「怎麼說？」

　　「蘇珊愛彼得，彼得恨她。」

　　「為什麼？」

　　更長時間的猶豫，又一次聳肩。「很複雜。」

　　「怎麼說？」

　　「彼得和大部分的孩子一樣，歷經過那個階段。那個女孩子會希望自己是流亡公主、男孩子會希望自己的祖父是將軍或知名探險家的階段。每個人到了某個時期都會希望成為別人。基本上，彼得希望生活在拉爾夫．洛朗《譯註：服裝品牌POLO的創始者。》的廣告世界中。他想當彼得．莫里納四世，或三世。他希望父親在肯尼邦克港市《譯註：位於緬因州，曾為美國富裕家庭的夏日度假勝地。》有置產，希望母親從長輩那裡繼承到零散的幾件古董。在彼得產生這些想法時，蘇珊應對得不是很好。她是巴爾的摩一個染了毒癮雛妓生下來的女兒，而她從不隱瞞身世背景。誠實在她心中比什麼都重要。彼得難以接受。他們沒有好好解決這個疙瘩，蘇珊就和丈夫離婚了。彼得選擇和父親生活，他和蘇珊的問題一直都在。」

　　「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感覺？」

　　「他們兩人的觀點我都能接受。我從來沒有找尋過生母，我不想知道她是誰，但我也有一段時間希望她是身上有鑽飾的老婦人。我後來放下這個念頭了，但彼得沒有。我知道那很愚蠢，但我能理解他的感受。」

　　「蘇珊是喜歡彼得的為人，還是以母親的身分愛他？」

　　小各搖搖頭。「她不是喜歡他的為人。他的個人特質只讓他們的關係更加惡化。蘇珊對運動員、繡了字母的夾克之類的東西沒有感覺。我猜她還在高中、大學的時候，運動員型的同學給了她不好的回憶。她不希望自己的兒子也變成那樣的人，但運動對彼得非常重要。他享受運動本身，後來還將它當作對抗母親的武器。那肯定是個失能家庭，沒什麼爭論空間。」

　　「有誰知道這些事？」

　　「妳是說，她的朋友會不會知道？」

　　瑟瑞莎點點頭。

　　小各說：「和她熟的朋友應該會知道。」

　　「如果是最近結交的好友呢？」

　　「這和時間無關。是信任或不信任的問題，不是嗎？」

　　我說：「你之前說蘇珊並沒有過得不快樂。」

　　小各說：「她確實沒有。我知道這樣說聽起來很怪，但被人收養的小孩對家庭的看法很特別，對家庭的期待也很特別。相信我，我懂那種感覺。蘇珊在那樣的生活中過得很平靜。對她來說，存活在世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寂寞嗎？」

　　「肯定很寂寞。」

　　「她會覺得自己被孤立嗎？」

　　「肯定有這種感覺。」

　　「她喜歡和別人講電話嗎？」

　　「大部分的女人都愛。」

　　瑟瑞莎問他：「你有小孩嗎？」

　　「沒有。」他說：「沒有小孩，我甚至沒有結婚。我要試著從我姐姐的經驗中記取教訓。」

　　瑟瑞莎安靜了一下子，然後說：「謝謝你，小各。彼得沒事的消息讓我很開心，我也很抱歉必須讓你提起這些不好的事情。」她走掉了，我跟上去。她說：「我會繼續查證其他的事情，不過得花上一些時間，因為接下來要動用的管道的運作速度比較慢。不過現在我猜麗拉．侯斯最後還是會安全過關。目前證實她說的兩件事都是真的。一是養女身分，二是母子問題。她知道蘇珊摯友才會知道的事。」

　　我點頭表示同意。「妳對另一件事感興趣嗎？到底是什麼把蘇珊嚇成那樣？」

　　「除非我掌握到證據顯示紐約市第九大道、公園大道、三十街、四十五街圍起來的範圍內有人犯罪，不然我沒興趣。」

　　「這個管區內？」

　　她點點頭。「調查管區外的案子只是在做義工罷了。」

　　「妳對桑森有興趣嗎？」

　　「一點也沒有。你有嗎？」

　　「我覺得我說不定要警告他一下。」

　　「關於什麼？那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機率其實比百萬分之一高。美國有五千萬個叫約翰的男人，數量僅次於詹姆士。也就是說，每三個人之中就有一個叫約翰。一九八三年的時候，美軍當中可能有三萬三千個約翰，根據士兵與軍官的分佈比例減去當中的十個百分點，機率大約是三萬分之一。」

　　「機率還是很低啊。」

　　「我認為桑森應該要知情，就這樣。」

　　「為什麼？」

　　「就說我是基於同為退役軍官的情誼行事吧。我可能會回去華盛頓特區一趟。」

　　「沒必要的，省下力氣吧。他明天白天會到紐約，中餐時間要去喜來登飯店參加募款餐會，華爾街的重量級人物都會出席。第七大道和五十二街的路口。記在我們的備忘錄上。」

　　「為什麼？他在格林斯博羅時的維安層級並不高啊。」

　　「這次的維安層級也不高。事實上，根本就沒有派人要去保護他。但我們還是會收到各式各樣的備忘通知。現在的做法就是這樣，紐約市警局的新風貌。」說完她就走了，留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訪談室中央，使我有點不自在。麗拉．侯斯有可能完完全全是清白的，但我還是無法擺脫桑森即將踏入陷阱的感覺。他一到紐約，機關就會啟動。

33

　　很久很久以前，花五美元就能在紐約好好睡上一覺。如今呢，可以只花五十美元就搞定，假使你知道方法的話。關鍵是夜深了才行動。

　　我走進麥迪遜廣場附近一家以前就來過的旅館。

　　它很大，過去非常富麗堂皇，但現在只是幾棟失去光芒的老建築物，一天到晚暫停營業以進行維修或拆卸工作，但從來沒整頓好。

　　午夜過後，正門服務人員會縮減到只剩一個門衛，他得負責一切工作，包括櫃檯登記。我走向他，詢問還有沒有房間可以住。他敲了幾下鍵盤，看著螢幕回答：有，還有空房。他的報價是一百八十五美元，含稅。我問他付款前可不可以看看房間──在這種等級的旅館，如此要求似乎還算合理。而且明智。甚至說是必要程序也不為過。

　　門衛走出櫃檯，帶我坐進電梯，走過一條走廊。他的腰帶上別著一條塑膠捲線，另一端與感應卡相連。他用那張感應卡打開門鎖，退後一步，讓我進門察看。

　　房間還不賴。有床，有廁所。我需要的都有了，我不需要的全都沒有。我從口袋掏出兩張二十塊錢美鈔說：「我們應該不用下樓跑那些住房登記的程序了吧？」

　　那個門衛不發一語。在這關頭，他們總是不會說話的。我又拿出了一張十塊錢美鈔說：「明天幫我拿給清潔人員。」

　　他推託了一會兒，彷彿我丟了難以回答的問題給他，要他難堪。但最後他還是伸出手，接過鈔票。他說：「在八點前離開。」然後就走了。中央電腦控制系統或許會顯示他曾用那張感應卡打開房間，還記錄下時間，但他會宣稱他是帶我來看房間，但我不滿意它的設備，立刻就離開了。他可能經常向上級做這種報告。我搞不好是這禮拜第四個被他偷放進來住的人，或是第五、第六個咧。日班員工離開後的都市旅館內，有各式各樣的事情在發生。

　　※※※

　　我睡得很好，起床後的感覺很舒爽，七點五十五分走出旅館。我奮力擠過進出賓州火車站的人潮，在三十三街某間店深處的座位吃早餐。咖啡、煎蛋，培根、鬆餅．咖啡續杯，總共六美元，含稅含小費。比北卡羅來納州吃到的早餐貴，但只貴一點點。雷歐尼的手機大約還有一半的電力。電池符號上的某幾格是暗的，某幾格亮著。我猜再打幾通電話應該沒問題。我輸入600，接著想撥82219，但打到一半受話孔就傳出快速的三連顫音，音量不大，音高介於警笛和木琴之間。一個語音訊息說我想撥的號碼無法完整輸入，要我確認後重撥。我輸入1─600，得到相同的結果。我接著輸入國際線代碼011、北美區碼1，再輸入600，不過這個迂迴的方法還是行不通。這支手機有可能以為自己還在倫敦，所以我試了英國打美國的國際冠碼011。沒用。我又想到這支手機搞不好是一年前在莫斯科買的，就試了東歐打美國的國際代碼8**101。沒用。我看著手機的數字按鍵，考慮用3來代替D，但還沒按到那裡手機就嗶嗶作響了。

　　可見，600─82219─D不是加拿大或其他地方的電話號碼。FBI早就知道這點了。他們說不定在頭一分鐘內思考過它是電話號碼的可能性，但隨即打消了念頭。FBI裡頭有各種貨色，但就是沒有笨蛋。在三十五街的時候，他們其實把真正想問的問題埋在煙霧彈之中。

　　他們還問了我什麼？

　　他們評估我對這起事件有多感興趣，反覆問蘇珊有沒有交給我任何東西，確認我即將離開紐約。他們希望我漠不關心，兩手空空地閃人。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如果600─82219─D不是電話號碼，那它到底是什麼？

　　我在店裡又坐了十分鐘，慢慢啜飲最後一杯咖啡。

　　眼睛是睜開的，但沒什麼在看周遭的光景。我打算偷偷摸摸地從真相的後方逼近，一把逮住它，就像當時蘇珊．馬克打算偷偷摸摸地溜出地鐵出口那樣。我讓數字在我心中顯像，延展，一個一個出現，全部一起出現，做各種組合，插入空白、連字號，分類。

　　600給了我一絲微弱的光線。

　　蘇珊．馬克。

　　600。

　　但我想不出它究竟代表什麼。

　　我喝完咖啡，將雷歐尼的手機放回口袋，往位於北方的喜來登飯店前進。

　　這間飯店像是一根巨大的玻璃柱，大廳裡有個電漿螢幕列出了當天所有的活動。主要宴客廳的午餐時段被一個叫FT的團體訂了下來。

　　FT可能是公平稅改（Fair Tax）、自由貿易（Free Trade），或甚至是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的縮寫，非常像是以更上一層樓為目標的華爾街肥貓會使用的障眼法。活動將在正中午開始。我猜桑森會設法在十一點到場，因為他會需要時間和空間冷靜下來，做好準備。這對他來說是個重要場合，支持他的人都在場，而他們的口袋都深不可測。他至少需要六十分鐘沉澱心情。這麼說來，我還有兩個小時得打發。

　　我走上百老匯大道，往北過兩個路口後找到了一家服飾店。我要再買一件新襯衫，因為我不喜歡我現在穿的這一件，它是敗戰的象徵。別穿這樣，他們可不會讓你進門。如果要我再見艾兒蓓．桑森一面，我可不願佩戴這枚「徽章」來彰顯我的失敗、宣揚她的成功。

　　我選了一件雅致的卡其色府綢襯衫，花了十一美元。很便宜，也便宜得有理。它沒有口袋，穿上後袖口只到我前臂的一半；若要捲起衣袖只能捲到我的手肘。但我相當喜歡它，做工令人滿意。

　　至少是我自願購買的。

　　我在十點半回到喜來登飯店的大廳，挑了一張椅子坐下，四周都是人。

　　他們手上都拿著手提箱，其中一半是要離開，正在等車，另外一半是要入住，正在等房間。

　　十點四十分，我想出600─8219─D代表的意義了。

34

　　我從椅子上起身，跟隨一系列黃銅刻字指示牌找到了喜來登飯店的商務中心。

　　我進不去，因為沒有房間鑰匙。我在門邊耗去三分鐘後，有人現身了。他穿著西裝，看起來很沒耐性。我大動作演出翻找口袋的模樣，然後退到一旁，向他道歉。他擠到我前面，用他的鑰匙開了門，我隨後跟進。

　　房間內有四個一模一樣的作業區，每個區域都各放了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部電腦、一部印表機。我坐到離那個男人很遠的位置，按下空白鍵，中斷螢幕保護程式。

　　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我看著桌面上的圖示，不知道它們代表什麼程式。不過我發現只要將滑鼠游標移到上面停留一會兒（彷彿給它思考的時間），就會有一個小標籤跳出來。我用這個方法找到了IE網頁瀏覽器，滑鼠雙擊。硬碟發出嘎嘎運轉聲，瀏覽器跳出來了。速度比我上次用的時候快多了，科技或許真的在進步吧。首頁上有一個連往Google的捷徑，我點下去，Google搜尋引擎的首頁便出現了。速度還是很快。我在搜尋欄位裡面鍵入陸軍規章，按下輸入鍵。螢幕立刻跳到下一個畫面，給了我許多選項。

　　接下來的五分鐘內，我不斷點進各個網頁，捲動捲軸閱讀。

　　我在十點五十分回到大廳。剛剛坐的位置已經被別人佔去了。我走到人行道上，沐浴在日光下。

　　我猜桑森應該會搭林肯Town Car過來，從前門進飯店。他不是搖滾巨星，也不是總統，不會從廚房或卸貨區進門的。被大家看見是此行的重點。他還沒有偷偷摸摸進入某個會場的需求，那是他還沒贏得的大獎。

　　這天很熱，但街道上很乾淨，沒有什麼異味。

　　我南方的轉角上有兩個警察，北方的轉角上還有另一組。紐約市警局在中城區的標準部署，防患未然，安撫人心。但不一定派得上什麼用場，因為潛在的威脅實在太多了。

　　從旅館離開的客人紛紛在我身旁搭上計程車。城市不斷以嘈雜的節奏運行著。第七大道上車水馬龍，交通號誌攔阻它的流動，而後放行。與第七大道交叉的街道上也有車子走走停停。行人聚集在路口，然後朝馬路對面的人行道邁進。喇叭鳴響，卡車引擎發出低吼，高樓玻璃折射後的陽光生猛地落在下方的世界。

　　十一點五分，桑森搭的林肯Town Car抵達飯店。

　　車子裝的是紐約本地的車牌，可見他剛剛大半時間都花在搭火車上了。對他來說會比較麻煩一點，不過留下的碳足跡比一路開車上來或搭飛機都來得少。在選舉期間，一切細節都很重要。政治路上到處都埋了地雷。車子還沒完全停妥，史普林菲就開了副駕駛座的門下車，桑森夫婦接著走出後座。他們在人行道上站定一秒，作好心理準備：如果有人來迎接他們，就要表示謝意；如果沒有人來也不能失望。他們掃視周遭人群的臉，發現了我。桑森看起來有點困惑不解，他太太看起來有點憂慮。史普林菲朝我這裡走來，但艾兒蓓做了一個小手勢阻止他。看來她比我想的還要投入「危機管理」的工作。她把我當成老朋友似的握了握我的手，並沒有對我的襯衫發表什麼意見。她靠向我，說：「你需要找我們談談嗎？」

　　這是政治人物之妻的完美問句。

　　她利用需要這個字表達了各種涵義，使我顯得像個敵手，也像他們的合作對象。她等於在說：我們知道你掌握了可能會傷害我們的情報，我們恨死了。但如果你願意在公開情報前先和我們談談，我們會感激不盡的。

　　短短的一個音節內，幾乎塞了一整篇文章。

　　我說：「是的，我們得談談。」

　　史普林菲的臉垮了下來，艾兒蓓卻露出微笑，彷彿我幫她丈夫拉了幾千票。

　　她拉起我的手，帶我進門。飯店的員工可能不認識桑森或不在乎他這個人，但知道他要來演講給砸大錢租下主要宴客廳的團體聽，所以還是擠出造作的熱情態度引領我們走進一個私人包廂，慌忙地送上幾瓶溫蘇打水和幾壺淡咖啡。

　　艾兒蓓負責招呼客人，史普林菲沒開口說話，桑森正在和人在華盛頓特區的競選團隊成員講電話。有四分鐘的時間在講經濟政策，另外兩分鐘的時間在講下午的行程。我東拼西湊後，得知桑森吃完中餐要直接回到華盛頓特區的辦公室，工作大半個下午。紐約這裡的活動就像棒球的打帶跑戰術一樣，速戰速決，不會有什麼後續。飛車搶劫似的。

　　旅館的員工忙完後離開了，桑森講完手機，房間便陷入沉默。出風口嘶嘶吹出冷氣，使房間溫度低於我心中的理想值。我們在無聲的房間內喝了好一段時間的咖啡和水，艾兒蓓才起頭。她問：「失蹤的大男孩後來還有什麼消息嗎？」

　　我說：「有一些新消息。他在練球時間缺席，顯然是很不尋常的狀況。」

　　「南加州大學的球隊？」桑森說。他的記憶力很好。我只提過南加州大學一次，而且是快速帶過。「嗯，確實是很不尋常。」

　　「但他後來打電話給教練，在語言信箱中留言。」

　　「什麼時候？」

　　「昨晚，西岸的晚餐時間。」

　　「然後呢？」

　　「他顯然跟一個女孩子在一起。」

　　艾兒蓓說：「那就沒事啦。」

　　「我會比較希望他和教練在電話上談談，或當面聊一下。」

　　「電話留言對你來說還不夠啊？」

　　「我個人疑心病比較重。」

　　「那你是要來談什麼？」

　　我轉向桑森，問他：「你一九八三年的時候在哪裡？」

　　他愣了一下，就那麼短暫的一拍。眼神當中有某種思緒閃過。我想那不是震驚，也不是意外，可能是認命吧。他說：「一九八三的時候我幹到上尉。」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人在哪裡？」

　　「我不能說。」

　　「你在柏林嗎？」

　　「我不能回答。」

　　「你先前說你的過去沒有任何汙點，現在還是不改變你的說詞？」

　　「我完全沒有任何汙點。」

　　「你做過你太太不知道的事嗎？」

　　「很多，但那些都不是私領域的事。」

　　「你確定嗎？」

　　「確定。」

　　「你聽過麗拉．侯斯這個名字嗎？」

　　「我之前說過了，我沒聽過。」

　　「那席薇拉娜．侯斯呢？」

　　「從來沒聽過。」桑森說。我一直看著他的臉，觀察到非常沉著的表情。他被問得有點不自在，但除此之外並沒有表現出其他情緒。

　　我問他：「你在這個禮拜之前認識蘇珊．馬克嗎？」

　　「我說過了，我不認識。」

　　「你在一九八三年得過勳章嗎？」

　　他沒回答，房間再度安靜下來。放在我口袋裡的雷歐尼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一面震動，一面發出嘈雜的電子音。我急忙翻出手機，查看螢幕。212開頭的號碼，也就是手機通話紀錄裡的那個號碼。四季酒店。應該是麗拉．侯斯打的。不知道她打這通電話是因為雷歐尼依舊行蹤不明，還是他回去了、也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她才要特地打來問清楚。

　　我亂按按鍵，按到鈴聲中斷為止，然後將手機放回口袋。我看著桑森說：「真是對不起。」

　　他聳聳肩，像是在說：沒什麼好道歉的。

　　我又問了一次：「你在一九八三年得過勳章嗎？」

　　他說：「這有什麼重要的？」

　　「你知道600─8─22是什麼嗎？」

　　「大概是陸軍規章吧。我並沒有將所有規章逐字背下。」

　　「我們始終認為只有笨蛋才會透過人力資源處追查和三角洲部隊有關的，具實質意義的情報。我想這個說法有九成正確，但還是有小小的錯誤。我認為聰明到極點的人就會從人力資源處下手，而且做法完全合乎邏輯。只要換個角度思考就行了。」

　　「怎麼下手？」

　　「假如某人知道三角洲部隊確實在某地出過任務，也掌握了任務成功的消息……」

　　「那他們就不需要情報了，因為他們什麼都掌握了呀。」

　　「如果他們是想查證指揮官的身分呢？」

　　「他們無法從人力資源處查到，完全不可能。軍令、部署紀錄、任務結束後的報告都在布雷格堡分類、歸檔後鎖上了。」

　　「有個軍事行動在一位軍官的指揮下順利完成了。那這位軍官接下來會怎樣？」

　　「會怎樣？」

　　「會拿到勳章。」我說：「任務越大，拿到的勳章也越大。而根據陸軍規章600─822、第一節、第九條D項，人力資源處須詳盡製作各種勳章受獎人提名名單，以及得獎人名單，留存紀錄。」

　　「或許是這樣吧。」桑森說：「但記錄到三角洲部隊的任務時，所有細節都會被省略，表攝內容會被修改，地點會被修改，指揮功績不會被描述。」

　　我點點頭。「紀錄當中只會有人名、日期、獲頒的勳章，不會有其他細節。」

　　「沒錯。」

　　「而那正是懂得換個角度思考的聰明人需要的情報，他只需要這麼多。勳章證明有個任務成功了，表揚內容大量省略就表示得獎人執行的是秘密任務。隨便選個月份，比方說一九八三年年初好了，軍方頒出去的勳章會有幾個？」

　　「上千個，光品德優良獎章就有好幾百個了。」

　　「會有幾個銀星勳章？」

　　「不會太多。」

　　「前提是真的有的話。」我說：「一九八三年頭幾個月根本沒發生什麼事。頒出去的忠勤勳章會有幾個？銅十字勳章又會有幾個？我敢說，在一九八三年頭幾個月肯定是寥寥無幾。」

　　艾兒蓓．桑森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看著我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轉向她，但桑森舉起一隻手打斷了我。他代替我回答了。他們之間沒有秘密，說起話來沒有什麼保留。他說：「那算是走後門的招數。直接取得情報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有間接情報存在。如果有人知道三角洲部隊成功達成任務，也掌握了任務時間，那麼只要查出在同個月份基於不公開原因拿到重要勳章的人，就等於是找到了那次任務的指揮官。這招在戰爭期間不管用，因為表揚重要功績的勳章會頒很多出去。但在沒什麼大事發生的和平時期，表揚重大功績的勳章就像是萬綠叢中一點紅。」

　　「美國在一九八三年侵略了格瑞納達。」艾兒蓓說：「三角洲部隊當時就在那裡。」

　　「那是十月的時候。」桑森說：「所以年末有些騷動。不過前九個月還是相當平靜。」

　　艾兒蓓．桑森別過頭去。她不知道丈夫在一九八三年的前九個月都在做些什麼，恐怕也永遠不會知道了。她說：「是誰在查這些？」

　　我說：「一個叫席薇拉娜．侯斯的兇悍老太婆，她宣稱自己當過紅軍的政治委員。我沒掌握什麼具體細節，但她說她一九八三年在柏林認識了一個叫約翰的美國軍人，還說他當年對她非常好。她透過蘇珊．馬克展開的唯一一個合理的追查手段，就是去確認美軍當年有沒有去柏林出任務、有沒有哪個叫約翰的指揮官因為那次任務獲授勳章。FBI在蘇珊車上找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剛剛提到的陸軍規章，精確地指示她調查方向。」

　　艾兒蓓不由自主地瞥了桑森一眼，一個問題浮現在她臉上，不過她也知道自己是得不到答案的：你一九八三年的時候是不是去柏林幹了某事，還獲授勳章？桑森沒回答，於是我試著推他一把。「你一九八三年的時候有到柏林出任務嗎？」

　　桑森說：「你知道我無法回答。」他看起來好像對我失去耐性了，接著說：「你看起來像個聰明人啊，想想看吧，三角洲部隊能在一九八三年的柏林執行什麼任務啊？我的老天。」

　　「我不知道。」我說：「就我印象而言，你們三角洲部隊的人總是拚命向我這類人瞞東瞞西的。我是不在乎啦。我來這裡只是想幫你一個忙，不為別的。念在我們過去同為軍官。我猜你過去做的某事可能會為你的現在帶來風波，如果先警告你一下，你或許會感激我吧。」

　　桑森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他重複幾次吸氣、吐氣的動作，然後說：「我確實很感謝你來警告我。我敢說你一定知道我無法否認任何事情，因為就邏輯而言，『否認』某些事也等於是在『印證』某些事。如果我否認我去過柏林和其他地方，那你最後就可以用刪去法篩選出我去過的地方。不過我梢微走個偏門，因為我認為你站在我這邊。聽好了，兄弟。一九八三年我完全沒去過柏林。我在一九八三年從來沒和哪個俄國女人照過面。我不認為我那一整年有對誰好過。軍中有很多人叫約翰，柏林又是個很有人氣的觀光景點。我不是你剛剛說的那位女性想找的人，事情就這麼簡單。」

　　※※※

　　桑森簡短的聲明彷彿在空中迴盪了一會兒，我們所有人都安靜地坐著喝飲料。

　　後來艾兒蓓．桑森看了看手錶，她丈夫注意到她的動作便說：「我們得請你離開了，等會兒我們得傾全力向金主哈腰。史普林菲會很樂意送你到門口的。」我認為他這個說法很怪。我們在一間以所有人為營業對象的飯店，桑森可以利用這個空間，我也可以利用。我可以自己走出去，也有權利自己走出去。我又沒有要偷湯匙什麼的，就算真的偷了也不是偷到桑森的東西。接著我才想到桑森是想幫我和史普林菲安排一個不被打擾的談話機會，地點會在某個四下無人的通道。史普林菲可能會繼續和我討論，或傳達某個訊息給我。

　　於是我起身走向門邊，沒和他們握手，也沒向他們說再見。感覺不適合做那些。

　　史普林菲跟著我走到大廳，一語不發，似乎在腦海中預演等等要做的事。我停下腳步等他，他走到我面前後說：「你真的不該再管這件事了。」

　　我問：「何必這樣說？如果真的沒什麼事的話。」

　　「為了證明他當時不在那裡，你接下來就得問他當時到底在哪裡了。而你最好永遠不要知道。」

　　我點點頭。「這和你也有關，對吧？因為你當時也和他在某個地方。他去哪，你就去哪。」

　　他也點點頭。「別再管就是了。要是真的東翻西翻，翻到不該翻的石頭，你可是無法承擔後果的。」

　　「怎麼說？」

　　「你如果翻到了，就會被消滅，再也不存在於這世上。你的肉體會消失，政府官僚中留存的個人紀錄也會消失。這種事在今天是會發生的，你懂吧？這是個全新的世界。我告訴你，如果消滅你的行動開始執行，我會很樂意參一腳，但我根本沒機會出場。一點機會也沒有。因為另一大群傢伙會先找上你，速度遠超過我。在我逮到你之前，你的出生證明會先變成白紙。」

　　「另一群人是誰？」

　　他沒回答。

　　「政府的人？」

　　他沒回答。

　　「那些聯邦探員？」

　　他還是沒回答，直接轉頭走向電梯。

　　我走出飯店來到第七大道上，放在口袋裡的雷歐尼的手機再次響了。

35

　　我站在第七大道上，背對車流，接起電話。麗拉．侯斯輕柔的嗓音傳進我耳中，發音準確，用字老派而優雅。她說：「李奇？」

　　我說：「是的。」

　　她說：「我得見你，情勢有點急迫。」

　　「什麼事？」

　　「我覺得我母親有危險了，我自己可能也有。」

　　「什麼危險？」

　　「之前有三個人在樓下問櫃檯問題，趁我們外出的時候。我還認為我們的房間被搜過了。」

　　「那三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他們的身分，他們顯然沒告訴櫃檯。」

　　「為什麼要和我談這個？」

　　「因為他們也問到了你的事，請過來見我們一面吧。」

　　我問：「我對雷歐尼做的事沒有讓妳生氣嗎？」

　　她說：「在這樣的情況下，我並不生氣。我認為那只是一個不幸的誤會。煩請過來一趟吧！」

　　我沒接話。

　　她說：「我會大大感激您的協助的。」她彬彬有禮、苦苦哀求，姿態低，甚至還有點怯懦，「有求於人」指的就是她現在的模樣。

　　除此之外，她嗓音當中的某種質地讓我意識到她的美麗。

　　我想上次有男人拒絕她，大概會是十年前的事吧？她的話語中隱約帶有某種命令性，彷彿所有事都已成定局。

　　對她來說，「討」和「得到」是同義詞。別再管了，史普林菲這麼說。我應該要照辦比較好，但我卻對麗拉．侯斯說：「十五分鐘後，酒店大廳見。」我想，不管談到最後會出現什麼複雜的狀況，只要我人不在她的套房裡就安全無虞了。我掛斷電話，走向喜來登飯店外成排的計程車。

　　四季酒店的大廳分為四個區域，各區內還有加高地板的區塊。我在一個嵌了木頭壁板的昏暗空間內找到了麗拉．侯斯和她的母親，那地方白天看起來像是個茶房，晚上可能就會變成酒吧。她們沒和別人在一起，雷歐尼不在。

　　我仔細觀察過四周，沒發現需要小心的角色。

　　沒有身分不明、穿中價位西裝的人，也沒有人一直在看報紙。沒有一看就知道是在監視這個場面的人。於是我在麗拉旁邊、她母親對面的座位上坐下。

　　麗拉穿著黑裙、白上衣，看起來像是負責送酒水的女侍。不過那衣服的料子和剪裁都是量身訂做的極品，真正的端酒小姐根本買不起。她的瞳孔像是幽暗中的兩個光點，泅有熱帶海水的藍。

　　席薇拉娜穿了另一件醜陋的居家服，看上去是一片糊糊的紫褐色。她的眼神呆滯。我坐下時，她不明就裡地點點頭。麗拉和我握了握手，態度一板一眼。從各方面來說，這兩個女人之間的對比都相當強烈。年紀和容貌顯然差很多，不過散發出來的能量、活力、舉止、性格也有很大的不同。我坐定後，麗拉開門見山地問：「你有把隨身碟帶來嗎？」

　　我說：「沒有。」雖然我其實有，它就和我的牙刷、雷歐尼的手機一起塞在我的口袋裡。

　　「你放在哪裡？」

　　「別的地方。」

　　「那地方安全嗎？」

　　「百分之百安全。」

　　她問：「這些人為什麼會來？」

　　我說：「因為妳在調查的事情涉及機密。」

　　「可是人力資源處的新聞官很熱情地回應了我呀。」

　　「因為妳說謊。」

　　「對不起，你說什麼？」

　　「妳跟他說妳要找的人到過柏林，但事實並非如此。一九八三年的柏林不是什麼歡樂的地方，但局勢穩定。那裡的人化身成標題為『冷戰』的靜態畫，動作凍結在某個時間點。CIA和KGB，以及英國佬和德國國家安全部之間或許有些角力，但美軍從來沒有實質的介入。對美國士兵來說，柏林只是個觀光景點。搭火車過去，看看柏林圍牆。酒吧很棒，妓女很棒。可能有一萬個叫『約翰』的人去過，但他們沒在那裡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有花花錢、得得淋病而已。他們絕對沒在那裡作戰，也沒獲授勳章。所以說，要找出符合妳描述的人幾乎是不可能的。或許人力資源處有意浪費一點時間追追看，以防萬一，但打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荒謬的任務。妳不可能從蘇珊．馬克那裡得到什麼相關情報的，她如果往柏林這個方向查，根本查不到值得讓妳飛過來的消息。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那我們為什麼來美國？」

　　「因為妳的頭幾通電話打動了她，和她成了朋友。等妳認為時機成熟了，才說出妳真正想查的事情，還告訴她該怎麼查。只對她說。妳想知道的事情和柏林無關，是另一回事。」

　　沒在提防什麼也沒什麼事好隱瞞的人若聽到我這樣說，就會立刻回話，開誠佈公。

　　可能會憤怒，可能會覺得受傷。如果是愛吹牛的外行人，就會用鬼吼鬼叫圓謊。而麗拉．侯斯靜靜坐了一會兒，眼神透露出桑森在歐．亨利旅館也曾展現過的快速算計。重啟思路、重新部署、重新組織，一、兩秒的時間內迅速完成。

　　她說：「這件事很複雜。」

　　我沒回話。

　　她說：「但它不會造成什麼危害的。」

　　我說：「這話妳去和蘇珊．馬克講啊。」

　　她微微側頭，動作和我先前看過的一模一樣。彬彬有禮，動作優雅還夾帶著一絲遺憾。她說：「我請蘇珊幫忙，她也同意了，而且相當樂意。她採取的行動導致她和其他單位起了摩擦，所以說我算是間接害她惹上麻煩的人。但我不是直接帶給她麻煩的人。我為她的事感到遺憾，非常、非常遺憾。請相信我，如果我知道會發生這些事，我就會拒絕母親的要求了。」

　　席薇拉娜．侯斯點點頭，露出微笑。

　　我說：「妳說的其他單位是？」

　　麗拉．侯斯說：「我想應該是政府，你們的政府。」

　　「為什麼？妳媽要的到底是什麼？」

　　麗拉說她得先針對這件事的背景做一些說明。

36

　　蘇聯解體時麗拉．侯斯才七歲，因此她在交代背景時不是很投入，感覺就是在回顧史實。過往的現實對她來說是有距離感的。我也有類似的感受，像吉姆，克勞法《譯註：泛指一八七六至一九六五間南部各州以及邊境各州對有色人種實行種族隔離制度的法律。》的年代對我來說就很遙遠。她說紅軍過去大量部署政治委員，每個步兵連都會有一個。部隊的指揮權與懲戒士兵的權力由政治委員和指揮官共有，雙方都不太自在。她說政治委員和指揮官起衝突是常有的事，但不一定是因為個人因素針鋒相對，有時是因為作戰邏輯和正統的意識形態不相容。

　　她確認我了解背景後，才開始說具體發生的事。

　　席薇拉娜．侯斯曾在步兵連上當政治委員。一九七九年，蘇聯入侵阿富汗，她待的連很快就被派了過去。最初的作戰非常順利，接下來卻慘不忍睹。死亡人數不斷持續攀升。莫斯科當局起先拒絕承認實情，接著才做出為時已晚的反應。作戰命令重新發佈，連隊整併。若依一般作戰邏輯行事，紅軍此時應該要轉攻為守，但在意識形態要求下，他們繼續進擊。道德觀也要求他們為了種族和出身的土地團結奮戰。重組的連隊中曾編了狙擊小組，引入專業的槍手和他們的觀察員《譯註：spotter ，負責觀察射擊對象，提供槍手修正彈道的建議。》，一對對衣衫襤褸、靠作物果腹維生的人就這樣進了軍隊。

　　席薇拉娜連上的狙擊手是她的丈夫。

　　而她丈夫的觀察員是席薇拉娜的弟弟。

　　這時，戰情和他們的生活都有了改善。

　　席薇拉娜的家人、其他部隊成員的家人以及駐守當地的士兵在不執勤的時候會聚在一起，相處甚歡。連隊也已融入駐地，安定下來，獲得了尚可接受的安全保障。他們只要定期在夜間發動狙擊行動，就能滿足上級的「攻擊」方針。

　　他們的戰果非常豐碩，蘇聯狙擊手一直都是全世界最頂尖的，穆斯林游擊隊員根本對付不了。一九八一年末，莫斯科當局加碼運送新武器過來。新型步槍釋出了，最近才完成研發，當時仍是最高機密。它叫VAL無聲狙擊步槍。

　　我點點頭說：「我聽說過那種槍。」

　　麗拉．侯斯露出一個短促的微笑，帶著一絲害羞，也讓我知道她以祖國（可能是如今已不存在的那個國家）為傲。又或許，那只是她母親當年的國家認同在她身上留下的餘韻。VAL是非常精良的武器。高準度、具滅音效果的半自動步槍，能擊發出以亞音速飛行的九毫米子彈，打穿現今所有的人體護具，以及四百碼內的薄裝甲軍用車。可搭配使用日間用長距望遠鏡，以及夜間用電子望遠鏡。對敵軍來說，它是個惡夢。你可能會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突然就被射殺，過程安靜無聲。你也可能死在任何地方，例如帳篷內的床上，公廁內。你吃飯、換裝、閒晃的時候都可能中槍，不管當時是白天還是暗夜。

　　我說：「那是很棒的武器。」

　　麗拉．侯斯再度微笑，但那笑意接著就消散了，接著要講的是壞消息。

　　穩定的局勢維持一年後告終，因為表現良好的蘇維埃軍隊會得到無法謝絕的報酬，那就是更危險的任務。不只蘇聯是如此，全世界的軍隊，全人類的歷史皆然。

　　他們不會拍拍你的背，載你回家，而是會發一張地圖給你。當時有許多部隊接獲命令往東北方的卡林哥谷挺進，席薇拉娜的部隊也是其中之一。這個山谷全長六英里，是他們當時前往巴基斯坦的唯一通道。興都庫什山脈橫亙在山谷左前方，荒涼又高聳到了極點，山谷右側被阿巴斯加（Abas Ghar）山脈封住了。兩座山脈中間這個六英里長的山谷是穆斯林游擊隊在西北前線戰場的主要補給線，因此一定要切斷。

　　麗拉說：「英國人在一百年前寫過一本書談阿富汗作戰經驗，那時候大英帝國還很強盛。書中提到，當你考慮要發動攻擊時，首先要計畫的就是最後關頭的撤退行動。書中還提到，你一定要留一顆子彈給自己備用，因為你絕對不會想被阿富汗人，尤其是阿富汗女人活捉。我母親那個連隊的指揮官讀過這本書，不過黨不允許政治委員讀。他們說英國人會失敗，只是因為他們的政治不健全。蘇維埃意識形態是純正的，因此作戰一定會成功。懷抱著這樣的妄想，我們發動了我們自己版本的越戰。」

　　在空軍和砲兵隊的支援下，他們成功深入卡林哥谷三英里。

　　第四英里他們是一碼一碼拿下來的，敵方攻勢在紅軍士兵眼中看來相當激烈，對紅軍軍官來說卻和緩得有些詭異。

　　軍官的想法是正確的。

　　那是個陷阱。

　　穆斯林游擊隊等到蘇維埃部隊的補給線拉了四英里長後才全力猛擊。直升機補給任務不斷受到美軍提供給阿富汗的肩射式地對空飛彈阻撓、斥退。協同攻擊消滅了深入敵陣的前鋒部隊。

　　到了一九八二年末，紅軍部隊等同於被遺棄在細細一長串臨時搭建、不敷使用的營地中。

　　冬天的天候狀況極差，山脈間的通道總是不斷吹著徹骨寒風。卡林哥谷內到處是冬青植物。如果今天不是在作戰，那這風景是滿賞心悅目的。但不得不在樹叢間作業的士兵就不這麼想了。它們在寒風吹拂下颯颯響個沒完，吵死人了，還會限制士兵的移動範圍、刺傷他們的肌膚、劃破他們的制服。

　　擾敵式的突擊行動展開了。

　　每次都會有一、兩個人被抓走，囚禁起來。

　　他們的下場都很悽慘。

　　麗拉引用了英國作家吉卜林的詩句。

　　那首悲劇感十足的詩描寫的是作戰失敗的攻擊部隊，遭遺棄而咆哮著的戰場傷兵，還有來自阿富汗部落、手持利刃的殘暴女人。

　　當你負傷、遭遺棄在阿富汗平原時，當那些女人為了切下殘肉而出沒時，滾向你的步搶，轟開自己的頭顱吧，拿出軍人的風範見上帝去吧。

　　接著麗拉說，詩句描寫的是大英帝國強盛到頂點時的狀況，但到了一九八二年，一切還是沒改變，甚至更糟。

　　蘇維埃步兵失蹤幾個小時後，他們的尖叫聲就會從附近某個看不見的敵營裡頭傳出，隨著冬日寒風飄蕩在黑暗中。那叫聲起先傳達出絕望，接下來便緩慢但確實地飆高，轉變為報喪女妖式的瘋狂號泣。

　　有時叫聲會維持十到十二小時之久。大部分的屍體都下落不明，不過偶爾會有缺手、缺腳，或四肢全被截斷，或缺頭、耳朵、眼睛、鼻子、陰莖的屍體被送回來。

　　也有被剝皮的。

　　「有些人的皮膚是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剝下來的。」麗拉說：「他們的眼皮會被割掉，頭固定在木枷上，保持朝下的姿勢，如此一來他們就得親眼目睹自己被剝皮的過程。首先剝臉，接著剝身體。寒冷空氣會有一定程度的麻醉作用，使被剝皮的人不會太快就休克死去。有時這個過程會被拉得很長。有時俘虜會被活活烤死，一包包烤熟的肉會出現在我方陣營的砲座附近。起先我方士兵還以為那是某人送來的食物，猜想會不會是富同情心的當地人的義舉，後來他們就發現那是什麼了。」

　　席薇拉娜的眼神依舊空茫，沒真正在看什麼東西，整個人甚至顯得比剛剛還要陰沉。或許是她女兒的語調勾起了她的回憶。

　　麗拉確實說得引人入勝，明明沒活過那個年代，也沒親眼目睹那些事件，你聽了卻會覺得她昨天才剛目擊現場。她身上不再有「回顧史實」式的疏離感了。我意外發現她可以當一個優秀的說書人，她很有天份。

　　她說：「他們喜歡抓頂尖的狙擊手，他們恨死我們的狙擊手了。我想狙擊手老是招致怨恨的原因就在於他們殺人的方式吧。我母親當時當然很擔心父親，和她的弟弟。他們在晚上大多會離營到低矮的小丘上，帶著電子望遠鏡。不會跑太遠，大概一千碼左右，找一個好角度。也有可能再遠一點，提高成功率，但還是會和自家陣地保持一定的距離，才會有安全感。但沒有什麼地方是真正安全的，在哪裡都可能遭受攻擊。他們還是得去，因為『射殺敵人』是他們接到的命令。他們打算射殺囚犯，覺得這樣比較仁慈。那段時間非常糟，我母親那時已經懷孕了，懷的就是我。我是他們在卡林哥山谷地下戰壕的結晶。他們擁抱彼此時，身上蓋的是二次大戰時期的長大衣，身體下方墊著的衣物說不定更古老。我媽說那些衣服上面有彈孔，說不定是史達林格勒戰役留下的東西。」

　　我一語不發，席薇拉娜還在瞪視空中。麗拉將雙手放到桌上，手指輕輕交疊，她說：「頭一個月，我父親和我舅舅每天早上都會平安歸來。他們是很棒的搭檔，說不定是技術最高超的。」

　　席薇拉娜還在瞪視空中。麗拉挪開桌面上的手，停頓了一下子。接著她坐挺身子，肩膀後收。改變談話步調，也改變了主題。她說：「當時有美國人在阿富汗活動。」

　　我說：「有嗎？」

　　她點點頭。

　　我說：「什麼美國人？」

　　「軍人。不多，但有一些。並不是長駐在那裡，但偶爾會出現。」

　　「妳真的這樣想？」

　　她再度點頭。「美軍絕對在那裡出沒過。蘇維埃聯邦是他們的敵人，穆斯林游擊隊是他們的同盟。那是他們請別人代打的冷戰。幫助阿富汗可以折損紅軍戰力，正合雷根總統的意。那是他反共戰略的一環。他也樂於利用這個機會獲取我們的新武器，好蒐集情報。因此有軍隊就被派過去了，特種部隊。他們經常進出阿富汗。一九八三年三月的某個夜晚，某支部隊發現了我父親和我舅舅，偷走了他們的VAL步槍。」

　　我不發一語。

　　麗拉說：「失去那些步槍當然是一大挫敗，但最糟的是，那些美國士兵把我父親和舅舅交給了阿富汗部落的女人。沒必要這麼做的。當然，他們非將我父親和舅舅滅口不可，因為美軍進行的完全是秘密行動。但他們可以直接動手殺人啊！又快，又安靜，又簡單。他們卻不選擇這招。我母親隔天一整天到深夜，不停聽到哀號。她丈夫和弟弟的哀號。聽了十六、十八個小時。她說儘管他們叫得那麼悽慘，她還是分辨得出他們的聲音。」

37

　　我環顧了四季酒店內這個昏暗的茶房，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說：「很抱歉，我不相信妳說的話。」

　　麗拉．侯斯說：「我說的是事實。」

　　我搖搖頭。「我待過美軍，當憲兵。我大致上知道美軍去過哪裡，哪裡沒去過。當時並沒有美軍踏上阿富汗的土地，沒那麼早。妳說的只是一個地方性的衝突而已。」

　　「但這場戰爭對你們來說是有利害關係的。」

　　「當然有啊。就像我們的越戰對你們來說也有利害關係，但紅軍有跑到越南去嗎？」

　　我提出的是一個反問句，只是希望突顯我的重點，但麗拉．侯斯以為我真的是要她回答。她前傾身體，越過桌子對母親說話，聲音低沉，速度極快，說的應該是烏克蘭語。席薇拉娜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點，歪歪頭，似乎在回想某段晦澀難解的歷史當中的一小節。她向女兒回話了，同樣聲音低沉，速度極快，講了很長一段。麗拉停頓幾秒鐘，思考應該要怎麼翻譯，然後對我說：「不，我們沒有派軍隊到越南去，因為我們認為民主共和國的社會主義弟兄一定可以在沒有協助的情況下完成任務。我母親說他們顯然辦到了，而且成果豐碩。穿著睡衣的小個子打倒了綠色的大機器。」

　　席薇拉娜露出微笑，點點頭。

　　「可見妳當年是被一大群牧羊人打敗的。」

　　「敗仗是無庸置疑的，但敵方獲得了許多支援。」

　　「沒那回事。」

　　「但你一定會承認美軍曾提供物質上的資源吧。錢，武器，送到穆斯林游擊隊那裡。尤其是地對空飛彈那類東西。」

　　「就像在越南的時候，是你們提供補給品給越共啊。」

　　「越南是個好例子。因為就你所知，美軍提供軍事協助給世界各地時，有哪次沒派出所謂的美軍顧問團？」

　　我沒回話。

　　「比方說……你曾被派駐到幾個國家去？」

　　我沒回話。

　　她問：「你是哪一年入伍的？」

　　「一九八四。」我說。

　　「那一九八二、八三年發生的事，都是你入伍前的事。」

　　「只早了一點點。」我說：「而且世界上有樣東西叫『機構記憶』。」

　　「你錯了。」她說：「秘密會一直被保守下去，機構記憶很容易就能消去。美國在世界各地發動違法軍事行動的歷史可悠久了，雷根總統任內更是動作頻頻。」

　　「這是妳在高中課堂上學到的嗎？」

　　「是的。還有別忘了，我進高中時俄共早就消失了。這部分也要感謝雷根總統。」

　　我說：「就算當時美軍真的在阿富汗好了，憑什麼認定那一夜的行動和美軍有關？妳媽想必沒看到事情的經過，她為什麼不覺得是穆斯林游擊隊直接抓走了妳爸和妳舅舅？」

　　「因為他們的狙擊步槍下落不明，我母親的陣地當晚也沒有遭到狙擊手攻擊。我父親那把槍的彈匣裡有二十發子彈，他還額外帶了二十發。如果是穆斯林游擊隊抓到他，他們就會拿他的槍回頭對付我們。他們應該會擊殺四十個我方士兵，或至少會擊出四十發子彈。他們用完彈藥後，就會把槍丟掉，我母親的連隊就一定會找到它的。當時有許多小規模的拉鋸戰，我們拿下他們的據點，他們也拿下我們的，像是瘋狂畫圈的追逐戰。穆斯林游擊隊很聰明，他們會繞回我們認定為『已棄守』的據點，但一段時間過去後，我們還是掌握了他們所有的據點。我們理應會找到沒有子彈、槍身已生鏽的VAL狙擊槍才對，說不定會被插在地上當籬笆呢！他們就是這樣對待搶奪過來的槍，然而，我們當中沒有找到VAL狙擊槍，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美國人直接把它帶到美國了。」

　　我沒回話。

　　麗拉．侯斯說：「我說的是實話。」

　　我說：「我曾經看過一把VAL無聲狙擊槍。」

　　「你說過了。」

　　「我是在一九九四年的時候看到的。」我說：「軍方說那時才剛入手不久，和妳宣稱的年份差了整整十一年。它的性能在當時引起了騷動，而我們總不會等了十一年才開始慌吧。」

　　「你們會等的。」她說：「一拿到那把步槍就公諸於世的話，第三次世界大戰就會開打。那等於是直接承認在未宣戰的情況下，你們的士兵和我們的士兵有了面對面接觸。不管怎麼說那是不合法的，從地緣政治學的角度來看也是一場災難。美國失去道德高度，蘇聯內部將會更加團結。共產主義的垮台還會再拖上一陣子，說不定是好幾年呢。」

　　我沒接話。

　　她說：「告訴我，一九九四年大恐慌之後，美軍做了什麼？」

　　我像席薇拉娜．侯斯剛剛那樣陷入沉思，叫出腦中的歷史細節，結果令人意外。我重複回想、確認，最後說：「事實上沒做什麼。」

　　「沒有新的護具？沒有新的迷彩樣式？沒有任何戰術上的應對措施嗎？」

　　「沒有。」

　　「對一支部隊來說，那合理嗎？」

　　「不太合理。」

　　「一九九四年之前最後一次裝備更新是什麼時候？」

　　我再次陷入沉思，挖出更多歷史細節。我想到我穿上軍服沒幾年的時候，上級萬分激動地導入了PASGT，對它讚譽有加。單兵防護裝備（The Personal Armor System，Ground Troops），包括全新的凱拉夫頭盔，理論上可抵擋各種小型槍枝的攻擊；全新的防護背心，厚厚一層，穿在作戰服的裡面或外面都行，理論上連槍管長的傢伙都不用怕。我記得他們還特別宣稱可以擋下九毫米子彈。當時還發表了新設計的改良迷彩樣式，有林地作戰用和沙漠作戰用兩種。海軍還有第三種樣式，灰藍交雜，用於都市作戰。

　　我保持沉默。

　　麗拉．侯斯問：「那次軍備更新是什麼時候？」

　　我說：「八〇年代末。」

　　「就算你們看到步槍陷入恐慌好了，要設計並製造那樣的升級版軍備需要多少時間？」

　　我說：「要花上幾年。」

　　「整理一下我們有的資訊吧。八〇年代末，你們升級了軍備，目的是要提供士兵更完善的防護。你覺得你們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在一九八三年受到某個不能公開的物件刺激，才針對它做了一次裝備升級？」

　　我沒回話。

　　我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一位待客周到的服務生無聲無息地走上前來問我們要點什麼茶，他唸了一長串帶有異國風味的調製飲品的名字。麗拉點了一個我沒聽過的口味，接著把所有選項翻譯給她媽媽聽，於是她媽媽也點了和她一樣的茶。我點了黑咖啡，老樣子。那位服務生輕輕點頭，彷彿在說四季酒店願意接受顧客的任何要求，不管那要求帶有多麼濃厚的無產階級味。我等到那老兄離開才問：「妳怎麼知道妳要找的人是誰？」

　　麗拉說：「我母親那個世代的人認為我們和美國將在歐洲大陸上會戰，並獲勝。因為他們的意識形態純正，但你們不純正。旋風式的勝利後，會有許多美國士兵成為俘虜，數量可能高達百萬。在那個階段，政治委員的其中一個任務就是幫敵方戰鬥員貼標籤，挑揀出意識形態無可補救的人。為了進行這項工作，政治委員都變得很熟悉你們的軍隊結構。」

　　「誰讓他們熟悉的？」

　　「KGB，那是個持續了好一陣子的計畫。他們掌握了許多資訊，知道誰做過什麼，甚至掌握了菁英單位成員的名字。不只是軍官，士官的名字都有。這就像是真正愛足球的人會知道全聯盟各球隊當中有什麼人，他們各有什麼強項和弱勢，就連板凳球員也不放過。根據我母親的推論，只有三支部隊有入侵卡林哥谷的可能性：海軍的海豹部隊，或海軍陸戰隊兩棲偵察部隊，或陸軍的三角洲部隊。當時的情報機關認為沒有海豹部隊和海軍陸戰隊的份。沒有任何間接證據顯示他們有參與，也沒有相關的情資進來。KGB滲透了你們的組織，而那些內應什麼也沒有回報。另一方面，土耳其的三角洲部隊基地卻有大量電波通訊紀錄，阿拉伯半島上的阿曼補給站也有訊號傳出。我們的雷達還偵測到無法辨識的飛機隊。根據邏輯推論，發動那次行動的就是三角洲部隊。」

　　服務生帶著托盤回來了。他長得很高，皮膚黝黑，有年紀了，可能是外國人。他有某種特殊的氣質，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四季酒店才把他放在顯眼的位置。看他的舉止會以為他是個茶葉專家，在越南或薩爾茨堡某間嵌滿暗色系壁材的茶店工作過。但在現實中，他搞不好是愛沙尼亞的失業者。搞不好和席薇拉娜那一輩的人一起被徵召入伍，和她一起在卡林哥谷熬過嚴寒，待在戰線後方，與自己同族的人做伴。

　　他送上茶的動作很華麗，還準備了一盤檸檬。我的咖啡裝在很漂亮的杯子裡。他將咖啡放到我面前，優雅地掩飾住他內心中的不以為然。他再度離開後，麗拉說：「根據我母親的推測，指揮這次行動的應該是個中尉。少尉太資淺了，少校又太資深。KGB手上有人員名冊，他們知道當時有許多中尉被編進三角洲部隊。當時還有人在做無線電波解析，聽到了『約翰』這個名字，限縮了目標範圍。」

　　我點點頭，想像一個巨大的碟形天線坐落在亞美尼亞或亞塞拜然之類的地方。有個傢伙窩在小屋中，頭戴耳機，橡膠耳罩緊扣著他的耳朵。他過濾著每個無線電頻段，聽著加密頻道發出尖鳴與刮擦聲，結果意外捕捉到對話的片段，於是在粗製濫造的褐色便條紙上寫下「約翰」這個字。

　　空中攔截到的聲響難以計數，但大部分都派不上用場。一個聽得懂的字就像是淘金鍋裡的金塊，岩層裡的鑽石。一個他們聽得懂的字就像是射向美軍背部的子彈。

　　麗拉說：「我母親知道你們軍隊所有的勳章，因為將來要幫美軍囚犯分類時，它就是一項重要依據。榮譽勳章落到我們手中馬上就會變成不榮譽勳章。她知道把VAL步槍帶回去的人一定可以拿到重要勳章，但會是哪個勳章呢？還記得美軍不曾宣戰吧？你們大部分的重要勳章嘉獎的是對抗敵軍時的果敢或英雄氣概。理論上，從我父親手中偷走VAL步槍的人不會得到那類勳章，因為蘇聯理論上不是美國的敵人。我們不會在戰場上兵戎相見，並沒有正式的敵對關係。沒有人宣戰。」我再度點點頭。

　　我們不曾和蘇聯交戰，反而曾和他們結盟四年之久，齊力與共同的敵人拚死拚活。我們曾經有廣泛的合作。

　　我幾乎可以肯定地說：麗拉提到的那件「二次世界大戰年代的紅軍長大衣」是在美國製造的，是根據租借法案提供給盟軍的物資。我們曾經運了上百萬噸的羊毛衣和棉製衣物到俄國去，還有一千五百萬雙皮靴，四百萬個橡膠輪胎，兩千個火車頭，一萬一千個貨車廂。還有那些顯眼的重金屬塊，例如一萬五千架飛機，七千部坦克，三十七萬五千部軍用卡車。全部免費，不用錢，大放送。邱吉爾曾說這是史上最骯髒的計畫，環繞它的傳言非常多。有人說蘇聯討過保險套，還強調要十八英寸長的，好讓他們的盟友留下深刻的印象。美軍乖乖送貨，貨箱的上面蓋著「尺寸：M」的戳印。傳言是這麼說啦！

　　麗拉問：「你有在聽嗎？」

　　我點點頭。「傑出服役勳章就可以打發掉偷槍的人了。或是立功勳章、士兵勳章。」

　　「不夠大。」

　　「謝謝妳的評價，我三個都拿過。」

　　「取得VAL步槍真的是一大功績，轟動的事件。那對美軍來說是完全未知的武器，頒出去的勳章一定很大。」

　　「會是哪一個？」

　　「我母親推算之後的結論是忠勤勳章。那個是重大，但較特別的勳章。頒授標準是盡責服役，對美國政府有功。它完全獨立於嘉獎戰功的勳章之外，通常是頒給政治手腕圓滑、位居准將以上的將官。上級要求我母親一抓到領過忠勤勳章的人就立刻處死，而這些人當中很少有軍階低於准將的。但那是三角洲部隊成員在卡林哥谷那夜唯一可能贏得的重大勳章。」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我想席薇拉娜非常善於分析，顯然受過良好的訓練，也掌握了許多資訊。KGB幹得漂亮。我說：「所以說，妳在找的約翰曾經當過三角洲部隊中尉，還曾在一九八三年的三月獲頒忠勤勳章。」

　　麗拉點點頭：「更確切地說，要『表揚內容不公開』的勳章才行。」

　　「然後妳就叫蘇珊．馬克去幫忙了？」

　　「我沒有『叫』她去幫忙，是她自己樂意提供援助。」
　　「為什麼？」

　　「因為我母親的故事讓她很難過。」

　　席薇拉娜．侯斯露出微笑，點點頭。

　　「我的故事也讓她有點難過。我沒有父親，就和她一樣。」

　　我問：「為什麼會有人在蘇珊向妳回報前就提到約翰．桑森的名字？我不相信一群紐約偵探坐在一起讀讀報、開開玩笑就能查到這種事。」

　　「我們找人的範圍縮得很小。」麗拉說：「約翰，三角洲部隊，忠勤勳章，肩膀上不能有一顆星。我們在《國際先驅論壇報》上讀到了他有意參選參議員的報導，注意到他這個人。當時我們還在倫敦，不過那份報紙全世界各地都買得到，是全球版的紐約時報。約翰．桑森可能是你們軍事史上唯一個完全符合那四個條件的人，但我們想要百分之百確定。我們需要最後的確認。」

　　「然後呢？妳們要對他做什麼？」

　　麗拉．侯斯看起來很意外。

　　「做什麼？」她說：「我們沒有要做什麼，只是要和他聊聊罷了。我們想知道原因，想問他當年為什麼要那樣對待他的兩個人類同胞。」

38

　　麗拉．侯斯喝完茶，將杯子放回茶碟子上。骨瓷與骨瓷輕輕敲擊，發出合乎禮節的噹啷聲。她問：「你可以把蘇珊的情報轉交給我嗎？」

　　我沒回話。

　　她說：「我母親已經等好久了。」

　　我問：「為什麼？」

　　「她等時間、運氣、資金、機會。我想等最久的應該是錢吧。之前她的視野太狹窄了，最近才有改善。」

　　我問：「妳的丈夫為什麼會死？」

　　「我丈夫？」

　　「在莫斯科的時候。」

　　麗拉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那是時勢所然。」

　　「妳媽的丈夫會死也是時勢所然。」

　　「不對，我說過了。如果桑森直接朝他的頭開一槍，讓他像我丈夫那樣死去，或是以軍刀刺入他的體內、打斷他脖子，或運用任何三角洲部隊成員具備的手法奪去他的性命，那事情就不一樣了。他沒那麼做。他殘暴，沒人性。我父親沒辦法滾到步槍的旁邊，舉槍自盡，因為槍被他們檢走了。」

　　我沒回話。

　　她說：「你要這種人當你們的參議員嗎？」

　　「妳是拿他和哪種人比？」

　　「你要給我蘇珊查到的確認資訊嗎？」

　　「沒必要。」我說。

　　「為什麼？」

　　「因為妳根本沒辦法靠近約翰．桑森。如果妳剛剛說的都是事實，那它就是個機密，而這個秘密還會被保守很多年。機密會受到保護，尤其是在這個時局。已經有兩組聯邦單位的人馬在調查這件事了。妳派了三個人到處問話，最好的下場就是驅逐出境。妳會被他們架走，在抵達機場前都踩不到地面。他們會給妳上手銬，再把妳丟上飛機，坐經濟艙。到了大海另一頭，輪到英國佬把妳拖下飛機。妳後半輩子都會遭受監視。」

　　席薇拉娜瞪視著空中。

　　我說：「妳最糟的下場就是人間蒸發，在這裡當場消失。他們花一分鐘就能把妳拖到街上，然後妳就下落不明了。妳的屍首會在關塔那摩灣腐爛，不然就是被運到敘利亞或埃及滅口。」

　　麗拉．侯斯沒說話。

　　「要我給妳個建議嗎？」我說：「忘了這些吧！妳的父親和舅舅死於沙場上，他們不是第一批，也不會是最後一批戰死的人。活在世上就是會碰到這些狗屎狀況。」

　　「我們只是想問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妳已經知道原因了。當時美蘇之間沒有開戰，因此他不能殺死你們的人。他們有作戰守則，每次出任務前都要聽取繁複的指示。」

　　「所以他就讓別人動手。」

　　「時勢問題。就像妳說的，他們的任務有可能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迴避這個可能性對大家都好。」

　　「你看過那些檔案了嗎？蘇珊真的確認是他了嗎？回答我是或不是。在我看過檔案前，我什麼都不會做，不能做。」

　　「妳什麼都不會做，句點。」

　　「那是不對的行為。」

　　「你們先入侵阿富汗，那也是不對的，你們應該要乖乖在家。」

　　「你們也是啊，不要到處跑。」

　　「我沒要和妳吵。」

　　「那資訊自由法呢？」

　　「什麼資訊自由法？」

　　「美國是個法治國家。」

　　「說得沒錯，但妳真的知道資訊自由法的內容嗎？妳讀《國際先驅論壇報》的時應該要再讀仔細一點。」

　　「你到底要不要幫我們？」

　　「我會請門房幫妳們叫一輛計程車，送妳們到機場去。」

　　「就這樣？」

　　「那就是我能提供的最大級的幫助了。」

　　「有沒有什麼能讓你改變心意？」

　　我沒回話。

　　「有嗎？」

　　「沒有。」我說。

　　我們都安靜了一會兒。茶葉專家拿了一個皮製本子過來，上面夾著帳單。麗拉簽了名，然後說：「應該要找桑森算帳才對。」

　　「前提是事情真的是他幹的。」我說：「還有一個前提是那件事真的發生過。」我從口袋掏出雷歐尼的手機扔在桌上，將椅背往後一推，準備離開。

　　麗拉說：「請把手機留在身邊。」

　　我說：「為什麼？」

　　「因為我母親和我還會待在這裡，待個幾天。我希望想聯絡你的時候就聯絡得上。」她說話的語氣中沒有一絲靦腆，沒有賣弄風情，沒有垂下眼瞼，沒有顫動睫毛，沒有勾上我的手。她不打算誘惑我，改變我的心意。平鋪直敘，就事論事。

　　她還補了一句：「即使你不是我們的朋友。」我聽出她的嗓音中潛藏著一丁點威脅，猶如蝙蝠的高頻尖鳴。遠方鐘聲般飄渺的恐嚇、針對我人身安全提出的警告都掩在話語後方，幾乎沒有實體，和她美妙的藍色瞳孔射出的寒冷目光相輝映。

　　溫暖的夏日海域突然轉變為太陽下的冬日冰晶。顏色相同，但溫度迥異。

　　她也可能只是感到悲傷，或焦慮，或是在表露堅定。

　　我們的眼睛在同一個水平高度上彼此凝望了一會兒，接著我才將手機放回口袋，起身離開。

　　五十七街上有許多計程車來去，但沒有空車，我只好用走的。

　　往西過三個路口再往南過五個路口就到喜來登飯店了，頂多只要走二十分鐘。我想我可以在桑森吃完中餐前抵達。

39

　　我沒在桑森吃完中餐前趕到，一方面是因為人行道上擠滿了人，天氣炎熱，大家步伐緩慢，另一方面是因為餐會時間很短。

　　這很合理，因為聽桑森演說的華爾街企業家認為花在賺錢上的時間越長越好，花在撒錢上的時間越短越好。

　　我也沒和桑森搭到同一班國鐵列車。我錯過了五分鐘前發車，開往華盛頓特區的班次。也就是說，我慢了他整整一個半小時才到達目的地。

　　坎農大廈外執勤的守衛就是上次那一個。

　　他不認得我，不過還是讓我進去了，主要是因為我的權利受到憲法保障。

　　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規定：國會不得制定法律剝奪人民向政府請願的權利。口袋裡裝的垃圾緩慢通過X光機的同時，我穿過金屬探測門，接受搜身，儘管我知道亮起的燈是綠色的。

　　大廳裡有一群白宮的服務員，其中一個被叫來帶我去桑森的辦公室。這裡的走廊寬敞，數量又多，很容易就會讓人迷失方向。個人辦公室看起來不大，但很氣派。它們過去說不定是又大又氣派的空間，後來才被分隔成候見室和許多小房間。

　　我猜一方面是要讓資深幕僚有自己的空間，另一方面是要讓訪客在穿越迷宮般的路徑後，覺得大人物願意接見自己真是一種恩賜。

　　桑森的辦公室看起來和其他人的沒兩樣。

　　入口是長廊上的一道門，裡頭有許多旗子，許多老鷹，幾幅油畫，畫的是戴假髮的老頭子們，有個小姐坐在接待櫃檯，可能是幕僚，也可能是實習生。史普林菲正靠在她的桌角，他發現我時對我微微笑、點個頭，走到我身旁，然後用拇指比了比走廊的另一頭。

　　「自助餐廳。」他說。

　　我們走下一段階梯，來到他說的自助餐廳。那裡很寬敞，天花板低矮，擺滿了桌椅。桑森不在那裡。

　　史普林菲的鼻子哼出一口氣，表示他不意外。他斷定桑森一定是在我們找他的時候回到了辦公室，走的是另一條路，可能有繞到其他議員的辦公室去。他說這裡一天到晚擠滿了人，協調、尋求協助、達成協議、為了投票數進行利益交換。我們原路走回桑森的辦公室。史普林菲把頭探進一個小隔間，然後揮手要我進去。

　　桑森的小辦公室是個長方形的空間，比衣櫥大，比三十美元一晚的汽車旅館房間小。房間內有個窗戶，壁板上掛滿了裱框的相片和報紙頭條新聞，架子上放著紀念品。

　　桑森坐在一張紅色皮椅上，手拿鋼筆，厚厚一疊文件散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沒穿著西裝外套，看起來就像個剛結束長時間火車之旅的人，疲倦，需要新鮮空氣。他根本沒出去過。

　　史普林菲帶我繞到自助餐廳只是一場鬧劇，可能是要讓某人在不被我撞見的情況下離開桑森的辦公室。某人會是誰？我不知道。為什麼不能讓我撞見？我不知道。

　　我坐到訪客椅上，發現椅墊還殘留著上一位客人的體溫。

　　桑森頭後方掛著一張放大裱框的照片，我在他書中看過。就是唐諾．倫斯斐和海珊在巴格達的那張合照。有時候我們的朋友會變成敵人，有時候我們的敵人會變成朋友。大張照片旁邊還掛了一系列小尺寸照片，有些是桑森和其他團體的合照，有些是他的獨照，有些拍的是他微笑和別人握手。有些團體照拍得很正式、拘謹，有些拍的是勝選後台上撒紙花的場景，大家笑得非常開懷。大部分照片中都有艾兒蓓的身影，她的髮型隨時間做過許多改變。我在某幾張照片中也看見了史普林菲的身影，他精實、矮小的身形就算在小尺寸的照片中還是很好認。有幾張雙人合照是新時代攝影師所謂的「握笑照」（grip─and─grin）《譯註：公眾人物在公開活動中和民眾握手、談話時拍下的照片。》，裡頭有我認得的公眾人物，也有我不認得的。有些上面有親筆簽名加上賣弄的題詞，有些沒有。

　　桑森說：「說吧。」

　　我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拿到一九八三年三月那個英勇勳章了。」

　　「我是怎麼拿的？」

　　「靠VAL無聲狙擊步槍。我說的兇悍老太婆，就是槍被你們奪走的那個蘇聯士兵的遺孀，所以你聽到『侯斯』才會有反應。你或許沒聽過麗拉．侯斯或席薇拉娜．侯斯，但你在過去遇過某個姓侯斯的人，肯定遇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說不定拿了他的狗牌，叫他翻譯上面刻的字，你現在說不定還留在身邊當作紀念品呢！」

　　桑森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沒有否認我說的話。他只說：「不，事實上那些識別牌和任務後的報告以及其他玩意兒都鎖在檔案櫃裡。」

　　我沒回話。

　　桑森說：「他叫格里戈里．侯斯，當時年紀和我現在差不多，看起來滿幹練的。他的觀察員就沒那麼高明了，他應該要察覺我們的逼近才對。」

　　我沒回話，沉默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險峻的情勢似乎為桑森帶來了心埋上的重擔。他垮下肩膀，說：「還真是奇妙的抓包手法啊，你說是吧？勳章應該要是個獎勵，而不是處罰。它不該搞死獲表揚的人，不該像鐵鍊和鐵球那樣纏住他們一輩子才對啊。」

　　我沒回話。

　　他問：「你打算怎麼做？」

　　我說：「不怎麼做。」

　　「真的嗎？」

　　「我不在乎一九八三年發生了什麼事，她們還對我說謊呢！先是鬼扯柏林那套，現在也還在說謊。她們自稱是一對母女，但我不相信。女兒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孩，母親卻是遠古時代的恐龍。我第一次見到她們的時候，還有一個紐約市的警察在場，她說三十年後那個女兒看起來也會像母親一樣，但她錯了。那個年輕女孩永遠不會變得像那個老女人，一百萬年內都不會。」

　　「那她們是誰？」

　　「我準備認定老的那個是真貨。紅軍政治委員，在阿富汗失去了丈夫和弟弟。」

　　「弟弟？」

　　「那個觀察員。」

　　「年輕的女人是裝的？」

　　我點點頭。「自稱是流亡到倫敦、家財萬貫的寡婦，她說她丈夫是還不成氣候的企業家。」

　　「而她的言談舉止不像嗎？」

　　「她加油添醋，演得很好。說不定她有個丈夫死在前線。」

　　「那她到底是什麼角色？」

　　「我認為她是記者。」

　　「為什麼？」

　　「她通曉事理，有追根究底的精神，善於分析，定期讀《國際先驅論壇報》。她也很會說故事，但太多話了。她對言語字彙懷抱愛情，對細節會加以渲染，無法自拔。」

　　「比如說？」

　　「她傾向表露出過度的感傷。她想製造政治委員和作戰人員會一起待在戰壕裡的印象，就宣稱自己是爸媽蓋著紅軍長大衣在石頭地板上製造出來的。這真是鬼扯。政治委員是後方指揮所的大老闆，距離戰場可遠了。他們會聚集在作戰總部，寫寫宣傳小冊子，偶爾拜訪前線，但絕不會情勢危急的時候跑去攪和。」

　　「你怎麼知道這些？」

　　「你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們美軍原本以為會和他們在歐洲大陸上交手，並獲勝，到時候就會有數以百萬計的俘虜。而憲兵接受了特殊訓練，為接管俘虜做好準備。一一○特調組將會主導這項任務。聽起來像癡心妄想，但國防部很認真看待這件事。我們學到的紅軍背景知識比美軍背景知識還多，當然也有學到要怎麼揪出政治委員。上級命令我們抓到政委就要立刻處死。」

　　「那個年輕女人是什麼樣的記者？」

　　「說不定是電視記者，因為她在紐約當地雇用的私家偵探和影視業的關係很好。你看過東歐電視節目嗎？主播都是女性，都很會煽動觀眾的情緒。」

　　「她來自哪個國家？」

　　「烏克蘭。」

　　「採取什麼角度？」

　　「歷史研究，還夾雜了一點個人興趣。她可能是聽了老女人的故事後，才想要挖下去。」

　　「像是俄羅斯的歷史頻道節目？」

　　「是烏克蘭。」我說。

　　「為什麼？他們想傳達什麼訊息？想在超過二十五年後使我們面子掃地嗎？」

　　「不，我認為他們是想讓俄羅斯難堪，如今俄羅斯和烏克蘭之間的關係可緊張了。他們原本就把美國視為萬惡根源，現在是想說：莫斯科這個大壞蛋當年不該讓可憐無助的烏克蘭陷入險境。」

　　「那我們怎麼還沒看到這個報導？」

　　「因為他們很老派。」我說：「他們要確認消息的真實性。那裡的人似乎還有一點新聞良知。」

　　「他們會得到證據嗎？」

　　「想也知道不會從你手上得到，而現在除了你之外，就沒有人知道內情了。蘇珊．馬克還來不及說『是』或『不是』，就離開了這個世界。真相將繼續埋藏在黑暗中。我建議她們忘掉這一切，回家去。」

　　「她們為什麼要偽裝成母女？」

　　「因為那是很棒的哄騙手法。」我說：「很有吸引力，效果類似實境電視節目或超市裡賣的那種雜誌。她們顯然研究過我們的文化。」

　　「為什麼在這麼多年後才行動？」

　　「要建立成熟的影視工業是需要時間的。他們可能浪費了好幾年在其他要事上。」

　　桑森輕輕點頭，說：「說沒有其他人知道內情是不對的，你似乎就知道很多。」

　　「但我什麼也不會說。」

　　「我能相信你嗎？」

　　「我從軍十三年，聽過各種事情。從來不說出去。」

　　「她們輕輕鬆鬆就搭上蘇珊．馬克，這讓我不太開心。我和我的人馬並沒有第一時間就掌握她的動作，這也令人不悅。在那天凌晨之前，我們根本沒聽過她的名字。這整件事就像突擊行動，我們的反應總是慢了一步。」

　　我看著他背後牆上的照片，看著那些小小的人影。小小的身形、姿勢、輪廓。我說：「真的嗎？」

　　「應該要有人告訴我們的。」

　　我說：「去五角大廈找人談談吧。記得帶水門的那些傢伙陪你去。」

　　桑森說：「我會的。」然後他就陷入了沉默，似乎在重新佈局和評估，態度冷靜，步調緩慢，沒展現出將領特有的快速算計。

　　真相將繼續埋藏在黑暗中。

　　他似乎花了一段時間，從各種角度檢視這個陳述的正確性。接著聳聳肩，臉上露出有點怯懦的表情，問：「那你現在對我這個人有什麼看法？」

　　「那很重要嗎？」

　　「我是搞政治的，問這問題是我的本能反應。」

　　「我認為你當初應該要朝他們的頭開槍。」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我們沒有上了滅音器的槍。」

　　「你們有，你們才剛從他們手中搶過一支啊。」

　　「我們得遵守作戰守則。」

　　「你們應該要忽視才對。紅軍並沒有帶著鑑識設備上戰場，根本就不會知道誰對誰開了槍。」

　　「那你現在對我這個人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你不該把他們交給阿富汗部落的女人，那是多此一舉，事實上還會變成烏克蘭報導的重點呢！他們會把那個老女人帶到你身邊，問你當年為什麼要那麼做。」

　　桑森聳聳肩。「我要是真能回答她就好了。事實上，當年我們根本沒把那兩個人丟給阿富汗部落。我們釋放了他們，那是我們算計過後決定冒的險。弄真成假戰術。他們弄丟了步槍，其他人一定會以為是穆斯林游擊隊拿去了。這是遺憾的結果，也是奇恥大辱。我很清楚他們都怕死政治委員了，所以一定會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強調拿走槍的是美國人，不是阿富汗人。但紅軍的將官和政治委員都知道他們很害怕自己，因此會認定他們的辯白、他們所說的真相都只是鬼話連篇、可悲的藉口。可信度大打折扣，說什麼都像在編故事。所以我才認為放他們走是安全的選項。真相顯而易見，但紅軍不會接受的。」

　　我說：「那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桑森說：「我猜他們比我想的還要害怕，根本不敢回營。他們到處遊蕩，最後被阿富汗部落的人發現。格里戈里．侯斯是政治委員的丈夫，他怕老婆。他的恐懼害死了他，這就是真相。」

　　我沒回話。

　　他說：「我不期待有誰相信我。」

　　我還是沒回話。

　　他說：「烏克蘭和俄羅斯之間的關係很緊張沒錯，但我們和俄羅斯之間的關係也很緊張。現在就夠緊張了。如果卡林哥谷的那段故事爆出來，後果會很不妙。冷戰會再度開打，只是形式會不太一樣。蘇聯人就某方面來說還有理智，現在這票人可不太有。」

　　※※※

　　之後，我們兩人都不作聲，似乎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桑森桌上的電話響了，是辦公室接待小姐打的。她的聲音從門外穿進來，也同時從聽筒傳出，迅速唸了一串需要桑森即刻處理的事項。

　　桑森掛掉電話說：「我得走了。我會打電話請服務員送你出去。」他起身繞過桌子，走出房間。態度坦然，像個無事可隱瞞的清白之人。他丟下坐在桌前的我，房門也沒關上。史普林菲也不在，外頭辦公室裡除了接待小姐就沒有別人了。她對我微笑，我也對她微笑。沒有服務員過來帶我。我們的反應總是慢了一步，桑森是這麼說的。

　　我等了感覺很漫長的一分鐘後便開始扭來扭去，焦躁不安。

　　又過了好一會兒後，我從椅子上起身，雙手放到背後，來回踱步。

　　這就是「無事可隱瞞的清白之人在別人的地盤上等待」的模樣吧。

　　我隨意的越過桌子，走到牆邊，細看那些照片。

　　我開始數我認得幾張臉，第一次得到的數字是二十四。四任總統、九個政治人物、五個運動員、兩個演員、唐諾．倫斯斐、海珊、艾兒蓓、史普林菲。

　　還有一個人我認得。

　　第二十五張臉。

　　他出現在所有勝選之夜拍的照片中，站在桑森旁邊，笑得萬分開懷，彷彿沉浸在任務完成的榮光之中，不太委婉地宣示自己是有所貢獻的。他是戰略家，謀士，能夠操縱他人心智的術士，隱身幕後的政治調停者。

　　我推測他是桑森的參謀長。

　　他年紀和我差不多，在所有照片中他身上都沾著彩色亮片或纏著彩帶，不然就是腳埋在膝蓋深的氣球堆裡，咧嘴笑得像個白癡，但眼神冷酷，帶有工於心計的狡詐機靈。

　　讓我想到列車上那對球員般的眼睛。

　　我知道史普林菲為什麼要帶我到自助餐廳再繞回來了。

　　我知道上一個坐在桑森面前這張訪客椅的人是誰了。

　　我們的反應總是慢了一步。

　　鬼扯。

　　我認得桑森的幕僚長。

　　我之前就看過他。

　　那時他穿著Chino褲搭高爾夫球衫，坐在凌晨的紐約地鐵列車上。

40

　　我非常仔細地檢視了和選舉有關的照片，每張都有拍到地鐵上的那個傢伙。

　　不同角度，不同年份，不同的勝選場合，但站在桑森右手邊的都是他。

　　一個服務員匆忙地走進桑森辦公室，於是兩分鐘後，我回到了獨立大道的人行道上。

　　十四分鐘後我已經進了火車站，準備搭下一班車回紐約。

　　五十八分鐘後，我舒服地坐在車上，看著窗外景色淒涼的鐵路調車場，往城外移動。

　　我左手邊的遠方有一群人頭戴工程帽、身穿顯眼的橘色背心，在一段鐵軌上施工。他們的背心在煙塵中閃耀光芒，可見塑膠纖維中一定有混入細小的玻璃珠。有化學技術保障的工程安全。那背心不只是顯眼而已，已經到了引人注目、吸睛的程度。我看著他們施工，直到他們身影變成遠方的小橘點，最後完全消失。

　　那是我們之間的距離拉到超過一英里之後的事。

　　在這時，我已經掌握了我所能掌握的資訊，得知了我所能得知的所有情報。

　　但我還沒有察覺到這個事實，沒那麼快。

　　列車駛入賓州火車站。我在吃早餐那間店的對面吃了一頓有點晚的晚餐，然後走到西三十五街的第十四管區派出所。

　　夜班員警已經在崗位上了，瑟瑞莎．李和達克提都在。

　　訪談室裡非常安靜，彷彿裡頭的空氣全被吸光了。彷彿曾經有壞消息傳到這裡來。但沒有人忙進忙出，可見壞消息是傳到別的地方去了。

　　坐在辦公區入口負責接待來人的警員認得我，她轉動旋轉椅，回頭看了瑟瑞莎一眼。

　　瑟瑞莎回給她的表情像是在說：妳要跟他講話或不跟他講話都可以，又不死人之類的。

　　她於是轉頭回來給了我另一種臉色：你自己決定要留下來或閃人吧。

　　我推開嘎吱作響的門，從辦公桌之間鑽過，來到房間後方。

　　達克提正在講電話，大多時候都是在聽電話另一頭的人講話。

　　瑟瑞莎坐在位子上，什麼也沒做。

　　我靠過去後，她抬起頭來說：「我沒心情。」

　　「沒什麼心情？」

　　「沒心情談蘇珊．馬克的事。」

　　「有什麼新消息嗎？」

　　「完全沒有。」

　　「那個大男孩沒有後續消息嗎？」

　　「你真的很擔心他耶。」

　　「妳不擔心嗎？」

　　「完全不擔心。」

　　「還是不打算重啟調查？」

　　「一百萬年以後也不會重啟的。」

　　「好吧。」我說。

　　她停頓了一拍，嘆口氣，然後說：「你又知道什麼了？」

　　「我知道當初列車上的第五個乘客是誰了。」

　　「只有四個乘客。」

　　「那地球就是平的了，月亮是起司做的。」

　　「你所謂的第五個乘客有在第三十街和第四十五街之間犯罪嗎？」

　　「沒有。」我說。

　　「那這案子還是不會重啟調查。」

　　達克提掛掉電話，對他的夥伴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

　　我知道那表情是什麼意思。我當憲兵十三年，自己就看過那表情許多次。

　　那代表某人辦到了一個大案子，而達克提基本上很高興沒他的事，但又覺得有點可惜。因為身處事件的核心，終究比在一旁乾瞪眼來得好，儘管前者等於深陷官僚系統的地獄之中。

　　我問：「怎麼了？」

　　瑟瑞莎說：「第十七號管區有多人命案，相當棘手。有四個人在羅斯福東河公園大道下被毆打致死。」

　　「兇器是幾把鐵鎚。」達克提說。

　　我說：「幾把鐵鎚？」

　　「木工工具，行兇前才到二十三街上的家得寶《譯註：Home Depot，家庭裝飾品與建材的零售商。》買的。兇嫌將它們遺留在犯罪現場，上面的價格標籤還沒扯掉，泡在血泊中。」

　　我問：「那四個人是誰？」

　　「沒人知道。」達克提說：「那就是鐵鎚的成果。他們的臉爛了，牙齒被砸碎，指紋也遭到抹除。」

　　「老人？年輕人？黑人？白人？」

　　「白人。」達克提說：「不老，穿著西裝，然後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不過他們的口袋裡裝著偽造的名片，上面的企業名稱並沒有在紐約州內註冊過，電話也是永久打不通的那種號碼，因為是電影公司持有的。」

41

　　達克提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再度開始聽另一頭的人說話。可能是管第十七號管區的警察朋友透露更多細節給他。我看著瑟瑞莎說：「現在妳得重啟調查了。」

　　「為什麼？」

　　「因為那幾個人是麗拉．侯斯在紐約當地雇用的幫手。」

　　她看著我說：「你到底是什麼人啊？你懂心電感應不成？」

　　「我和他們接觸過兩次。」

　　「你碰到某批人馬兩次，但沒有證據顯示遇害者就是那批人馬。」

　　「他們給過我假名片。」

　　「所有做那行的人都用假名片。」

　　「而且是號碼一樣的假名片。」

　　「那種號碼只能從影視工業那裡取得。」

　　「他們是退役警察，妳不在乎嗎？」

　　「我只在乎現役警察，不在乎退役警察。」

　　「他們提過麗拉．侯斯這個名字。」

　　「不對，是某路人馬提過她的名字。這幾個遇害者不見得提過。」

　　「妳認為這只是巧合？」

　　「遇害者可能是任何人的手下。」

　　「比方說？」

　　「這個花花世界裡頭的任何人。這裡是紐約，紐約有一大堆私家偵探，各自結黨闖蕩。他們都長一個樣，做的事情也大同小異。」

　　「他們也提過約翰．桑森的名字。」

　　「不，是某組人馬提過。」

　　「事實上，我第一次聽到桑森的名字就是在他們找上我的時候。」

　　「可見他們可能是桑森的人馬，不是麗拉的。他當時會不會擔心得不得了，所以就派自己的人北上紐約？」

　　「他派了自己的幕僚長上車，就是第五個乘客。」

　　「你又來了。」

　　「妳什麼都不打算做嗎？」

　　「我會知會第十七管區，讓他們多掌握一些背景情報。」

　　「妳不打算重啟調查嗎？」

　　「除非我管區內的這段公園大道有犯罪情事，不然我不會的。」

　　我說：「我要去四季酒店一趟。」

　　※※※

　　時間已經很晚了，我的所在位置又很偏城西，因此我一路走到第六大道才總算叫到計程車，上車後很快就抵達旅館了。

　　大廳非常安靜。我大剌剌走了進去，別人看了肯定會以為我本來就有權進出。我搭上電梯，直達麗拉．侯斯房間所在的樓層。走在安靜的走廊上，停在她的套房門外。

　　房門開了一英寸。

　　安全鎖的鎖舌伸了出來，門後方的自動關門器使它抵住門框。

　　我隔一秒才敲門。

　　沒有回應。

　　我推門，感受著自動關門器施加的阻力。將門推到與門框夾四十五度角後，我停下來傾聽。

　　裡頭沒有聲音。

　　我將門完全推開，走進房間。

　　面前的起居室很昏暗，大燈雖然關了但窗簾沒拉上，夜半城市投進來的光線足以讓我判斷這個房間是空的。沒人在的那種空，某人退房後留下的那種空。角落沒放著購物袋，沒有小心排放或散落一地的個人用品，椅子上沒掛著外套，地上沒有鞋子。完全沒有人類在這裡活動過的跡象。

　　寢室也一樣。

　　床看起來就像是剛整理好的樣子，但上面有個手提箱大小的區塊凹陷下去，還起縐。浴室裡散放著用過的浴巾，淋浴間是乾的。空氣中隱約有麗拉．侯斯香水的氣味，但除此之外就沒什麼了。

　　我從頭再把起居室和兩間寢室看過一遍後回到走廊上。

　　房門在我背後關上。我聽著自動關門器裡的彈簧運作，聽著鎖舌再度抵住門框（金屬敲擊木頭的聲音）。我走向電梯，按「向下」的按鈕，電梯門馬上就開了。我剛剛搭的電梯就在原地等著我，因為它在夜晚的運作模式是「不做多餘的移動」，避免產生不必要的噪音。

　　我回到大廳，走向櫃檯。有一大票人在上夜班。雖然人數還是比日班少，但也已經多到你不可能玩「五十美元過一晚」的招數了，四季酒店不是玩得了的地方。一個服務員抬起頭，將視線從電腦螢幕移到我的臉上，問我需要什麼。我問他侯斯家的人是什麼時候退房的。

　　「您說哪位呢？先生？」他拋了一個問句回來。他說起話來很小聲，有夜班人員式的節制，彷彿擔心吵醒在他頭上層層疊起的客人。

　　「麗拉．侯斯和席薇拉娜．侯斯。」我說。

　　服務員露出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表情，轉回去盯著螢幕，敲了幾下鍵盤，上下滾動滑鼠滾輪，然後又按了幾個按鍵，才說：「抱歉，先生，住房紀錄中查不到您說的名字。」

　　我告訴他套房房號，他又操作了一下鍵盤。嘴型透露出困惑和意外。他說：「那間房整個禮拜都沒人用。收費昂貴，還滿少人訂的。」

　　我在腦中確認一遍房號，然後說：「我昨晚人在裡頭，當時就有人在用。我今天還在茶房和房客碰面，她們有簽帳。」

　　服務員又試了一次。

　　他叫出被轉計在房客消費紀錄上的簽單，將螢幕稍微轉動一下，讓我也看得到畫面。所有做生意的人想說服你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舉動。我們喝了兩杯茶和一杯咖啡，上面沒有任何紀錄。這時，我聽到後方有微小的聲響。

　　腳底磨過地毯的聲音，此起彼落的呼吸鼻息，衣物纖維在空中移動的颯響。還有金屬鏗鏗鏘鏘。我轉過頭去，發現自己面對著七個人排成的完美半圓。其中四個人是穿著制服的紐約市巡警，另外三個是我先前就見過的聯邦級探員。

　　警察拿著霰彈槍。

　　探員拿著別種槍。

42

　　七個人，七把槍。

　　警察拿的霰彈槍是義大利製的弗蘭基SPAS12，大概不是紐約市警局的標準配槍之一吧？

　　它的造型頗有未來感，看上去很嚇人。半自動射擊，十二毫米口徑，無膛線，有手槍握把和折疊槍托。優點，很多。缺點，有兩個。

　　第一是造價昂貴，但顯然有警察部門裡的特殊編制單位願意買單。半自動射擊是第二個缺點，大家都認為在威力強大的霰彈槍上搭載這個功能，理論上會導致槍枝狀況不穩。在生死關頭的人會很擔心開不了槍。但我不打算賭四把槍都出狀況的機率，我平常是不買樂透的。

　　樂觀很好，盲信就不好了。

　　其中兩個探員拿的是葛拉克17手槍。奧地利製，九毫米口徑自動手槍。外型方正，超過二十年的歷史證明它性能可靠。我個人比較喜歡用貝瑞塔手槍，它和弗蘭基都是義大利槍。不過一千次任務中，葛拉克有九百九十九次能表現得和貝瑞塔一樣好。

　　他們當下目的是要我在原地別動，等待主秀。

　　帶頭的那個探員站在半圓的正中央，左右手邊各有三個人。

　　他拿的是我只在電視上看過的武器。我清楚記得我是在德州佛羅倫斯某個汽車旅館房間看有線頻道時看到的。不是軍事頻道，是國家地理頻道。那是介紹非洲的節目，不過主題不是內戰、暴行、疾病、饑荒，而是野生動物紀錄片。黑金剛，不是黑金。一群動物學者正在追蹤一隻成年的銀背猩猩，打算在牠的耳朵上裝無線電追蹤器。那隻猩猩體重接近五百磅，等於是四分之一噸了。他們制伏牠的工具，是裝滿靈長類用鎮靜劑的標槍。

　　那正是帶頭那個探員拿在手中的武器。

　　標槍。

　　國家地理頻道花了很大的心力安撫觀眾，強調制伏猩猩的過程符合人道精神，還秀出精美的圖表和電腦模擬過程。

　　標槍射出的飛標是黏有羽毛的小圓錐和小圓筒組成的，後者材質是製造手術器具的不鏽鋼。圓筒前端裝著消毒過的陶瓷，呈蜂巢結構，裡頭灌滿麻醉劑。在高速擊發下，飛標圓筒的部份會有半英寸左右埋入猩猩體內，定住。但基於力學原理，牛頓的運動定律，尖端部份會繼續推進。衝擊力道和內部慣性擊碎圓筒上的陶瓷，使蜂巢結構裡的液體往外流動。不是小滴小滴流出，也不是像浮塵那樣滲出。它會像濃霧般在皮膚下方蔓延開來，淹過肌肉組織，宛如咖啡滴入紙巾。標槍一次只能擊發一個飛標。除了飛標外，槍內還得填入一個小小的壓縮氣體罐，提供飛標動能。我記得裝的是氦。重新提裝很耗力，最好是一發就解決。

　　紀錄片中的研究者們一次就成功了。中標八秒鐘後，猩猩癱軟無力，兩分鐘後就昏過去了。十小時後牠才醒過來，健康無礙。

　　那隻猩猩的體重足足是我的兩倍。

　　我後方是旅館的接待櫃檯，我的背正抵著它。櫃檯上緣形成一個寬十四英寸、離地四十二英寸（大約就是吧台的高度）的小檯面，方便客人在上面攤開文件，簽名。檯子後方是給服務員坐的一般高度的桌子，可能有三十英寸深吧，說不定不止。我無法確定，但總之一個站在地面上的人，絕不可能克服那樣的高度和寬度形成的障礙。如果他背對著櫃檯，就更不可能了。再說，翻過去也沒意義，我無法脫身到另一個空間去。人還是在原地，只不過跑到櫃檯的另一頭去罷了。無法爭取更多勝算，如果踩到滑輪椅或被電話線纏住，反而是陷入劣勢。

　　我轉頭瞥向後方，發現沒人在。

　　櫃檯人員已魚貫而出，跑向左邊兩邊。他們受過訓練，說不定還演習過呢。我前方的七個人可以直接開槍，無須顧忌。

　　進退不得。

　　我靜靜站在原地。

　　帶頭的探員放低標槍槍口，對準我的左大腿。

　　它是相當大的射擊目標，皮膚下方沒有脂肪，只有堅硬的肌肉、毛細血管和其他加速血液循環的組織。除了我這條新的藍色透氣西裝褲之外，它沒有任何保護措施。

　　別穿這樣，他們可不會讓你進門。

　　我繃緊身體，彷彿這樣的肌肉狀態就能將那些鬼子彈彈開。

　　接著我放鬆了。

　　繃緊肌肉幫不了猩猩，當然也就幫不了我。我發現七人組後方的陰暗角落有一組醫療人員在待命。他們穿著消防隊的制服，三男一女，站在那裡等著。一架輪床已經擺在那裡了。

　　無計可施的時候就說話吧。

　　我說：「如果你們還有問題要問我，我很樂意坐下來和你們談談。我們可以喝幾杯咖啡，用文明人的方式解決。如果你們比較喜歡喝低脂的，那也沒問題。我敢說他們一定能端出現煮咖啡，畢竟是四季酒店嘛。」

　　帶頭的探員沒回答，而是擊發了標槍。

　　飛標從八英尺遠的地方直接飛到我的大腿上。我聽到壓縮氣體的噴發聲，感覺到腳一痛。那不是被叮到的感覺，而是鈍重的猛擊，彷彿被捅了一刀。頭一秒鐘毫無感覺，不可置信，接下來的疼痛非常激烈、狂暴。如果我是那頭猩猩，我會叫那些研究者滾回家去，別動我耳朵的歪主意。

　　帶頭的探員放下槍。

　　起先什麼也沒發生，接著我感覺到心跳加速、血壓起起伏伏。

　　聽見太陽穴裡有不斷翻攪的聲音，像是有誰在挖某種醃了二十年的中國菜。低頭一看，發現黏著羽毛的飛標尾端就卡在我的大腿上。

　　我拔出飛標，圓筒狀的部分沾了血。尖端的部分不見了。陶瓷的部位已碎裂，它封存的液體打進了我的體內，發揮作用。

　　一粒碩大的血珠從傷口滋生而出，接著又被褲子的棉質纖維吸收，順著織線排列成的經緯線移動，彷彿是都市傳染病爆發擴散的說明圖。我心跳激烈無比，感覺得到血液在體內橫衝直撞，想阻止它卻又束手無策。我靠向櫃檯，心想：這只是暫時的，讓我放鬆一下。

　　前方的七個人影突然退向一邊，像是在執行棒球場上反制犧牲短打的戰術跑位。我不知道是他們動了，還是我的頭移動了。總之我確確實實感受到一陣快速的旋轉，暈眩感。肩胛骨撞到了櫃檯。若不是櫃檯在往上升，就是我在往下滑。我伸手往後方一按，想穩住它，或穩住我自己。但徒勞無功。我的後腦勺撞到了櫃檯邊緣，體內的那個時鐘不再運作了。

　　我想要數秒，數到九，打敗那隻猩猩。最後一點自尊心仍在作祟。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成功。屁股著地，視野消失。

　　我眼中的景色最後不是漸漸暗去或轉黑，而是變得奇亮無比，瘋狂迴旋的銀色色塊由右向左擺盪，就像是搭上了運作速率比平常快一千倍的遊樂設施。

　　接著我開始作一連串怪夢，它們步調緊湊、生動無比、令人難以呼吸，充滿各種動作與色彩。後來我才察覺，夢的起點正好就是我意識的終點。我倒臥在四季酒店大廳的地板上了。

43

　　我不知道我過了多久才醒來，體內的時鐘還是跑得不太順，但總之我恢復意識了。

　　我躲在一個帆布床上，塑膠手銬將我的手腳和金屬杆子固定在一起。

　　身上的衣服都還在，只有鞋子被脫掉，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中聽見死去的哥哥聲音，他說著小時候很愛的一段台詞：你在批評某人之前，應該要穿著他的鞋子《譯註：in his shoes有「站在他的立場想想」的意思。》走一英里路。如此一來，你就能在距離他一英里遠的地方批評他，而他只能穿著襪子追你。我動動腳趾，再動動臀部，感覺到口袋空了。他們拿走了我的東西，可能還做了一張清單，再把所有東西都裝進一個袋子裡。

　　我將頭側向肩膀，用下巴磨蹭自己的衣服。短短硬硬的鬍鬚，量比我印象中還多一些。看來我大概昏睡了八小時。

　　國家地理頻道上的猩猩昏迷了十個小時，所以傑克．李奇得一分。不過他們用在我身上的劑量大概比較少吧，至少我是如此希望。電視上那巨大的靈長類動物倒下去的時候宛如一棵樹木。

　　我抬起頭，觀望四周。

　　我在一個監牢內，而監牢設置在一個房間之中。沒有窗戶，電燈提供的照明十分充足。這是老舊建築中新裝潢的區域。三個全新、閃亮、樣式簡單、以點焊法製造的金屬籠在一個老舊、巨大的磚造房間內放成一排。每個監牢的長、寬、高都是八英尺，頂部和側面都是鐵杆，地上鋪著金屬踏板。踏板邊緣是翹起來的，讓地面形成一個一英寸深的淺盤。我猜這設計是為了承接牢房內濺出的各種液體，畢竟會從這裡灑出來的液體可多了。監牢下部有一根箍住所有垂直鐵條的水平向鐵杆，而「淺盤」就和那水平向的鐵杆焊接在一起。這三個監牢並沒有固定在房間內，就只是放著。三個獨立的構造物，擺在一個老舊的大房間內。

　　老舊的大房間本身有個挑高的弧形屋頂，磚塊全都漆成了白色。漆很新，但磚塊本身看起來磨損嚴重，不甚堅硬。

　　有些人光是看磚塊的尺寸和砌法就能告訴你建築的年代。我沒那麼厲害，但有個感覺告訴我這棟房子坐落在東岸；十九世紀的移工自己蓋的，進度趕，品質差。我大概在紐約，而且是在紐約的地下。這房間感覺起來就像個地下室，雖然不潮濕、不涼爽，但濕度和溫度還滿穩定的，這也正是地下室的優點。

　　我被關在正中間的監牢，裡頭的設備有：綁住我的那張帆布床和一個馬桶。

　　就這樣，沒了。

　　有個三英尺高的U形屏幕圍住馬桶的三面，讓如廁的人保有隱私。馬桶水槽上方的蓋子是盤形的，構成一個洗手台，台子上伸出一個水龍頭。只有一個，只有冷水。

　　另外兩個監牢的設備看起來也都一樣，帆布床、馬桶，沒了。三個監牢前方的房間地板都有最近才施工過的痕跡。三條狹窄的溝渠，完全平行，開挖後又填回水泥並整平。我猜底下埋著連向馬桶的汙水管和水管。

　　另外兩個監牢是空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在這空間裡。

　　房間另一頭的牆面與天花板交界處有一架監視攝影機，晶亮的玻璃之眼，搭載的應該是廣角鏡頭，可將房間裡的景象全部拍進去，包括三個監牢。

　　我猜房間內也有麥克風，而且大概不止一支，其中一些會設在我這附近。利用電子器材竊聽是高難度的工作。清晰度非常重要，房間內的迴音有可能毀了一切。

　　我的左腳還有點痛，標槍擊中的地方出現了穿刺傷和瘀傷。沾到我褲子上的血已經乾了，量不大。我測試了一下銬住手腳的塑膠手銬強度，發現我不可能破壞它們。

　　我猛拽猛扯了三十秒，不是想掙脫，只是要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激烈動作的過程中再度昏厥，也希望透過監視攝影機另一頭的人開始注意我，開始監聽。

　　我沒昏倒。

　　意識變得更清醒後，頭稍微痛了起來，腳倒是不會在施力時抽痛了。不過撇開那些小症狀不說，我感覺還滿舒服的。一分鐘過後，我試圖吸引監視者注意力的成果才浮現。我先前從未見過的一個男人帶著針筒進門了，似乎是醫療人員。他另一隻手拿著棉花球，準備要揉我的手肘。他在我的監牢外止步，看著鐵杆另一頭的我。

　　我問他：「那是致命藥物嗎？」

　　對方說：「不是。」

　　「你是被派來為我注射致命藥物的嗎？」

　　「不是。」

　　「那你最好閃邊去，因為不管你幫我注射幾次，我最後都會醒來。總會有機會逮到你的。到時候我會叫你把那藥吞下去，或是把針筒塞到你的屁股裡，從內側注射。」

　　「這是鎮痛劑。」他說：「一種止痛藥，可以減輕你的腳部疼痛。」

　　「我的腳很好。」

　　「真的嗎？」

　　「閃邊就對了。」

　　他照做了，他走出漆得和牆壁一樣白的厚實木門。木門看起來年代久遠，隱約有點哥德風。我在老舊的公家機關（例如市立學校和警局）看過類似的門。

　　我將頭放回帆布床上。沒枕頭可靠。我盯著鐵杆另一頭的天花板，漸漸習慣這臥姿。但不到一分鐘，就有兩個我看過的人穿過木門，走進了房間。聯邦探員。是那兩個幫手，帶頭的那位不在。其中一個人手上拿著弗蘭基12，看起來已經裝填子彈、上過膛，隨時可以擊發。另外一個人拿著某種工具，手上還套著厚厚一圈鍊子。

　　拿霰彈槍的那位走近監牢，將槍管塞進鐵杆之間的縫隙，抵住我的喉嚨。

　　帶著鐵鍊的那位打開了監牢，不過不是用鑰匙，而是靠左右轉動某個刻度盤，是密碼鎖。

　　他拉開牢門，走到我的帆布床旁邊。他手上拿的工具長得像老虎鉗，不過前端不是兩個咬合的平面，而是刀刃，某種切割工具。

　　他注意到我在看那個工具，便笑了笑。他在我腰部附近前傾身體的同時，我感覺到喉嚨上的槍口抵得更用力了。

　　這手法很聰明，儘管我的手被綁住了，我還是可以拱起上半身，使出一記漂亮的頭槌。大概無法使出全力，但只要頸部的瞬間擺動夠劇烈，就可以讓這位老兄昏得比我久了。可能也會比銀背猩猩久。我的頭原本就在痛了，再來個奮力撞擊也不會怎樣。

　　但有霰彈槍的槍口在，我只能乖乖當一個觀眾，看著探員將手中的鐵鍊鬆開，排放在我身上，像是在判斷到底合不合用。

　　一條鍊子會將我的手綁在腰側，另一條綁住我的腳踝，第三條綁住前兩條。抑制囚犯行動的標準手法。我一次只能拖著腳步移動一英尺，手頂多只能抬到屁股的高度，就這樣了。探員繫緊、鎖上所有鍊子，還試拉了幾下。之後他才用手上的工具切開塑膠手銬。他退到籠外，沒帶上門。另一個探員將霰彈槍抽到鐵杆外了。

　　我猜他們要我滑下帆布床，然後站起來，所以我偏要待在原位，不能讓對手一次贏太多，要緩慢、吝嗇地把屬於他們的勝利一點一點地發配給他們。

　　要讓對手下意識地感激我一次又一次的配合，如此一來，我每天可能只要吞下十小份的失敗就能了事，而不是十大份。

　　不過，那兩個探員顯然和我受過一樣的訓練。

　　他們並沒有站在原地，覺得束手無策又沮喪。他們選擇直接走出房間，把鍊子綁在我身上的探員還回頭喊我：「走出這裡你就有咖啡和馬芬蛋糕，想要就來吧。」心理負擔又回到我身上了，他們達成了目的。撐一個小時後才跌跌撞撞地出去狼吞虎嚥，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那樣就太不像話了。我的飢餓和口渴會在別人面前羞辱我自己，成何體統？所以我只等了象徵性的一小段時間，便滑下帆布床，拖著腳步離開監牢。

　　木門另一頭的房間和放那三個監牢的房間差不多大，建築樣式和漆色都相同。

　　沒有窗戶，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大木桌，離我較遠的那端擺著三張椅子，上頭坐著三個探員，靠我較近的這端擺著一張空椅，等著我去坐。

　　我先前放在口袋裡的東西整齊地在桌面上一字排開：原本捲起來的鈔票被攤平、壓在閃閃發亮的硬幣下方，我的舊護照，我的提款卡，我的折疊牙刷，我的地鐵儲值卡，瑟瑞莎．李在中央車站底下那個鋪了白瓷磚的房間內遞給我的名片，麗拉．侯斯雇的紐約私家偵探在第八大道和第三十五街路口遞給我的假名片，我在睿客買的、裝在粉紅色保護套裡的隨身碟，還有雷歐尼的掀蓋式手機。九件物品，在來自天花板的明亮光源照射下，顯得毫無防備又孤寂。

　　桌子的左手邊有另一道門，一樣是哥德風，材質一樣是木頭，也一樣剛上過漆。我猜它通往另一個房間，三個排列成L形的房間，當中的第三個，也可說是第一個，這由你的立場決定。

　　看你是被逮的，或是逮人的。大桌子右邊有一個矮櫃，看起來像是會放在臥房裡的那種。上面擺著一疊小餐巾、一串發泡紙杯、一個保溫鋼杯、盛著兩個黑莓馬芬蛋糕的紙盤。

　　我滑動只穿著襪子的腳，一步一步位移到矮櫃旁，拿起保溫鋼杯幫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倒起來還挺順手的，因為櫃子很矮，手就算被綁起來也沒什麼大礙。我用兩隻手低捧紙杯，拿到大桌子那裡去，在空椅上坐下。

　　我彎低頭啜飲咖啡，動作看起來很像在表達屈服，而這正是他們想製造的效果，也可說像是在鞠躬，宣示順從。咖啡滿難喝的，不夠燙。

　　帶頭的探員拱起手背，挪到那疊鈔票後面，似乎考慮要拿起來。接著卻搖搖頭，彷彿在說「金錢」這個主題太乏味了，俗氣。他繼續挪動手，這次停在護照的後面。

　　他問：「護照怎麼會過期？」

　　我說：「因為沒有人可以使時間靜止。」

　　「我是說，為什麼你不拿去更新？」

　　「因為沒有立即使用的需求，就像你的錢包裡不會放保險套。」

　　他愣了一下，然後問：「你上次出國是什麼時候？」

　　我說：「你知道嗎？我在四季酒店的時候真的有意願坐下來和你們談談呀，你不需要拿標槍射我嘛，好像我剛從動物園逃出來似的。」

　　「我們已經警告你很多次了，最後認定你不願配合。」

　　「你有可能會弄瞎我的。」

　　「但我沒有啊，沒捅出大婁子就不要緊嘛！」

　　「我還是沒看到你們出示身分證明，我不知道你叫什麼。」

　　帶頭的探員不說話。

　　我說：「不出示證件，不報上姓名，不做米蘭達宣告，沒指控我犯下什麼罪，不給我律師。我們還真是活在新世界啊，你說是吧？」

　　「你說對了。」

　　「噢，我還真會猜呢。」我說。

　　我瞥了一眼護照，表現出突然想起某事的樣子。我儘可能伸長手，同時前傾身體，將咖啡杯移到護照和提款卡之間的位置，拿起護照由後往前快速翻頁，瞇眼探看，最後聳聳肩，彷彿在說：「我記錯了。」我將護照放回原位，但動作不太精準，鍊子很礙事。

　　那本小冊子的硬角撞翻了咖啡杯，咖啡灑滿桌面，流到了探員的大腿上，他的反應和所有人一樣：往後跳，微微屈膝站立，不斷掮風，彷彿每揮一次就可以蒸散一個液體分子。

　　「抱歉。」我說。

　　他的褲子濕了，難題降臨。現在他有兩個選擇，打斷問話的節奏，暫時離場去換衣服，或穿著濕褲子繼續問話。我看得出他內心天人交戰。他以為自己高深莫測，但事實不然。

　　他選擇穿著濕褲子繼續問話。他繞到矮櫃那裡拿了幾張小餐巾擦擦自己，再帶幾張回來擦桌子。拚命捺著性子不對我的舉動做出反應，但那本身就是一種反應了。

　　他再度問我：「你最後一次出國是什麼時候？」

　　我說：「我不記得了。」

　　「你在哪裡出生的？」

　　「我不記得了。」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在哪裡出生的。」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可以在這裡耗上一整天。」

　　「我在西柏林出生。」我說。

　　「你的母親是法國人？」

　　「她還在的時候是法國人。」

　　「她現在在哪？」

　　「天堂。」

　　「抱歉。」

　　「你沒犯什麼錯。」

　　「你確定你是美國公民？」

　　「那是什麼問題？」

　　「直截了當的問題。」

　　「美國國務院發了護照給我。」

　　「你申報的資料都是真實的嗎？」

　　「我有簽名嗎？」

　　「我認為你有。」

　　「那我認為那些資料都是真實的。」

　　「為什麼？你歸化美籍嗎？你明明在海外出生，媽媽又是外國人。」

　　「我在軍事基地出生，那算是美國領土。我爸媽在我出生前就已經結婚了，我爸是美國公民，在海軍服役。」

　　「你有辦法證明這些話的真實性嗎？」

　　「有必要嗎？」

　　「這很重要，是否具備公民身分將會決定你接下來的處境。」

　　「錯了，我有多少耐性才會決定接下來我的處境。」

　　坐他左邊的探員站了起來，就是剛剛拿弗蘭基霰彈槍指著我喉嚨的那位。他直接走向桌子左方，穿過木門，進入第三號房間。我瞄到裡頭有桌子、電腦、文件櫃、置物櫃。沒有其他人在。門輕輕關上，沉默籠罩我們所在的房間。

　　帶頭的探員問：「你母親是阿爾及利亞人嗎？」

　　我說：「我剛剛才說她是法國人。」

　　「有些法國人是阿爾及利亞裔。」

　　「不對，法國人就是法國人，阿爾及利亞人就是阿爾及利亞人。這不是什麼艱澀的問題好嗎？」

　　「好吧，有些法國人原本是來自阿爾及利亞的移民，或來自摩洛哥、突尼西亞和其他北非地區。」

　　「我媽不是。」

　　「她是穆斯林嗎？」

　　「你為什麼想知道？」

　　「我正在調查你。」

　　我點點頭。「問我媽的事大概比問你媽的事安全吧？」

　　「什麼意思？」

　　「蘇珊．馬克的母親年輕的時候是毒蟲兼妓女，你媽說不定和她媽工作過，一起賣春。」

　　「你是打算激怒我嗎？」

　　「我不是打算，我已經快成功了。你的臉紅得不得了，褲子還濕了。你什麼都問不出來的。結論就是，我不認為你這次問訊會被寫進訓練手冊裡。」

　　「我不是在說笑。」

　　「但你越來越像個笑話了。」

　　探員頓了一會兒，重新整理思緒。他用食指將面前的九件物品重新排列整齊，然後將隨身碟往前推了一英寸。

　　他說：「上次搜身的時候，你把這藏起來了。這是蘇珊．馬克在列車上交給你的東西。」

　　我說：「我有嗎？她有嗎？」

　　探員點點頭。「但裡頭是空的，容量也太小了。另一個隨身碟在哪？」

　　「什麼另一個？」

　　「這很明顯只是誘餌。真貨在哪？」

　　「蘇珊．馬克什麼也沒給過我，這是我在睿客買的。」

　　「為什麼要買？」

　　「我喜歡它的樣子。」

　　「你喜歡裝在粉紅色保護套裡的？鬼扯。」

　　我沒回話。

　　他說：「你喜歡粉紅色？」

　　「配在正確的位置上，我就喜歡。」

　　「什麼位置？」

　　「你很久沒進去的位置。」

　　「我們搜身時，你把這藏在哪？」

　　我沒回話。

　　「藏在你的體腔內嗎？」

　　「你最好祈禱我不是藏在那，你剛剛才摸它耶。」

　　「你很享受那種事嗎？你是妖精《譯註：男同性戀的俗稱。》嗎？」

　　「你這問題在關塔那摩灣或許有用，對我是沒有用的。」

　　探員聳聳肩，用食指把記憶卡推回原位，接著把假名片和雷歐尼的電話往前推一英寸，動作就像是在下西洋棋。他說：「你在幫麗拉．侯斯工作。這張名片證明你和她雇用的私家偵探有聯繫，而你的手機證明你接過她六通電話，四季酒店的電話存在通話紀錄裡。」

　　「那不是我的電話。」

　　「我們在你口袋裡找到的。」

　　「根據四季酒店的說法，麗拉．侯斯不是他們的客人。」

　　「是因為我們要求他們合作，他們才如此宣稱。你我都知道麗拉待過那裡。你在那裡見過她兩次，但第三次會面她爽約了。」

　　「她到底是誰？」

　　「你同意為她工作前應該先問清楚才對。」

　　「我沒為她工作。」

　　「你的手機證明你有。這不是什麼艱澀的問題好嗎？」

　　我沒回話。

　　探員問：「麗拉．侯斯現在在哪？」

　　「你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

　　「我還以為你們在她退房的時候逮到了她。在你拿標槍射我之前。」

　　探員不作聲。

　　我說：「你稍早去過飯店，搜索了她的房間。我還以為你後來也一直盯著她。」

　　他不說話。

　　我說：「跟丟了是吧？擦身而過，真是太棒了。你們真是所有人的典範，明知她是和國防部人員有詭異互動的外國人，還讓她跑了？」

　　「我們失手了。」探員說。

　　他看起來有點難堪，但我猜他心裡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好丟臉的。因為要在監視下離開旅館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按兵不動就行了，不要想在第一時間離開。請旅館小弟帶著你的行李搭工作人員專用電梯下樓，探員就會聚集在大廳。你搭客用電梯下樓，在抵達大廳前就走出電梯，找地方躲兩個小時，直到探員放棄離開為止，接著你就可以走出旅館了。

　　你要夠鎮定沉著才能玩這招，但玩起來並不困難。如果你還用其他名字訂了其他房間，那難度就更低了。麗拉．侯斯顯然就有，她至少多訂了一間房間給雷歐尼住。

　　探員問：「她現在在哪？」

　　我問：「她是誰？」

　　「你遇過最危險的人。」

　　「她看起來不像啊。」

　　「那就是她危險的地方。」

　　我說：「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裡。」

　　我們安靜了好一段時間，他才把假名片和手機推回原位，接著把瑟瑞莎．李的名片往前推。他問：「這個警探知道多少內情？」

　　「重要嗎？」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一系列工作還滿單純的。找出麗拉．侯斯，取回隨身碟，最重要的是防止情報洩漏。所以我們得查明消息傳了多遠，得掌握什麼人得知了什麼事。」

　　「沒有人知道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我更是什麼也不知道。」

　　「又不是在參加什麼比賽，你一直否認也不會得到分數好嗎？我們和你是站在同一邊的。」

　　「我不這麼覺得。」

　　「你得認真看待這件事。」

　　「相信我，我認真得很。」

　　「那就告訴我誰知道了什麼。」

　　「我又不會讀心術，我怎麼知道誰知道些什麼。」

　　我聽到我左手邊的門開啟的聲音。

　　帶頭的探員望著我身後方，點點頭，表示贊成某事。

　　我轉過頭去，看見剛剛坐在左手邊椅子上的那個探員。

　　他手中拿著槍。

　　不是弗蘭基12，而是標槍。

　　他舉槍，射擊。我側向一旁，但太遲了。飛標射中了我的上臂。

44

　　我再度醒來，但這次沒有立刻睜開眼睛。我感覺到體內的時鐘已恢復運轉了，我想讓它自行微調、穩定下來。目前它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六點，也就是說我又昏迷了八個小時。又餓又渴，上臂和大腿一樣痛，上頭有個熱辣辣的小瘀傷。我感覺得到腳上還是沒穿鞋子，但手腳並沒有被綁在帆布床的金屬杆上，這倒是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慵懶地舒展筋骨，然後揉揉自己的臉。更多小硬髭長出來了，我正一步步朝蓄鬍的狀態邁進。

　　我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有了兩個發現：一，瑟瑞莎．李被關在我右邊的監牢裡；二，雅各．馬克被關在我左邊的監牢裡。

　　兩個人都是警察。

　　腳上都沒穿鞋子。

　　就在此刻，我開始擔心事情的嚴重性了。

　　※※※

　　如果我的體內時鐘沒出錯，現在真的是凌晨六點的話，那瑟瑞莎．李就是在家中被人拖過來的，雅各．馬克則是工作到一半時被人抓過來。

　　兩個人都看著我。

　　瑟瑞莎站在鐵杆後方大約五英尺處，身穿藍色牛仔褲和白襯衫，打赤腳。小各坐在他的帆布床上，穿著警察制服，但腰帶、配槍、無線電通話機和鞋子都不見了。我從帆布床上坐起身子，腳放到地上，用手指順順頭髮，接著走到洗手台盛水來喝。

　　這裡絕對是紐約市沒錯，我認得自來水的味道。

　　我看著瑟瑞莎，問：「妳知道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嗎？」

　　她說：「你不知道嗎？」

　　我搖搖頭。

　　她說：「我們得假定這裡裝了監聽器材。」

　　「肯定有。但他們已經知道我們在哪裡了，妳就算說出來也不會讓他們掌握到新情報。」

　　「我不認為我們該說任何話。」

　　「我們可以討論地理事實就好。我不認為愛國者法案禁止我們提及地址，至少還沒禁啦。」瑟瑞莎默不作聲。

　　我說：「怎麼啦？」

　　她看起來心神不寧。

　　我說：「妳以為我鬧著妳玩嗎？」

　　她不回話。

　　我說：「妳以為我是來這裡釣魚的？要讓妳對錄音設備吐出一些話？」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了解你。」

　　「妳在想什麼？」

　　「布利克街上的酒吧離第六大道比較近，不是百老匯大道。你當時可以選擇搭最近的地鐵A 線，或B線、C線、D線。為什麼偏偏搭六號線？」

　　「因為自然法則的作用。」我說：「我們的腦中都內建了一種行為模式。在漆黑的深夜，所有哺乳類動物都會本能地往東走。」

　　「真的嗎？」

　　「假的，我鬼扯的，我當時沒有目的地。離開酒吧後就左轉，一路往前走。沒什麼原因可言。」

　　瑟瑞莎沒說話。

　　我說：「妳還想問什麼？」

　　她說：「你沒帶包包。我沒看過哪個遊民兩手空空的，他們大都會拖著比我自己的家當還多的一大堆行李，用手推車裝。」

　　「我不一樣。」我說：「我不是他們那種遊民。」

　　她不說話。

　　我說：「他們先蒙住妳的眼睛，然後才帶妳過來的嗎？」

　　她盯著我看了一段時間，然後才搖搖頭，嘆口氣說：「我們在格林威治村，西三街一帶，這裡過去是個消防站。上方的建築物已經廢棄不用了，我們在地下室。」

　　「妳知道他們到底是誰嗎？」

　　她不說話，只看了監視攝影機一眼。

　　我說：「道理一樣。他們已經知道他們自己是誰了──至少我希望他們知道啦，被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也不會造成什麼傷害的。」

　　「你這樣想？」

　　「妳說到重點了，他們無法打斷我們的思考。妳知道他們是誰嗎？」

　　「他們沒出示過身分證明。今天沒有，他們到我管區說要找你談的那晚也沒有。」

　　「所以？」

　　「如果你是唯一一批不出示身分證明的人，那你不出示的意思就和出示一樣。我們曾經聽過一些傳言。」

　　「所以他們到底是誰？」

　　「他們是國防部長手下的直屬單位。」

　　「這可能性很高。」我說：「國防部長通常是政府官僚中最笨的一個。」

　　瑟瑞莎再度抬頭看了攝影機一眼，彷彿我是在汙辱它，彷彿她害它遭到汙辱。

　　我說：「別擔心，我覺得那票人看起來像是退役軍人，他們早就知道國防部長有多蠢了。不過呢，國防部長是政務官，所以嚴格說來那票人真正的老闆是白宮才對。」

　　瑟瑞莎頓了一拍，然後問：「你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嗎？」

　　「某些那個。」

　　「別說出來。」

　　「我不會的。」我說。

　　「那對白宮來說，影響很大嗎？」

　　「我猜有潛在的威脅性。」

　　「可惡！」

　　「他們是什麼時候去找妳的？」

　　「下午兩點，當時我還在睡。」

　　「他們是和紐約市警局的人一起去找妳的？」

　　瑟瑞莎點點頭，眼神透露她為此感到有點難過。

　　我問：「妳認識那幾個巡警嗎？」

　　她搖搖頭。「他們待的是自命不凡的反恐單位，有自己的規矩，行事獨立。整天都坐特殊用車跑來跑去，有時候還搭假計程車。前座坐一個，後座坐兩個。你知道嗎？他們繞的圈子可大了，上及第十街，下及第二街，就像以前的B─52轟炸機在天空盤旋那樣。」

　　「現在幾點？大約六點六分？」她看了自己的手錶，露出驚訝的表情。

　　「一分不差。」她說。

　　我轉向另一頭。

　　「小各？」我說：「你呢？」

　　「他們先找上我。我中午過後就在這裡了，看著你睡覺的模樣。」

　　「彼得還有說什麼嗎？」

　　「沒有。」

　　「我很抱歉。」

　　「你知道你睡到打呼嗎？」

　　「我身體裡流滿了猩猩用的鎮定劑，標槍射出來的那種。」

　　「你在開玩笑吧。」

　　我讓他看褲子上的血跡和肩頭上的瘀血。

　　「他們瘋了不成。」他說。

　　「他們找上你的時候，你正在工作嗎？」

　　他點點頭。「調度員要我開車回局裡，他們就在那裡等著。」

　　「所以你們局裡的人知道你現在在這裡？」

　　「並沒有掌握到這種程度。」他說：「但他們知道是誰帶走了我。」

　　「那說不定就有搞頭了。」我說。

　　「才不呢。」他說：「局裡的人才不會幫我什麼。當他們那樣的人找上你，你突然間就不再是清白的了，你會被當成犯罪者。原本就已經有人在閃避我了……」

　　瑟瑞莎說：「道理就和『內部事務管理處找上門』一樣。」

　　我問她：「達克提怎麼沒在這裡？」

　　「他知道的事情比我少。事實上，他是刻意迴避，所以才不像我這麼進入狀況。你沒注意到嗎？他是個老手了。」

　　「他是妳的夥伴。」

　　「今天他是。但下禮拜之前，他就會忘記自己曾經有個夥伴了。你知道的，世界就是這樣運轉。」

　　小各說：「這裡只有三個監牢，說不定達克提是被關到其他地方了。」

　　我問：「這幾個探員找你們談過了嗎？」

　　兩人都搖頭。瑟瑞莎問：「你呢？」

　　「我睡得很好。」我說：「但我認為那主要是鎮靜劑的功勞。」

　　※※※

　　六點半，食物送上來了。裝在掀蓋式塑膠盒的快餐店三明治被旋轉九十度，塞進鐵杆的空隙內，交到我們手中。還附上一瓶水。

　　我先喝了幾口水，然後再用自來水把瓶子裝滿。我的三明治是義大利蒜味香腸起司口味的，我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七點鐘，他們帶雅各．馬克去問訊。他沒上手銬，也沒綁鍊子。

　　瑟瑞莎和我坐在各自的帆布床上，距離大約八英尺，中間隔著鐵杆。

　　我們沒什麼交談。

　　瑟瑞莎看起來鬱鬱寡歡，甚至還說了這麼一番話：「雙子星大樓倒塌的時候，我失去了一些好朋友。不只是警察朋友，也有消防員朋友。和我一起工作過的人，我認識多年的人。」她以為回想這些事實就可以將接踵而來的瘋狂隔絕在外。

　　我沒有回應她，大多時間我都安靜坐著，回想我聽過的那些對話。

　　各路人馬都對我說過話，說了好幾個小時。約翰．桑森，麗拉．侯斯，隔壁的那些探員。我在心中將他們說過的話全部爬梳一遍，像做櫥櫃的工匠將手滑過長長一條木板那樣，尋找不平順之處。找不到幾個。有些奇怪、不完整的傳言，詭異、微妙的表達方式，還有一丁點的離譜暗示。我不知道它們代表什麼意思，當時還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些之後都會派上用場。

　　※※※

　　七點半，他們帶雅各．馬克回來，然後帶瑟瑞莎．李過去。還是沒幫她上手銬，綁鍊子。

　　小各坐在他的帆布床上，蹺起腳來，背對監視攝影機。

　　我看著他，用眼神問他狀況如何。他聳聳肩，動作極小，然後白了一眼。

　　接著，他將手放在大腿上，監視攝影機看不到的地方，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把槍的形狀。他拍拍自己的大腿，然後看我的大腿。我點點頭，知道他是在說標槍。他伸出兩根手指頭放在雙膝之間，另一隻手伸出一根指頭放在左前方。我再度點點頭。有兩個探員坐在桌子後方，第三個持槍站在桌子左邊。大概就站在第三個房間的門口吧，負責守衛。因此他們被帶過去的時候才沒有上手銬、綁鍊子。我按摩自己的太陽穴，在手的掩護下用嘴型說：「我們的鞋子在哪？」小各也用嘴型回我：「我不知道。」

　　之後，我們安靜地坐著。我不知道小各在想什麼，或許在想他姐姐吧？或是彼得。

　　我現在有兩個選項，兩種作戰方式。

　　我正在考慮要選哪一個：從內側，或從外側。

　　我是從外側戰鬥的那種人，一直都是。

　　八點鐘，他們把瑟瑞莎．李帶回來，接著帶我過去。

45

　　沒上手銬，沒綁鍊子。

　　他們顯然覺得我怕標槍。

　　某種程度上我的確怕，但我不怕穿刺傷，也沒有討厭睡眠這件事的理由，我和別人一樣喜歡睡覺。但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再次平躺八小時的後果，我可承受不起。

　　房間裡的人員配置就和雅各．馬克打信號告知我的一樣，帶頭的探員坐在桌子中央。這次帶我進門的人就是早上拿鍊子綁我的那個，他把我領到房間中央後，走到帶頭那位探員的右邊坐下。先前拿弗蘭基霰彈槍的那位現在拿著標槍，站在左邊。我口袋裡的東西依舊排在桌上，但也有可能是他們先收走，之後又排回去。

　　我懷疑小各或瑟瑞莎進門的時候，這些東西並沒有擺在桌上。

　　沒意義，沒道理放在他們面前，因為和他們無關。

　　它們再度被一字排開，是為了問我話。現金、護照、提款卡、牙刷、地鐵儲值卡、瑟瑞莎的名片、假名片、隨身碟、手機。九樣東西全擺了出來，而且順序和之前完全相同。對我來說是好消息，因為我至少得帶走其中七樣東西。

　　坐中央的探員說：「請坐，李奇先生。」

　　我走向那張椅子，感覺到他們三個人都很放鬆。他們已經工作了一天一夜，現在還要展開第三個小時的問訊。問訊是很累人的工作，你要集中注意力，同時還得保有靈活的思考，弄到最後肯定會精疲力竭。他們現在就已經累了，累到失去了銳氣。我一走向我的位子，他們立刻就脫離了「現下」這個時間軸，投入「未來」之中，想著麻煩就要結束了，想著該如何出招，第一個問題該問什麼。他們認為我會在椅子上坐下，聽他們發問，然後回答。

　　他們錯了。

　　來到距離椅子只剩半步的位置時，我將腳跨上桌緣，猛然打直，推動桌子。推，不是踢，因為我沒穿鞋子。桌子往前飛，另一頭撞上兩位探員的肚子，將他們卡在椅背和桌子之間。同一時間，我已經移往左方了。伏身撲向第三位探員，抓住他的標槍往上一提，成功奪走武器，並趁他身體打直、毫無防備的時候，頂起膝蓋重擊他的鼠蹊部。他不再管槍了，身子蜷得低低的。我將高舉的那隻腳往前一跨，再頂起另一隻腳重擊他的臉部。簡直像是在跳愛爾蘭民族舞蹈。我轉身抄起槍，朝帶頭探員的胸口扣下扳機，再走向桌子那裡，槍尾托直搗另一位探員的頭，一下，兩下，三下，手勁兇殘又惡毒，然後他就安靜下來，一動也不動了。

　　開始和結束，全包含在暴戾又嘈雜的四秒鐘內。

　　其中又有四組動作和時間各自運作，各自策動與發動。

　　桌子，標槍，帶頭的探員，坐隔壁的探員。

　　一，二，三，四，順利又輕鬆。

　　被我扁的兩個探員都失去意識了，也都在流血。其中一個鼻梁斷掉，倒臥在地；另一個的頭皮上開了一道深長的傷口。帶頭的那個探員在化學藥劑的影響下，身體逐漸往下滑，就和我之前兩次的經歷一樣。

　　看著別人中標昏倒的過程倒是挺有趣的，他的肌肉癱軟無力，身體在椅子上漸漸往下滑，但從他眼睛轉動的樣子來看，他還有意識。我還記得閃亮的光影在眼前旋轉的樣子，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也看見了？

　　我轉頭看著第三號房間的門，還有幾個醫療人員不知道在哪裡。

　　說不定還有醫療人員之外的人在，而且為數眾多。不過它現在還是關著的，房間內也沒有動靜。我蹲下來搜第三號探員的身體，沒找到葛拉克手槍。他配戴著肩掛槍套，但裡頭沒有槍。大概是標準作業守則的要求吧。和囚犯待在密閉式空間時不得攜帶槍枝。我搜了其他探員的身體，結果也都一樣。政府配給他們的尼龍材質槍套裡空無一物。

　　第三號房間還是很安靜。

　　我翻找了探員的口袋，發現都是空的。

　　「消毒」過了，身上放的都是無關緊要的物品，例如衛生紙，還有卡在口袋深處的幾枚零錢。沒有建築物的鑰匙、車鑰匙、手機。更沒有錢包、徽章、身分證明。

　　我單手拿起標槍，做好準備，走向第三號房間的門。

　　推門，舉槍，假裝瞄準。

　　雖然手上的標槍不能射擊，種類也不太對，但終究是把槍。第一印象很重要，它會使人下意識採取對應的行動。

　　第三號房間空無一人。

　　沒有醫療人員，沒有支援的探員，沒有其他工作人員。

　　一個人也沒有。

　　房間裡除了一般辦公室會放的家具、會裝的日光燈之外，就沒設置什麼東西了。

　　這房間和前兩個房間長得一樣，都是簡單漆白的磚造地下室。尺寸、容積完全相同。房間裡還有另一道門，我猜通往第四個房間或樓梯。我走過去開門。

　　答案是樓梯。樓梯間沒有油漆，只有古老斑駁的綠色壁紙。我關上門，開始查看房間內的家具。

　　這裡有三張桌子，五個文件櫃，四個置物櫃，全都是外型樸素的機能性家具，統統都是灰色的。金屬材質，全都上了鎖。和監牢一樣，用的都是密碼鎖。這很合理，因為探員身上沒帶鑰匙。

　　桌上並沒有文件堆，只放著三台休眠狀態的電腦和三台桌上型電話機。我依序按下每台電腦的空白鍵，讓它們脫離休眠狀態，結果每台都要求我輸入密碼。我拿起電話按下重播紐，結果全都連到接線生那裡。真是費盡苦心的安全措施。小心翼翼，貫徹到底。講完電話後輕拍掛鉤開關掛掉電話，按0《譯註：在美國，按0就可以撥號給接線生。》，然後再把話筒掛回去。那三個探員做起事來並非毫無瑕疵，但也不是白癡。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因為密碼鎖讓我很挫敗。我很想找到他們儲放彈藥的地方，重新裝填飛標，朝剩下的兩個探員發射。我也很想穿上鞋子。

　　這兩個渴望都無法得到滿足。

　　我放輕腳步走回牢房。

　　雅各．馬克和瑟瑞莎．李抬頭看我，別開視線，接著又轉回來看。

　　人在恍然大悟時的典型動作。

　　他們發現我只有一個人回來，手上拿著標槍。我猜他們起初聽到隔壁房間的騷動時，以為被扁的人是我，所以不認為我會很快回來，或根本就不認為我會回來。

　　瑟瑞莎問：「怎麼了？」

　　我說：「他們睡著了。」

　　「怎麼會？」

　　「我猜是因為我們的對話太無聊了。」

　　「你現在真的惹出大麻煩了。」

　　「跟什麼時候比？」

　　「你之前並沒有犯罪。」

　　我說：「成熟點吧，瑟瑞莎。」

　　她沒回話，我檢查了監牢門上的鎖，這是上等貨，看起來品質非常好、非常精密。鎖上有個突起的旋鈕，四周有壓印痕，就像硬幣邊緣的樣子；旋鈕外圍是整齊排列的刻度，標有數字一到三十六。旋鈕可以往左轉也可以往右轉，我試著撥弄了一下，指間只感覺到內部機關的微小阻力與震動，感覺到它做工真的很好，但完全沒感覺到制動栓有動靜。

　　我問：「你們希望我把你們弄出去嗎？」

　　瑟瑞莎說：「你沒辦法的。」

　　「如果我有辦法的話呢？」

　　「我怎麼會不想出去。」

　　「因為妳要是出來，就真的會有大麻煩了。如果妳留在原地就不會犯規。」

　　她沒回話。

　　我說：「小各，你呢？」

　　他說：「你有找到我們的鞋子嗎？」

　　我搖搖頭。「但你可以借走他們的。他們體型跟你差不多。」

　　「你呢？」

　　「第八街上有鞋店。」

　　「你要打赤腳走到那裡？」

　　「這裡是格林威治村，如果連在這裡都沒辦法打赤腳走來走去，那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打赤腳？」

　　「你要怎麼把我們弄出去？」

　　「藉助十九世紀扎實的問題解決方案對付二十一世紀的偷工減料。不過這很難搞，所以我得先確定你們到底要不要我幫忙。快作決定吧，因為我們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要趕在他們醒來前行動？」

　　「要趕在家得寶關門前行動。」

　　小各說：「好，我要出去。」

　　我看著瑟瑞莎。

　　她說：「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啊。」

　　「妳想堅持下去，向他們證明妳說的都是實話？那很難喔。證明自己『沒做某事』總是很困難的。」

　　她沒說話。

　　我說：「我之前跟桑森提到美軍研究紅軍的事，妳知道紅軍最怕什麼嗎？不是我們，是他們自己的人，降臨在人身上最可怕的磨難，就是終其一生，一遍又一遍不斷證明自己的清白。」

　　瑟瑞莎點點頭。

　　「我要出去。」她說。

　　「好。」我說。我確認該確認的細節，目測估計長度以及重量。

　　「沉住氣等我。」我說：「我會在一小時內回來。」

　　※※※

　　第一站是隔壁房間。

　　那三個探員還是沒有動靜，帶頭的那個將會躺整整八個小時，說不定更久，因為他的體型還不及我的三分二。

　　有那麼一瞬間，「搞不好殺死他了」的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為我這種體型的人準備的劑量，若用在體型較小的人身上是很危險的，但是我發現他呼吸還算穩定。標槍是他拿出來的，風險要自己承擔。

　　另外兩個探員會比他早恢復意識，可能不久之後就會醒了。有沒有腦震盪，還很難說，於是我壓低身子跑到辦公室去，拔下牆上所有電腦線回到問訊室，把那兩個探員捆得像肉雞似的。手腕、手肘、腳踝、脖子全都固定住，每個結再彼此相繫。纜線內部是多股銅芯線，外面包了一層堅固的塑膠皮，他們是扯不開的。我脫下襪子，將它們綁在一起，塞住頭皮流血的那個探員的嘴。這會讓他很不爽，但我猜他之後會拿到一大筆危險任務加給，說不定早就入帳了呢！

　　我沒堵另一個探員的嘴，他的鼻子已經爛掉了，在他嘴裡塞東西就等於是要悶死他。希望時機成熟時，他會感謝我的仁慈。

　　我再次檢查電腦線打的結和襪子的狀態，之後把我的家當裝回口袋，離開這棟建築物。

46

　　樓梯通往一樓，出口在過去的消防車停放處的後方。

　　這個樓層寬敞、空曠，散落著老鼠屎和廢棄建築物裡總是會堆的神秘垃圾。車輛進出大門上了生鏽的鐵門栓，上頭掛一個大鎖，不過我左手邊牆邊有個人員進出門。要走過去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可走的路半隱半現。雖然大部分的垃圾都被踢到了一旁，但還是有些碎屑讓打赤腳的我難以前行。

　　我最後決定先用腳盤外側掃過前方的路面，再踏上去，一次移動一步。進度緩慢，但最後還是抵達門邊了。人員進出門上裝了一個新鎖，不過它設計上是要將人阻絕在外，不是關在室內。門內側只有一個構造簡單的把手，外側則有個密碼鎖。

　　我在地上找到一個沉甸甸的銅水管接頭，拿它卡住門，留一條小縫，這樣回程才能進門。我走出門外，來到一條小巷中，小心翼翼跨出兩步便踏上了西三街的人行道。

　　我直接前往第六大道，沒有人注意我的腳。

　　那天晚上氣溫很高，有更多養眼的畫面可以看，我自己就欣賞了一些。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讓它載我往北過二十三個路口，再往東開半個街區抵達家得寶。達克提先前講到家得寶時順帶唸了地址，兇手在羅斯福東河公園大道犯案前，就是來這裡買鐵鎚。店家已經準備要打烊了，但還是讓我進門。

　　我在組裝服務區找到一根五英尺長的拔釘器，材質是冷軋鋼，又粗又結實。走向櫃檯結帳時經過園藝區，我決定順便買一雙膠鞋，一石二鳥。鞋子造型很醜，但有總比沒有好。

　　我用提款卡付款。我知道會留下電腦紀錄，但反正也沒有必要隱瞞我買工具的事實。他們之後不需要用電腦查也會知道我手上有傢伙。

　　計程車像禿鷹似的在街上徘徊，尋找帶著行李、不方便走動的人。從花費比例的角度來看，他們的策略很不合理。在大賣場裡省五塊美元，卻花八美元載你買的東西回家？但那正是我需要的。

　　一分鐘內，我就搭上計程車往南走了。我請車子停在西三街上，但不要直接停在消防站隔壁。

　　我發現十英尺前方，有個醫療人員走進了那條小巷子。

　　他儀容看起來乾乾淨淨的，感覺在過來之前充分休息過了，身穿Chino褲、白Ｔ恤、籃球鞋。我猜他是來換班的。探員在那裡待一整天，晚上交棒給醫療人員。確保囚犯可以活到隔天早上。這是講求效率，而非人道。我想他們認為那些情報比人命和財富都還要重要。

　　我用左手握住拔釘器，死命擺動穿著膠鞋的雙腳，在對方進門前趕到他身旁。我不希望他將銅水管接頭踢開，讓門關上，那會製造出不必要的麻煩。

　　他聽到我發出的聲音，轉頭回望，防衛性地舉起雙手。我使勁一頂，頂得他踉蹌進門，踩到垃圾後跌倒在地。我抓住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起來，再打直手臂，把他固定在我的身體前方，最後踢開銅水管接頭。

　　門關上了，發出「喀」的一聲。我轉過頭來，準備說明他接下來有什麼選項，但我發現他已經知道了：服從，或者挨揍。他蜷縮身體，舉起雙手做出一個小小的「投降」手勢。

　　我掂掂左手的拔釘器，然後直接推著他走向樓梯口。下樓的時候他沒做出任何抵抗，穿過辦公室的時候他也沒亂來。

　　我們走進第二間房間，他看到倒臥在地上的三個人，明白自己的下場也會是這樣。他緊繃了起來，腎上腺素狂飆。戰鬥，或者逃跑。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看著這個腳上鞋子可笑、手拿一大根金屬棒、散發剛毅之氣的巨漢。

　　他冷靜了下來。

　　我問他：「你知道監牢密碼鎖的密碼嗎？」

　　他說：「不知道。」

　　「那你要怎麼注射止痛藥？」

　　「隔著鐵杆。」

　　「如果我們有誰心臟病發，你又進不來，要怎麼辦？」

　　「我得打電話求救。」

　　「你的醫療器材在哪裡？」

　　「我的置物櫃裡。」

　　「讓我看看。」我說：「打開它。」

　　我們回到辦公室，他帶我到一個置物櫃前，轉動密碼鎖的旋鈕。門開了。我問他：「你有辦法打開其他文件櫃嗎？」

　　他說：「不，我只開得了這個櫃子。」

　　他的置物櫃裡有許多夾層，上面疊滿了各式醫療用品。裝在塑膠袋裡的注射針筒、聽診器、一小瓶無色液體、藥丸、繃帶、紗布、透氣膠帶。

　　還有裝在一個扁盒子裡的氦氣膠囊。

　　和裝在塑膠袋裡的飛標。

　　考慮到官僚運作的方式，這兩件東西出現在這櫃子裡還滿合理的。

　　我可以想像，他們編寫作業手冊的會議是什麼樣子。

　　團防部，參謀主持會議，一些官階不高的人在場，現在討論到議程當中的其中一個項自。有些國防部顧問堅持要把標槍彈藥交由合格的醫官管理，因為麻醉劑是一種藥物，也因為這些那些有的沒的理由。

　　站在火線上的那一派就會說壓縮氫氣不是藥品，第三派的人就站出來說把子彈和推進燃料分開放太沒道理了。

　　他們會不斷鬼打牆，我想像那些氣呼呼的探員最後放棄了，說：好吧，隨便，就這樣吧。繼續討論別的。

　　我問：「飛標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那個醫療人員說：「施打傷口用的局部麻醉劑，加上許多巴必妥酸鹽。」

　　「到底有多少巴必妥酸鹽？」

　　「總之是夠用的量。」

　　「足以弄昏猩猩的量？」

　　他搖搖頭。「沒那麼多，是針對一般人類的量。」

　　「是誰配量的？」

　　「製造商。」

　　「他們知道他們做的東西要用在哪裡？」

　　「當然知道。」

　　「有規格書也有請購單？」

　　「是的。」

　　「做過測試嗎？」

　　「在關塔那摩灣做過。」

　　「這國家真棒啊，是不是？」

　　他不作聲。

　　我問他：「有副作用嗎？」

　　「沒有。」

　　「你確定？」

　　他點點頭，他知道我為什麼要問這個。

　　電腦線已經用完了，所以我只能一面盯著他，一面找槍、裝填彈藥。裝填彈藥的過程簡直像在拼拼圖，因為我很不熟這玩意兒，只能按照常識和邏輯來操作。

　　扣下扳機顯然會使氫氣釋放出來，推動標槍，而槍基本上是構造很簡單的裝置，有前後段之分。先有因，後有果，因果的運作程序是合乎邏輯的。

　　我在四十秒內就裝好了。

　　我說：「你要躺在地上嗎？」

　　他沒回話。

　　我說：「你知道的，這樣才不會撞到頭。」

　　他在地上躺下了。

　　我問他：「希望我射什麼地方？手臂？腳？」

　　他說：「射有大片肌肉的地方最有效。」

　　「那就翻個身吧。」他翻身了，我朝他的屁股擊發。

　　我又另外裝填了兩次飛標，射向有可能會醒來的那兩個探員，這樣我至少有八小時的餘裕了，除非有其他不速之客一下子就找上門來。或這些探員每小時都必須回報狀況，結果沒有回報，或華盛頓特區已經派一輛車要來接我們走了。

　　如此矛盾的想法讓我既放鬆又焦急。

　　我拿著拔釘器走到牢房。雅各．馬克看著我，不發一語。瑟瑞莎．李看著我說：「他們現在會在第八大道賣那種鞋子啊？」

　　我沒回話，直接繞到她監牢的後方，將拔釘器扁平的那端塞到籠子下方，然後將全身重量壓上去，感覺到籠子微微移動，僅一英寸左右，大概就像金屬順著自有彈性彎曲的手感，只是幅度稍微大一丁點。

　　「你的做法太蠢了。」瑟瑞莎說：「這監牢是個獨立的立方構造。你或許能弄倒它，但我還是會在裡頭啊。」

　　我說：「事實上，它並不是獨立的構造物。」

　　「它又沒鎖在地上。」

　　「但馬桶下方的汙水管線緊連著它。」

　　「有用嗎？」

　　「如果我翻倒監牢，而汙水管線撐住了，地板就會被撕裂。妳就能爬出來了。」

　　「它撐得住嗎？」

　　「賭一把啊，這就像是某種角力。」

　　「誰和誰的角力？」

　　「十九世紀法律對汙水管強度的要求，對上二十一世紀政府發包的低級焊接工廠。妳有沒有發現地板並不是全部焊死，而是只焊接了某幾個點？」

　　「點焊法就是只焊幾個點啊。」

　　「強度有多強？」

　　「非常強，大概比馬桶的汙水管線強吧。」

　　「說不定沒有，紐約在十九世紀曾有霍亂爆發，疫情嚴重，有許多人喪生。開城元老們最後查出大流行的原因是飲用水和糞水混在一起，於是就興建了完善的汙水系統。他們詳盡列出水管和連接管的各項品質標準，在這麼多年後，這些標準都還在建築規章中。這種管線頂端都有個凸緣架在地面上，鎖得死死的，我敢說它的強度比焊點還大。十九世紀做公共工程的包商都走安全棋，不敢亂來，不像現在的公司只想拿國土安全部的錢。」

　　瑟瑞莎頓了一下，露出一個稍縱即逝的微笑。「所以我有兩條路可以走：被你用非法手段拉到政府設置的監獄外，不然就是看著排水管線被你拉到地面上來。都是「屎』路一條。」

　　「答對了。」

　　「我的選項還真棒啊。」

　　「由妳決定囉。」

　　「上吧！」

　　我聽見第三個房間的電話響了。

　　我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將拔釘器的尖端移到它該待的位置，也就是監牢底部那圈水平鐵杆下方，同時又能碰到托盤狀地板之處。接著我輕輕踢它，讓它側移一點，停在一片倒T字形焊接點的正下方。如此一來，我施加的力氣就能直接傳導到一根垂直向的鐵杆上。

　　第三個房間的電話鈴響止息了。

　　她爬上馬桶，取得了平衡。我將拔釘器往後拉，接著狠狠地下壓，並跳了一下、兩下、三下，兩百五十磅的動質量，搭配六十英寸長的槓桿施力臂，威力更上一層樓。三件事發生了。

　　一，拔釘器本身在監牢的下方挖出了一條淺溝，降低了力學效率。

　　二，所有的鐵杆都變形了，這也會降低力學效率。

　　三，一個閃亮的小金屬珠「砰」一聲鬆脫、飛了出去。

　　「是焊點！」瑟瑞莎說：「點焊法的焊點！」

　　我將拔釘器左移十二英寸，放到高度和剛剛相同的地方。緊緊卡住拔釘器，用力往後拉，再往上一跳。同樣的三件事又發生了。水泥地板磨碎，鐵杆變形、發出尖響，焊點「砰」一聲鬆脫。

　　第三個房間的第二支電話響了，鈴聲和第一支不同，聽起來比較急促。

　　我退後，讓呼吸和緩下來。接著再度將拔釘器往右移兩英尺，重複剛剛的步驟，再度撬鬆一個焊點。弄掉三個，還有許多個。不過現在我有一個類似把手的地方可以握了，就在水平向鐵杆的底面。拔釘器使那裡的金屬向內凹陷，形成一個淺溝。

　　我將拔釘器放到一旁，面向監牢蹲下，掌心朝上，手塞到金屬凹槽內，緊緊抓握、猛力吸氣，準備往上舉。

　　我最後一次關注奧運舉重項目的時候，選手舉起的重量超過五百英磅。我猜我能舉起的重量大大不及那些選手，但也足以完成眼前任務。

　　第三個房間內的第二支電話不響了。

　　第三支電話響起。

　　我往上抬。

　　將監牢一角抬離地面約一英尺，鋪在地上的淺盤狀地板發出尖響，薄紙似地彎曲了，但其他焊點不動如山。

　　第三支電話安靜了下來。

　　我抬頭看著瑟瑞莎，用嘴型說：「跳！」她是個聰明的女人，馬上就明白我的意思。

　　她從馬桶上高高躍起，赤裸的兩個腳盤直直轟向另外兩個焊點的受力處。我的手完全沒有感覺，沒有衝擊力道，沒有震動。因為那兩個焊點立刻就鬆脫了，而金屬地面徹底彎成一個V形槽。開口大約一英尺寬，一英尺深。成果頗不賴，但還不夠好。那個開口或許可以讓小孩子通過，但無法讓瑟瑞莎離開監牢。

　　但至少我們證明這個方法可行了。十九世紀紐約開城元老得一分。

　　三號房間裡的三支電話全都同時響了，鈴聲交雜，急促到了極點。

　　我再度深呼吸，和緩下來，之後只要不斷重複三個動作就行了：拔釘器、舉重、一躍而下，一次對付兩個焊點。

　　瑟瑞莎體型不大，但我們還是得撬開整排將近六英尺長的焊點，金屬地板才會彎出一個足以讓她通過的開口。

　　這是個簡單的算術問題。

　　我們每搞掉三顆焊點，才會有一小段筆直的地板邊緣變成圓弧的一部分。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完成任務，將近八分鐘。

　　但終究是完成了。

　　瑟瑞莎像凌波舞者那樣，背部著地，腳先伸出開口外。她的上衣被往上勾，露出曬色均勻的肚子。她扭動身體鑽出來，滾向一旁，起身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比一般表達感激的擁抱持續得還要久。她退開後，我休息了一分鐘，手擦擦褲子。

　　接著我從頭到尾重複剛剛的步驟，救出雅各，馬克。

　　第三個房間的電話鈴聲不斷響起，又中斷，響起，又中斷。

47

　　我們的動作很快。瑟瑞莎拿了帶頭那位探員的鞋子，尺寸過大，但不至於大太多。雅各．馬克把醫療人員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拿走了。他認為身在外地、裝備不齊全的警察走在街上會引起懷疑，我想他大概說得沒錯。犧牲一點點時間換衣服是值得的。穿著Chino褲、Ｔ恤和籃球鞋的他看起來好多了，衣服鞋子都很合身。褲子後面有塊硬幣大小的血跡，那是唯一的不利之處。我們丟下醫療人員，讓他穿著內衣褲繼續昏睡。

　　我們出發朝外頭去了。

　　走上樓梯，穿過雜物散亂的地面，穿出小巷，來到第三街的人行道上。人潮擁擠，氣溫還是很高。我們決定向左走，沒有原因，就只是隨便選個方向。但我們很幸運，大約走五步後，我就聽到後方有喇叭聲和汽車輪胎磨過的吱吱聲。

　　我回頭瞄一眼，發現一輛黑色的車子停在消防站另一頭十英尺遠的停車位上，那是一輛Crown Victoria ，閃亮新車。

　　有兩個人匆忙下車。我看過他們，我知道瑟瑞莎肯定也見過他們。藍色西裝，藍色領帶。是FBI探員。他們在派出所和瑟瑞莎談過，在三十五街和我談過。他們問我「加拿大電話號碼」的事。如今他們在二十英尺外跑向小巷，鑽了進去，完全沒看到我們。如果我們當初右轉，就會和他們碰個正著，所以我們真的很幸運。我們慶祝這份好運的方式就是加速趕往第六大道。雅各．馬克第一個到，因為只有他穿著一雙像樣的鞋子。

　　我們橫越第六大道，沿著布利克街走了一會兒後，轉進科妮莉亞街避避風頭。

　　這裡狹窄、昏暗，也還算安靜，只有人行道桌位上用餐的客人的交談聲。

　　我們和他們保持距離，他們也沒在注意我們，而是對食物比較有興趣。我不怪他們，因為食物聞起來真的好香。我吃完義大利蒜味香腸起司三明治，還是很餓。

　　我們走向安靜的街尾，清點一下手上的持有物。瑟瑞莎和小各什麼也沒有，東西全被鎖在消防站的地下室。我身上有從問訊室取回的隨身物品，當中最重要的是我的現金、提款卡、地鐵儲值卡、雷歐尼的手機。儲值卡只夠搭四趟車，雷歐尼的手機就快沒電了。我們一致認為我的提款卡號碼和雷歐尼的手機號碼絕對已被登錄在各大電腦系統內。如果我們用到這兩樣東西，馬上就會有人掌握我們的行蹤。但我並不會太擔心，有效的情報才是有傷害性的情報。

　　如果我們逃離西三街，幾天後在奧克拉荷馬，或紐奧良，或舊金山提款，那就會讓他們掌握有價值的情報。如果我們在消防站幾條街遠的地方馬上提款，那他們得知這點也沒用，無法從中獲取任何新的資訊。

　　紐約市內又有一大堆手機，要三角定位是很困難的。我們若是在鄉下，找出我們的大概位置就有利於追捕工作了，但在城市裡，大略的位置沒什麼用處。假設你鎖定的範圍涵蓋四個街區，當中的活動人口可能就接近五萬人，搜索工作得花上好幾天。

　　於是我們動了起來，在一個藍燈明亮的銀行大廳內，找到了提款機。

　　我領出我所能領的最大金額，結果是三百美元。可見有每日提款上限。機器的運作很慢，說不定是故意的，銀行和執法單位有合作，他們可能發出警報，減緩了機器的執行速度，以爭取警方趕到現場的時間。在某些地方或許可行吧，但在機器使用量大的都市是不太可能的。

　　提款機頓了又頓，頓了又頓，最後才將鈔票吐出。

　　我接過鈔票，對提款機笑了笑。大部分的提款機都有內建監視錄影機，錄下即時影像。

　　我們再度上路了。

　　瑟瑞莎在一間熟食店花十美元買了一個手機隨身充電器，它只要一個小手電筒電池就能運作。她將充電器插到雷歐尼的手機上，打給她的夥伴達克提。當時是十點十分，他已經準備要上班了。電話沒人接聽，瑟瑞莎留了一個留言，然後關機。

　　她說手機裡有全球定位系統的晶片，這我就不知道了。她還說晶片每十五秒就會送出訊號，而且全球定位系統的衛星的定位誤差在十五英尺內，比基地台三角定位精準多了。

　　逃亡期間使用手機的方式是：只在準備要離開某處、前往他處時短暫開機通話，其他時間都關機，如此一來，衛星定位只能找到你的上一個所在地。

　　我們再次上路。

　　我們都很在意街上的警車，數量可多了。

　　紐約市警局是個很大的單位，不但是全美規模最大，也可能是全世界規模最大。

　　我們由北繞過華盛頓廣場後東行，在紐約大學校區的中央找到一間人聲鼎沸的小酒館。這裡燈光昏暗，擠滿了大學生。它賣的食物有一些是我認得的。

　　我現在還很餓，而且有點處於脫水狀態。我猜我的生理系統正在超時工作，好將兩劑巴必妥酸鹽排出體外。我喝了一杯白開水，然後點優格和水果製成的奶昔，加上一個漢堡和咖啡。

　　小各和瑟瑞莎沒點菜，他們說自己嚇破膽了，吃不下東西。

　　這時瑟瑞莎轉過頭來對我說：「你最好解釋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說：「我還以為妳不想知道呢。」

　　「我們已經跨出安全線外了。」

　　「他們不出示身分證明，所以你們有權認定他們的拘捕違法。所以我們逃出來並不是犯罪。事實上，逃跑應該是義務才對。」

　　她搖搖頭。「不管他們有沒有出示身分證明，我都知道他們是誰。我擔心的不是逃獄，而是鞋子。鞋子才是真正會害死我的東西。我站在那個探員面前，偷走了他的鞋子。我直盯著他看，代表我是預謀過才下手的。他們會說我明明就有時間思考，做出適切的反應。」

　　我望向小各，看他是打算要蹚渾水，還是得知自己可能無罪後正欣喜若狂。

　　他聳聳肩，彷彿在說：有始就要有終。

　　於是，等女服務生送上我點的餐後，我把我所知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一九八三年三月，桑森，卡林哥谷。

　　所有的細節，牽連的範圍。

　　瑟瑞莎說：「卡林哥谷現在就有美軍進駐，我才剛讀到雜誌報導。我猜這種事是沒完沒了的。希望他們的表現比俄國人好。」

　　「他們是烏克蘭人。」我說。

　　「有差嗎？」

　　「我敢說烏克蘭人肯定認為有差別。俄國人將蘇聯當中的小團體推上前線，而那個小團體並不喜歡這種做法。」

　　小各說：「我能理解第三次世界大戰可能爆發的那個部分。我是說，在那時候可能爆發。但四分之一個世紀已經過了，蘇聯已不存在。已不存在的國家怎麼可能受侵害呢？」

　　「那是地緣政治的問題。」瑟瑞莎說：「涉及未來，而非過去。我們可能就要在巴基斯坦、伊朗之類的地方再次發動戰爭了。如果全世界知道我們早就搞過這種事，狀況就會很不一樣。偏見將會形成。你一定明白這道理，因為你是警察。你喜歡在法庭上不得提及前科的規定嗎？」

　　小各說：「那這件事到底有多重大？」

　　「大得不得了。」瑟瑞莎說：「大到不能再大，至少對我們幾個是如此。重大，是因為基本上知情的人很少。很諷刺對吧？如果知情的人有三千個，對方根本不能怎麼辦。甚至三百個人、三十個人也一樣。但現在呢，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三是個小數字，是對方可以掌握的數字。他們可以在別人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讓我們從世上消失。」

　　「怎麼做？」

　　「這種事一天到晚發生，相信我。誰會去注意？你沒結婚，我也沒結婚。」瑟瑞莎看著我說：「李奇，你有結婚嗎？」

　　我搖搖頭。

　　她停頓了一秒，然後說：「我們消失後不會有人問起我們的行蹤。」

　　小各說：「我們的同事呢？」

　　「上級怎麼交代，警察機關就怎麼做。」

　　「這太瘋狂了。」

　　「現在的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

　　「他們真的會下手嗎？」

　　「損益評估問題。要你在三個無辜的人和地緣政治大局之間做取捨的話，你會怎麼選？」

　　「我們有人權。」

　　「曾經有。」

　　小各沒回話。

　　我喝完咖啡又喝了一杯白開水，瑟瑞莎叫服務生來結帳。

　　她等到人來了，我也付完錢，才打開雷歐尼手機的電源。

　　手機螢幕亮起，輕快愉悅開機音樂同時傳來。

　　它連上電信公司的通訊網，十秒鐘後通訊網辨識出這支手機，傳了「你有一封簡訊」的通知。瑟瑞莎按了幾個按紐，開始移動捲軸閱讀。

　　「是達克提傳來的。」她說：「他還沒棄我於不顧。」

　　她讀一點，往下拉一點，讀一點，往下拉一點。

　　我在心中數了一次又一次的十五秒，然後想像GPS晶片每次都送出訊號說：「嘿！我們在這。」我數了十輪，也就是一百五十秒，兩分半鐘。那是很長的簡訊，看瑟瑞莎的臉色就知道裡頭有許多壞消息。她的嘴唇緊閉，眼睛瞇起。她回頭去看了其中幾個段落後再度關機，把手機交給我。我收進口袋裡。她直盯著我說：「你說對了，羅斯福東河公園大道下的死者就是麗拉．侯斯僱的私家偵探。我猜第十七號管區的人打了電話簿上登記的每家公司，然後去查唯一一家沒有回應的。他們撬開該公司大門，在裡頭找到了請款紀錄。他們當初是透過四季酒店轉交請款單給麗拉．侯斯。」

　　我沒回話。

　　她說：「不過有個新消息。請款紀錄三個月前就有了，不是三天前開始的。還有，國土安全部並沒有掌握兩個姓侯斯的女人入境美國的紀錄。她們絕不是在三天前搭英國航空來的。蘇珊．馬克也從來沒有打電話到倫敦去，沒從辦公室，也沒從家裡打過。」

48

　　打完電話立刻移動是鐵則。

　　我們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北走，計程車和警方的巡邏車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大燈燈光不間斷地照在我們身上。我們一路快步走到亞斯特廣場，鑽入地下，使用了我最後四次乘車額度當中的三次，搭六號線往北移動。

　　一切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我們搭的又是一輛嶄新的R142A列車。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含我們在內共有十八名乘客。我們在八人座長椅上找到三個空位坐下。瑟瑞莎坐中間，小各坐在她左手邊，微微側頭，準備好要和我們低聲交談；我坐在瑟瑞莎右手邊，姿勢就和小各一樣。小各問：「所以到底是誰在說謊？麗拉．侯斯在唬人，還是政府已經在刪除檔案，試圖掩蓋事實？」

　　瑟瑞莎說：「有可能兩者皆是。」

　　我說：「是麗拉在唬人。」

　　「你猜的還是你真的知道？」

　　「我在賓州車站的時候太容易就脫身了。」

　　「怎麼說？」

　　「他們把我拖下水。是雷歐尼讓我看見他的。他穿的夾克在光線照射下呈現亮橘色，效果基本上就像我看過的某些鐵路工人會穿的安全背心。它很吸睛，設計上就是要我去注意。接著他讓我扁他，因為她們要我拿走他的電話，追到四季酒店去。她們操控了我，佈了一個又一個局。她們得和我談談，但不要我掌握到什麼新發現。她們不想讓我看到他們的全貌，所以鋪了一條路讓我走。把我引到旅館去，用愜意、愉快的態度應對我。先讓一個人在火車站裝弱，然後再拍我馬屁。她們甚至還有備案計畫，就是到管區派出所報案，說蘇珊．馬克失蹤了。不管怎麼說，最後我都會找到四季酒店去的。」

　　「她們想要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蘇珊的情報。」

　　「是什麼？」

　　「我不知道。」

　　「她們到底是誰？」

　　「不是記者。」我說：「我猜錯了。麗拉的偽裝換過一個又一個，我不知道她們到底是誰。」

　　「那個老女人真的當過政治委員嗎？」

　　「我不知道。」

　　「她們現在在哪？她們從四季酒店脫身了。」

　　「她們一直都有另一個據點。兩條線同時進行，公開行動耗損敵人的力氣，暗中辦其他事。所以我不知道她們現在在哪，顯然是在另一個巢穴吧。我猜那是某個長期經營的安全據點，可能就在城內。說不定是連棟住宅，因為她們有一隊人馬，是她們自己的手下。那些私家偵探說得沒錯，麗拉自己的人的確是惡棍，他們還身體力行地告訴大家那票人有多壞。他們是被鐵鎚打死的。」

　　瑟瑞莎說：「所以她們也在掩蓋真相。」

　　「妳句子的時態錯了。」我說：「她們已經掩蓋好真相了。她們盤據在某個地方，而知道那地方在哪的人都已經死了。」

　　列車在二十三街站停下來，車門開啟。沒人上車，也沒人下車，瑟瑞莎．李看著地板，小各的視線越過她，落在我身上。他說：「如果國土安全部連麗拉入境都沒追蹤到，那他們也不會知道她有沒有到過加州。也就是說，和彼得在一起的人有可能是她。」

　　「對。」我說：「有可能。」

　　車門關上，列車前進了。

　　瑟瑞莎．李抬起頭，轉過來看著我說：「那四個人會死都是我們害的，你知道吧？死在鐵鎚下。而你要負最大的責任，因為你讓麗拉知道你很能應付他們。你讓他們變成了麗拉的絆腳石。」

　　我說：「真感謝妳指出這點啊。」

　　是你將她逼上了絕路。

　　你要負最大的責任。

　　噹啷噹啷，列車駛入第二十八街站。

　　我們在第三十三街站下車。

　　我們都不想在中央車站下，因為那裡有太多警察，同時也因為那是一個會勾起過多負面情緒的地方，至少對雅各．馬克而言是。

　　我們走到地面上，發現公園大道還很熱鬧，頭一分鐘就有兩台警車駛過。

　　帝國大廈在西方，那裡警察太多了。我們往南邊繞，轉進一條安靜的路，朝麥迪遜廣場前進。我這時感覺還滿好的。過去十七小時當中，我有十六個小時都在睡覺，而且墜入夢鄉的速度很快。我吃飽了，也補充了很多水分。不過，瑟瑞莎和小各就顯露了疲態。他們現在還不習慣無處可去的處境。他們當然不能回家，也不能去找朋友。我們得假設他們的活動範圍全被監視了。

　　瑟瑞莎說：「我們得擬個計畫。」

　　我喜歡我們現在置身的街區。

　　紐約市內有上百個小區塊，每條街（有時甚至是每棟建築）的風情和微妙之處各有不同。

　　公園大道、麥迪遜大道、東二十六到二十九街圍起來的區域有點破爛，東西向的街道少有行人。或許這裡曾經很繁榮，又或許有天榮景會再度出現，但目前為止它給人的感覺還很自在。

　　我們在人行道架起的鷹架下躲了一會兒，看著醉漢們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準備回家，還有住附近公寓的人在睡前遛狗。

　　我們看到有個男人牽著跟小馬一樣大的大丹犬，還有個女孩牽著捕鼠梗犬，牠只有大丹犬的頭那麼大。大致而言，我比較喜歡捕鼠梗犬。體型小但個性豪邁，以為自己是世界之王。

　　我們等到深夜十二點後，才開始偷偷摸摸地在東西向的街道上徘徊，直到我們找到想住的旅館。那裡很狹窄，燈箱招牌過時了，裡頭的燈泡瓦數也很低，環境看起來有點破爛、骯髒，比我想的還小。

　　挑大一點的地方會比較好，因為空房率會比較高、匿名性也高、旅館人員比較不會管你。

　　不過，整體說來，我們挑上的這間旅館還在接受範圍內。

　　非常適合玩五十美元一晚的招數。

　　搞不好四十美元就夠了。

　　※※※

　　最後我們加碼到七十五美元，晚班門衛可能是懷疑我們要玩3P吧！也可能是因為瑟瑞莎看我的表情，她的眼神有了變化。我不確定那代表什麼，但晚班門衛顯然從中抓到了提高價錢的機會。他給我們的房間很小，位於旅館深處，裡頭有兩張床，還有一扇蓋住中央空調風口的窄窗。

　　這樣的房間絕不會出現在旅遊指南上，但給人安全又隱密的感覺。我看得出來，瑟瑞莎和小各也覺得在這裡過夜很好。但我同時也看得出來，他們不會想在這裡過兩夜，或五夜、十夜。

　　「我們需要幫助。」瑟瑞莎說：「我們不能永遠過這種生活。」

　　「只要我們想就辦得到。」我說：「我已經這樣活十年了。」

　　「好吧，應該說普通人無法永遠過這種生活。我們需要幫助，這個麻煩不會自己消失。」

　　「會消失的。」小各說：「利用妳先前想到的論點就行了，如果有三千個人知道這件事，那這件事就不再是個麻煩，所以我們只要把事情說給三千個人聽就好了。」

　　「一次說給一個人聽？」

　　「不，我們應該要打電話給報社。」

　　「他們會相信我們嗎？」

　　「只要我們的故事有可信度就會。」

　　「他們會刊載報導嗎？」

　　「為什麼不會？」

　　「誰曉得現在的報社怎麼運作？搞不好他們碰上這種事會向政府請示，政府就叫他們把事情壓下來。」

　　「報導自由呢？」

　　瑟瑞莎說：「說得對，它還存在於我的回憶中呢。」

　　「那到底有誰會幫我們？」

　　「桑森。」我說：「桑森會幫我們的，因為他冒的風險最大。」

　　「桑森就等於是政府，他派人去跟蹤蘇珊耶。」

　　「事情若爆出來，他會損失慘重。而我們可以利用這點。」我從口袋掏出雷歐尼的手機放到床上，擺在瑟瑞莎．李隔壁。「明天早上傳簡訊給達克提，問華盛頓特區坎農辦公大廈的電話。之後打電話到桑森辦公室，提出和他本人通話的要求。告訴他妳是紐約市警官，現在和我一起行動。說我們知道他的手下事發時在列車上，說我們知道他那面忠勤勳章不是靠VAL狙擊步槍換來的。說我們知道他還幹過別的事。」

49

　　瑟瑞莎．李拿起手機，握了好一陣子，彷彿當它是稀有又珍貴的寶石，然後才將它放到床頭旁的小桌子上。

　　她問：「你怎麼會覺得他還幹過其他事？」

　　我說：「總而言之，他一定幹過。桑森獲頒四個勳章，不是一個。他經常被派去處理重要任務，所以一定幹過各種事。」

　　「比方說？」

　　「任何需要搞定的事。他也會為任何需要的人服務，不只是軍方。三角洲部隊的成員有事沒事就會被其他單位借去用，有時中情局也會借。」

　　「借去做什麼？」

　　「從事機密任務。發動政變、刺殺之類的。」

　　「狄托元帥《譯註：南斯拉夫革命家，政治家，於一九七四年被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議會選為終身總統。》死於一九八○年的南斯拉夫，那會和桑森有關嗎？」

　　「不，我認為狄托是病死的，但如果有人跟我說『他若身體一直都很健康，美軍就會執行備案對付他』，我也不會意外。」

　　「勃列日涅夫死於一九八二年的俄羅斯，不久後安德羅波夫也死了，繼任的契爾年科《譯註：Brezhnev ，Andropov ，Chernenko ，分別為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三任總書記。》更快上路。感覺就像傳染病似的。」

　　「妳是歷史學家不成？」

　　「只是業餘的，但不管怎麼說，他們死了，戈巴契夫才得以上任，蘇聯才改革開放。你認為那是我們做的嗎？是桑森嗎？」

　　「或許吧。」我說：「我不知道。」

　　「但不管怎麼說，這些事都和一九八三年的阿富汗沒有關聯。」

　　「但妳想想，在黑夜中尋找蘇聯狙擊手小隊只能靠運氣呀。他們會派桑森這種王牌好手到丘陵地帶晃來晃去，期待完美結局降臨嗎？他九成九會失手的。那麼做等於是為了極小的報酬冒極大的風險，沒有人會策劃這種任務。一項軍事任務需要設定一個可完成的目標。」

　　「很多軍事任務都是以失敗收場。」

　　「當然這樣沒錯，但所有的任務一開始都會設定可行的目標。絕不會要你跌跌撞撞地在幾千平方英里的空曠山丘地帶繞來繞去，當面逮住敵人。可見當初在阿富汗一定有別的狀況發生。」

　　「你說得還真不具體。」

　　「他一定還幹過別的事。」我說：「這一點就沒什麼曖昧成分了。這幾天來，別人對我說了許多話，我都聽進去了。其中某些話並不太合理。我問那幾個跑到華盛頓特區糾纏我的探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的反應很怪，好像天就要塌下來似的。反應太激烈了，不像是在擔心二十五年前偷走別人科技的事。」

　　「地緣政治並不簡單。」

　　「我同意，我得先承認我不是專家，但我還是覺得他們的反應過了頭。」

　　「你這樣說還是很含糊。」

　　「我和桑森在他華盛頓的辦公室談過，這整件事讓他非常焦躁、陰沉，還有點困擾。」

　　「選舉季節到了。」

　　「但搶到一把步槍還滿帥的不是嗎？沒什麼好引以為恥的。他展現出軍中過去所謂的衝勁與膽量了。所以說，他的反應不對勁。」

　　「還是很含糊。」

　　「他知道狙擊手的名字是格里戈里．侯斯，因為他看了對方的狗牌。我猜他把狗牌留下來作紀念，但他說不，那些狗牌和任務後報告以及其他玩意兒都鎖在一起。他說溜嘴了。其他玩意兒是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瑟瑞莎沒回話。

　　我說：「我們聊到了那個狙擊手和觀察員的下場。桑森說他當時手上沒有裝了滅音器的槍，這是再度說溜嘴。三角洲部隊執行夜間侵略行動時絕不會不帶裝有滅音器的槍，他們在這部分十分講究。我由此得知VAL狙擊槍的事只是另一起事件的副產物。我之前以為步槍的故事就是他在意的點，但這段插曲只是冰山一角，事件的全貌還隱藏在水面下。」

　　瑟瑞莎沒回話。

　　我說：「接著我們又談到了地緣政治。他顯然有察覺到某個危機。他擔心俄國，或俄羅斯聯邦，認為俄國政府很不穩定。他說卡林哥谷的那段故事如果爆出來，後果會很不妙。妳有聽到我說什麼嗎？卡林哥谷的那段故事？他第三次說溜嘴，等於是直接承認他還做了其他事，他自己透露第一手消息。」

　　瑟瑞莎沒回話。雅各．馬克問：「所謂其他事會是哪種事？」

　　「我不知道。但不管那是什麼事，都涉及了大量情報。麗拉．侯斯打一開始就是在找隨身碟，聯邦探員也認為有個裝了情報的隨身碟放在某處，他們說他們的任務就是要取回真正的隨身碟。他們說『真正的』，是因為他們拿走了我買的那個隨身碟，並認定它只是個誘餌。他們說：隨身碟裡面是空的，而且不管怎麼說，容量都太小了。聽到我說什麼了嗎？容量太小。代表他們在找大容量的檔案，大量情報。」

　　「但蘇珊和她沒有交集呀。」

　　「沒錯，但大家都以為她們有。」

　　「哪種情報？」

　　「我不知道。只是呢，史普林菲和我在紐約談過，他是桑森的維安人員。在喜來登飯店裡某條安靜的走廊上，他顯得非常煩躁。他警告我別插手管這件事，還特地選用了一個譬喻。他說：你要是東翻西翻，翻到不該翻的石頭，你可是無法承擔後果的。」

　　「意思是？」

　　「翻開石頭後會發生什麼事？」

　　「有些蟲會爬出來。」

　　「完全正確。他們的問題是現在式，不是二十五年前就攤在那裡、塵埃落定的往事。有些東西此刻正在蠢蠢欲動，有個活生生的問題在他們身邊。」

　　我注意到瑟瑞莎．李正在進行全面性的思考。

　　她瞄了小桌子上的手機，瞇起眼睛。我猜她正在腦海中演練明天要跟桑森說的話。她說：「他還滿散漫的不是嗎？說溜嘴三次。」

　　我說：「他在三角洲部隊裡，當軍官已經將近十七年。」

　　「然後呢？」

　　「一個散漫的人連十七天都撐不了。」

　　「所以呢？」

　　「在我看來，他是個滿用心的人，他很注意和競選活動有關的一切細節，包括外表、言論、移動時要搭什麼交通工具。什麼舉止會有什麼小涵義他都掌握了。」

　　「所以呢？」

　　「我不認為他散漫。」

　　「他說溜嘴三次耶。」

　　「真的是那樣嗎？我不確定。我在想，他會不會反而是在設局？他讀過我的服役紀錄。我是個帳面紀錄很漂亮的憲兵，年紀和他相近。我想他說不定是在尋求協助，利用各種舊關係。」

　　「你認為他是要你幫他做事？」

　　「說不定是。」我說：「我想他說不定是要丟幾塊麵包屑，等著看我會不會去撿。」

　　「為什麼？」

　　「因為他希望真相繼續隱藏在黑暗中，他不確定有誰能幫忙他壓下這件事。」

　　「他不信任國防部的人？」

　　「換作是妳，妳會信任嗎？」

　　「我不是那個圈子的人，無從判斷。那換作是你的話，你會信任嗎？」

　　「信個大頭。」

　　「他不信任史普林菲嗎？」

　　「百分百信任，但史普林菲孤掌難鳴，桑森的問題又很大。所以說，他可能是想：既然有人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了，他也許會管到底。越多幫手越好。」

　　「所以他肯定會幫我們。」

　　「說不上是肯定。」我說：「他的權限很小，但可能會傾向提供我們協助。所以我才要妳打電話給他。」

　　「你為什麼不自己打給他？」

　　「因為明天早上他上班的時候我就不在這裡了。」

　　「不在這裡？」

　　「我們十點在麥迪遜廣場公園碰面，從這裡往南過幾個路口就到了。路上要小心啊。」

　　「你要去哪裡？」

　　「外出。」

　　「去哪裡？」

　　「找麗拉．侯斯。」

　　「你找不到她的。」

　　「或許吧，但她有一票手下，他們說不定會堵到我。我敢說他們一定到處在追查我的下落，他們還有我的照片呢。」

　　「你拿自己當餌？」

　　「有用的招數我都用。」

　　「我很確定警方也在到處找你，還有國防部和FBI，說不定還有我們聽都沒聽過的單位。」

　　「今晚大家都很忙啊。」

　　「小心行事好嗎？」

　　「我總是很小心。」

　　「你什麼時候要走？」

　　「現在。」

50

　　紐約市，凌晨一點。

　　這是全世界最適合也最不適合被追捕的地方。街上還很溫暖，車流量極少。我在麥迪遜大道上有好幾度讀秒讀到十都沒有車子經過。

　　附近還有一些人，有的在建築物門口或長椅上睡覺，有的正在走路；而行人當中，有目標明確的人，也有毫無目標的人，我就是屬於漫無目的的那一派。

　　我走三十街，橫切過公園大道、萊辛頓大道。我從未接受過隱匿行動訓練。

　　上頭總是派體型比我小的人，也就是體型一般的人去受訓。上頭的人看了我一眼，就放棄叫我幹偷偷摸摸的事了。他們認為我體型這麼龐大的人太容易被人發現，但我還是在這方面下了點功夫。我自學了幾招，當中有些是很違反直覺的。夜晚比白天適合行動，因為人少。在人少的地方，我的體型反而就不那麼突出了。

　　我要是站在五十個人當中，肯定鶴立雞群，其他人只會到我的肩膀高。我要是在空曠處走動，別人就比較難一眼認出我了。因為在沒有基準點的情況下，要直接判斷一樣東西的高度是很困難的。這可是經過實驗證實的真理：佈置一個意外現場，問不同目擊者對同一個肇事者的第一印象，結果目擊者對肇事者身高的目測值落在五呎八到六呎四的範圍內。人類會觀察，但不入微。

　　受過觀察訓練的人是例外。

　　我將很大一部分的注意力放在附近的車子上。

　　要在紐約市內揪出一個人的唯一方法，就是開車在街上巡行。

　　這裡實在太大了，根本沒有其他管用的招數。

　　紐約市警局藍白相間的巡邏車很好認，它的警燈在遠處就會顯現為一個形狀特別的剪影。每當看到警車駛來，我就在附近建築物的門口停下腳步，倒臥在地，化身為隨處可見的遊民。

　　我現在的偽裝在冬天會缺乏說服力，因為我沒在身上蓋一堆老舊毛毯，不過現在天氣還很溫暖，正牌的遊民都還穿著Ｔ恤。

　　未標示的警車就比較難認出來了，它正面的剪影和其他汽車無異，這也正是它追求的效果。不過在國內政策與執法機關預算的限制下，警方只能選擇某些廠牌和型號的車子來當未標示警車。大多數自用小客車都會疏於保養，幾個典型狀況包括外殼髒汙、凹陷、沾有泥垢。

　　但未標示的警車就不一樣了，它們的廠牌、型號和一般車都相同，但通常車況很新、車體乾淨，還會上蠟、拋光。閃閃發亮的車子很好認，但要判斷它是未標示警車還是提供接送服務的出租車就不簡單了。出租轎車公司提供給顧客的廠牌、型號選擇與某些未標示警車重疊，例如林肯的Crown Victoria ，以及同等級的福特Mercury。開出租車的駕駛會將車子洗得很乾淨。

　　我有好幾次在別人家門口倒下，結果一閃而過的只是計程車暨禮車管理局發放的車牌，讓我很洩氣。後來我想起瑟瑞莎．李說紐約市警局反恐小組會搭假計程車巡邏，我便決定要小心為上。

　　我猜麗拉．侯斯的人馬會租車行動，利用赫茲租車、安維斯租車、企業租車，或其他新公司提供的服務。他們能選擇的廠牌、型號也滿受限的，大多都是美國產的爛車，但看上去一定又新又乾淨，保養得很好。

　　我看到許多符合條件的車，也看到許多不符合條件的車駛過。

　　我採取各種合理行動，避免在執法人員面前暴露行蹤，同時使用各種合理手法，儘可能去吸引麗拉．侯斯手下的注意。

　　深夜時分給我很大的幫助，使環境變得單純許多。它幫我過濾掉一些人，過濾掉無關緊要的旁觀者。他們此刻都躺在家中床上。

　　我走了半小時，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直到凌晨一點半。

　　我繞到第二十二街和百老匯大道路口，碰上了新狀況。

51

　　我再度巧遇牽著捕鼠犬的那個女孩。

　　她走在百老匯大道上，往南方移動，逼近二十二街。

　　那隻小狗碰上某些柱子會對著它們尿尿，另外一些牠卻忽略不管。

　　我從她們身邊走過，結果小狗注意到我，開始吠叫。我轉過頭去安撫牠，讓拖知道我是什麼壞蛋，就在同一時間，我的眼角瞥見了一台黑色的Crown Victorias正要過二十三街的紅綠燈。它車體乾淨、閃亮，車頂那尖尖的天線在後方三十碼遠的車燈照射下現形。

　　它減緩為步行速度了。

　　百老匯大道在這個街區的路段是其他的兩倍寬，有六線車道，行車方向全部都是往南。

　　過二十三街的紅綠燈後，路面中央有一小段行人避車區。我在左手邊的人行道上，旁邊是一棟公寓，再過去有一間商店。我右手邊是六線道馬路、熨斗大樓，再過去也是有商店。

　　正前方，有個地鐵入口。

　　帶著狗的女孩在我身後左轉，進入了公寓。我看見有個門房坐在櫃檯後方，Crown Victoria在六線道的第二線車道上停住了，它後方的車子超過它，大燈燈光打出Crown Victoria前座兩個人的剪影。他們一動也不動，也許是在比對我本人的長相和照片上的樣子，也許正在打電話請示要怎麼處置我，也許是要叫人來支援。

　　公寓前有個小花壇，我在圍住花壇的矮磚牆上坐下。地鐵入口就在我前方十英尺處。

　　Crown Victoria 一直停在原地。

　　在我南方一段距離之外的百老匯大道人行道很寬，與商店區相連，材質為水泥。靠近路邊處有個地鐵入口柵欄，圍住一段狹窄樓梯的三面。那是二十三街站的南口，下去就可搭N線、R線和W 線，往上城方向的月台。

　　我和自己打賭那出入口採用的是HEET門，即高雙向進出轉門（highentry─exitistile）。

　　我賭的不是金錢，而是更重要的東西。

　　性命，自由，對幸福的追求。

　　我繼續等下去。

　　到了凌晨一點半，地鐵就調整為夜班時段了。

　　每班車中間的間距是二十分鐘。我沒聽見下方傳來空隆空隆和呼嘯而過的聲音，也沒有氣流竄動。遠方地鐵柵欄上的垃圾一動也不動。

　　Crown Victoria的前輪動了。我聽見動力轉向泵浦發出的嘶嘶聲，以及輪胎壓過路面的吱吱聲。它轉了個大彎橫跨四條車道，再打正車子停在我旁邊的馬路上，畫出一個完美的S。

　　那兩個人還是待在車上。

　　我繼續等待著。

　　那是聯邦單位的車，一定是，而且是共用車，標準的Crown Victoria LX型，不是警用攔截車。黑色烤漆，塑膠方向盤套。

　　人行道上並不熱鬧，但也稱不上冷清，有隻身趕路回家的人，也有成雙成對緩步行走的人。我看得出來南方某條街上一定有酒館，因為一群又一群喝茫的人不時現身，對著車道伸長脖子，想招計程車。

　　車上的人有動靜了，車子往左一傾，接著往右一傾──當車內乘客同時將手伸向車內門把時，車子就是會這樣晃動。

　　我看著南方四十碼處的地鐵入口柵欄。

　　什麼狀況都沒有。空氣流動和緩，沒有垃圾被震下來。

　　那兩個人下車了。他們都穿著黑西裝，後方下襬都因為長時間坐車而起縐。

　　坐副駕駛座的那個人繞過來，和開車的人一起站在Crown Victoria引擎蓋附近的排水溝蓋上。他們的位置和我的位置高度相同，中間隔了大約二十英尺的人行道路面。

　　他們的盾形徽章已經別在胸前的口袋了，我猜是FBI ，但距離不夠近，我實在無法確認。而這些人肉盾牌又都長一個樣子。

　　駕駛對著我大喊：「我們是聯邦探員！」好像不報上名字我就不知道似的。

　　我沒回話。

　　他們還是站在排水溝蓋上，不踏上人行道。

　　我猜是某種下意識的防衛態勢。人行道的路邊石就像個小小的堡壘。

　　雖說沒有任何實際的防禦功能，但他們一旦闖進來，就必須要承擔責任，必須要採取行動。而他們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地下鐵入口的柵欄依舊文風不動。

　　坐副駕駛座的探員問：「傑克．李奇？」

　　我沒回話。沒招數可用的時候就裝傻。

　　開車的探員大喊：「待在原地！」

　　我的鞋子是橡膠做的，不像我過去慣穿的鞋那麼緊實、穩固，但我還是透過它感覺到地鐵傳來的第一個微弱震動了。

　　有列車，不是從二十八街站南下過來，就是從十四街站北上過來的。

　　南下的列車對我沒有幫助，因為月台不在百老匯大道的這一側。

　　我要搭的是北上列車。

　　我看著離我有一段距離的地鐵入口柵欄。

　　垃圾還是一動也不動。

　　坐副駕駛座的探員大喊：「把手放到我們看得見的地方！」

　　我將一隻手放進口袋，一方面是為了確認地鐵儲值卡的位置，另一方面是為了看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我知道寬提科《譯註：聯邦調查局國家學院所在處，位於維吉尼亞州。》那裡的訓練極力強調公眾安全的重要。他們要求探員只能在最危急的情況拔槍，所以有許多人從畢業後到退休前完全沒拔過槍，一次也沒有。如今，我們四周到處都是無辜民眾，一棟公寓的大廳就在我正後方。射擊範圍又高又廣，相當可觀。一齣齣誤傷民眾的悲劇等著在他們面前開演。路人，路過的車，低樓層公寓臥室內熟睡的小嬰兒。

　　那兩名探員掏槍了。

　　兩個相同的動作，兩支相同的武器。葛拉克手槍，被他們以俐落、快速、輕鬆的手法從肩掛槍套上取下。兩個人都是右撇子。

　　坐副駕駛座的探員大喊：「不許動！」

　　我左方遠處地鐵柵欄上的垃圾開始震動了，是開往上城的列車，朝我這裡過來。

　　列車前方的空氣快速移動，累積壓力，而壓力正在尋找出路。

　　我站起來，開始走路，繞過欄杆到地鐵站的樓梯口。

　　不疾不徐，一次踩一個階梯下樓。

　　我聽見後方探員追上來的聲音，他們的鞋底敲在水泥上的聲音。他們穿的鞋子比我好。我從口袋掏出地鐵儲值卡，調整好方向。

　　自動收費系統高高聳立，從地板直接連上天花板的鐵杆成排裝設，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十字轉門，都很狹窄，而且也是地板直通天花板的高度。

　　不需要有人監視，不需要設置人力進駐端點。我刷了我的儲值卡，卡內最後一個額度讓綠燈亮起。我推門進站，而後面趕到的探員來到了死路。如果是一般的十字轉門，他們可以先翻過去，之後再向站方解釋，但在無人管理的HEET式出入口，他們沒有搞頭。他們身上也沒帶地鐵儲值卡。他們大概住在長島，然後開車上下班吧？不是在辦公桌，就是在車上工作。

　　他們無助的站在鐵欄杆後方，沒有對我咆哮、放狠話或找我談條件的機會。我時間算得很準，列車前方的氣牆已經擠進站內了，灰塵揚起，空杯四處滾動。前三節車廂己出現在轉角處。在一連串宛如吠叫和呻吟的聲響後，列車靜止下來，我剛好可以直接走進車廂，完全不用止步等待。車門關閉，列車將我送往下一站。我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兩個探員站在鐵欄杆的另一頭，兩隻持槍的手都垂在身側。

52

　　我搭到R線列車。

　　R線沿著百老匯大道一路延伸到時代廣場，之後行走方向會稍微打直，接到第五十七街──第七大道站，並在那裡向右轉個大彎，行經第五十九街──第五大道站、第六十街──萊辛頓大道站，最後鑽到東河下方，往東朝皇后區駛去。我不想去皇后區。那確實是個不錯的地方，但到晚上就不太刺激了，我也總覺得衝突不會在那裡發生。一定會在曼哈頓。大概會在東側，而且離五十七街不遠的地方。麗拉．侯斯曾經拿四季酒店當假巢穴，可見她真正的大本營就在附近，應該不會錯。不會近在咫尺，但會在移動起來還算舒服的近處。

　　還有，她的大本營是連棟住宅，不是公寓或旅館。因為她帶著一隊人馬，也因為她需要待在一個進進出出都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

　　曼哈頓東側有很多連棟住宅。

　　列車行經時代廣場，有一群人上車。

　　在列車抵達四十九街站前的一分鐘內，車上共有二十七名乘客。其中五人在四十九街站下車，之後乘客也一路減少。我在第五十九街，第五大道站下車，但沒有出站。

　　我就只是站在月台上，目送少了我的列車離去，然後在一張長椅上坐下等待。

　　我猜人在二十二街的那些探員已經用無線電發佈消息了。一隊又一隊的警力大概已傾巢而出，前往R線各站。我想像守在某站的警察坐在車內或站在人行道上估算著列車到站時間，繃緊神經，最後認定我已經通過他們腳下、前往下一站了，於是又放鬆下來。

　　我猜他們等五分鐘左右就會放棄離開，因此我按兵不動。

　　整整十分鐘過去後，我才離開。

　　我走到地面上，沒發現有誰在注意我。我獨自站在無人街角，歷史悠久又著名的廣場飯店就在我眼前，燈火通明。而中央公園在我後方，一片漆黑。

　　我只要往南過兩個路口，再往東走一點五個街區就能抵達四季酒店。

　　往東過三個路口，就能到達蘇珊．馬克原本搭六號線預定要去的車站。

　　就在這時，我想通了一件事：蘇珊．馬克絕對不是要去四季酒店。

　　她穿得一身黑，準備好要和人槍戰，所以不可能去那裡。在飯店大廳或豪華套房或走廊上是不可能開打的，在燈火通明處穿一身黑也不會有優勢。

　　換句話說，蘇珊的目的地是在他處。她大概是要直接去對方的秘密據點，而那據點位於低調的暗巷內。也一定位於我起先推估出的六十八個街區中，也就是四十二街、五十九街、第五大道、第三大道圍出的區域內。根據這區域的特性來判斷，秘密據點最有可能是方形區域上側的象限內。不是左上角，就是右上角。左上那十六個街區，或右上那十六個街區。

　　裡頭包含多少地標、建築？

　　大約兩百萬個吧。

　　數量減為八百萬的四分之一，但還不值得我蹦蹦跳跳表達喜悅之情。

　　我往東橫越第五大道，繼續像剛剛那樣漫無目的地遊走，注意來車，躲在暗處。

　　和二十街那附近比起來，這裡的遊民少多了。躺在建築物的門口反而會引人注意，所以我就只是觀察著來車，準備好要逃跑或作戰。就看是誰先找到我了。

　　※※※

　　我橫越麥迪遜大道，朝公園大道走去。

　　現在我置身於四季酒店正後方，只要往正南方走兩個街區就可以到達那裡。

　　街道非常安靜，附近幾乎都是某某店的旗艦店和精品女裝店，現在都沒在營業。我往南轉上公園大道，接著又往東轉進五十八街。

　　沒看到什麼值得注意的。

　　這裡有些連棟住宅，但看起來全都一個樣：五層或六層樓高的門面豪華但單調乏味，低樓層的窗戶加裝鐵柵，高樓層的窗戶裝百葉窗，沒有一個窗戶是亮著的。有些是小國的領事館，有些是慈善機構和小公司用來炫耀自己功績的辦公室。有些人是給人住的，不過裡頭會隔出許多隔間。也有些一看就知道裡頭只住了一戶人家，不過感覺上他們在緊鎖的門後很快就進入夢鄉了。

　　經過公園大道後，我走向萊辛頓大道。

　　蘇頓普萊斯酒店（Suttonplace）就聳立在我眼前。四周靜悄悄地，散發出住宅區的氣氛。過去，這個區域的中心其實是位於更偏東南方的地段，但樂觀進取的房仲將它的邊界往西北推（尤其往西推進最多，一路推到第三大道）。

　　這些新房子都沒什麼特色。

　　因此很適合當藏身處。

　　我繼續在附近漫步，往東西南北方四處亂繞。五十八街、五十七街、五十六街、萊辛頓大道、第三大道、第二大道。我踏上許多街區，但沒捕捉到什麼突出的場面，也沒什麼東西突然衝出來捕捉我。我沿途看見許多車，但它們都歡欣鼓舞地從A地衝向B地，沒有一部放慢速度、猶疑地前進，讓人覺得駕駛正在掃視人行道。

　　我也看見許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在長途跋涉的途中，看起來也完全無害。

　　有睡不著的遛狗人，離開東城醫院、下班回家的醫療人員，清潔隊員，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的公寓門房。有個遛狗人走到足以和我交談的近處。她的狗是上了年紀的灰色混種狗，而她自己是上了年紀的白種人女性，目測大約八十歲。她頂著精心設計的髮型，盛裝打扮。身穿一件老派的夏季洋裝，就是一定要搭一雙白色長手套才完美的那種。她的狗悲傷地看了我一眼，她似乎認為這樣就算是足夠的自我介紹了。

　　她說：「晚上好呀！」

　　時間將近三點了，所以理論上已是凌晨時分。

　　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喜歡找人吵架，所以我只回了一句：「哈囉（hello）。」

　　她說：「你知道你用的那個字是近代的發明嗎？」

　　我說：「哪個字？」

　　「哈囉。」她說：「那是電話發明後才發展出來的打招呼方式，大家認為拿起話筒後總該說點什麼。哈囉是舊有單字『哎唷』（halloo）被訛用後發展出的新字。『哎唷』其實是表達一時之間感到震驚或意外的用語。你碰到某個意料外的狀況，就會說，哎唷！也許是某個人被尖銳刺耳的電話鈴聲嚇到才那樣說吧。」

　　「是啊。」我說：「有可能。」

　　「你有電話嗎？」

　　「我用過電話。」我說：「我當然也聽過電話鈴聲。」

　　「你會覺得那個聲音很煩嗎？」

　　「我總是認為電話鈴聲本來就該引人注意。」

　　「嗯，那再見囉。」那位女士說：「我從沒和別人聊得這麼愉快。」

　　我心想，她應該要補上「在紐約」三個字。那位女士走了，老狗跟在她身旁。我看著她的身影往東移動，然後往南轉進第二大道，最後消失了。我掉頭往西走，結果前方二十英尺處有輛金色的通用Chevy Impala緊急煞車，停在排水溝上。雷歐尼走出了後座。

53

　　雷歐尼站到路邊石上，而那輛Chevy Impala繼續前進，停在我後方二十英尺處。駕駛下車了。這招很好，使我在人行道上腹背受敵。雷歐尼的外表沒什麼改變，但給人的氣變了。他還是很高，還是很瘦，薑黃色的頭髮還是短得像穀物收割後的殘株，不過他現在的打扮和他很相稱，也已擺脫昏昏欲睡的神態。他穿著黑色鞋子，黑色針織褲和黑色連帽T ，看起來活力十足、注意力集中，散發出危險的氣息。他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幫派份子，不是區區一個小打手或小無賴。他看起來很專業。受過訓練，經驗十足。

　　他看起來像是退役軍人。

　　我退到旁邊的建築物，背靠牆面，如此一來我就能同時觀察這兩個人。左手邊的雷歐尼，和右手邊那個傢伙。右手邊的人身材矮胖，大約三十多歲，看起來不太像東歐人，而比較像中東人。黑髮，脖子很短，身材不魁梧。他的氣質和雷歐尼很接近，但像是稍微壓扁版的雷歐尼。身高被擠矮了一點，胴體也就被擠寬了一點。他的穿著也和雷歐尼一樣，身上套著一件便宜的黑色運動衫。我看著他的針織褲，內心浮現一個詞。

　　那個詞就是：用過即丟。

　　那傢伙朝我逼近了一步。

　　雷歐尼也靠近了一步。

　　一如往常，我有兩個選項：戰鬥或逃跑。我們在五十六街南側人行道上，我可以直接跑到馬路對面，試著脫身。但雷歐尼和他同伴的動作恐怕比我還快，這是常有的事。大多數人都跑得比我快。穿夏季洋裝那位年長女士恐怕比我快，她的灰色老混種狗恐怕也比我快。

　　逃跑已經夠難看了，逃跑又馬上被抓回來更是一點尊嚴也沒有。

　　於是我留在原地。

　　我左手邊的雷歐尼逼近了一步，我右手邊的矮子也做了一樣的動作。

　　雖然軍隊沒教會我隱匿行蹤的方法，但他們傳授我許多戰鬥技能做為補償。

　　他們看我一眼就叫我去體育館了。我和許多軍人家庭出身的小孩一樣，成長背景很奇怪，在世界各地都住過。「向居住地的人學習」是我們這種孩子的文化之一。我們學的不是歷史或語言或政治利害關係，而是戰鬥技巧，當地人偏好的作戰方式。遠東地區的武術，歐洲骯髒角落的叫囂搏鬥，在美國骯髒角落耍刀、扔石頭、丟酒瓶。

　　到十二歲後，這些打架手法都濃縮成某種無拘無束的殘暴。重點就在於無拘無束。我們都知道，有所保留的人就是最先受傷的人。做就對了是我們的座右銘，Nike還沒開始做鞋子之前，我們就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了。我們這種人要是簽約進部隊就會被認出來，被關心，被拉去上更多課。先讓我們離群，再把我們放回去。十二歲的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很強悍。十八歲的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是無敵的。我們並不是。不過到了二十五歲，我們就相當接近無敵了。

　　雷歐尼又逼近了一步。

　　另一個矮子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我再度轉頭去看雷歐尼，發現他手上裝了個手指虎。

　　矮子手上也有。

　　他們剛剛才讓它滑進指間，動作迅速，沒費什麼力氣。雷歐尼往他的側面踏了一步，另一個傢伙也一樣。他們正在調整角度。我背貼著牆壁，所以前方有一百八十度的空間。他們打算從我右方四十五度角和左方四十五度角切過來。如此一來，就算我想亂衝，也沒有特別容易突破的空隙。他們就像網球雙打的搭檔，一起練習很久了，懂得相互支援，憑直覺就能理解彼此的想法。

　　他們都是右撇子。

　　規則一，打架時不要和手指虎硬碰硬，不要被打到，尤其要小心頭部。就算打中的部位只是手臂或肋骨，也可能導致骨折、肌肉無法動彈。

　　避免被打到的最佳方法就是掏出一把槍，在十英尺的距離下朝你的敵手射擊。十英尺是近到不會失手，又遠到不會與敵人有接觸的距離。

　　遊戲結束。

　　但我沒辦法那樣玩，我沒槍。

　　第二好的方法是和敵人保持一大段距離，或緊貼上去。保持一大段距離的話，他們可能揮拳揮整晚也打不到人。緊貼上去的話，他們連揮拳都沒辦法。想保持一大段距離，你就要運用手臂可及範圍來取得優勢，手不長的話就用腳。

　　我的手臂可及範圍很廣，我的手很長。電視上那隻銀背猩猩和我一比就會顯得矮胖。我在軍中的指導者總是拿我的姓編一些和手臂長度有關的雙關語《譯註：Robert Edward Lee ，美國南北戰爭期間的南方名將。》。但現在是一對二，我不確定「踹人」是不是我可運用的攻擊選項。

　　首先，我穿的是一雙爛鞋，園藝用膠鞋。穿在腳上很鬆，有可能會脫落。而赤腳踢人是會害我自己骨折的，人的腳比手還要脆弱。在空手道道場例外，因為那裡有對戰規則。街頭可沒有什麼規則。再來就是，當人抬起一隻腳時會難以平衡、易受攻擊。回過神來，你已經倒在地上了，接著就斷氣了。我看過這種場面，也製造過這種場面。

　　我將右腳跟抵住牆面。

　　等待。

　　我猜他們會撲上來，同時衝向我。兩人之間夾出的角度將會是九十度角。疾馳而來，動作幾乎一致。好消息是，他們不會取我的性命。麗拉．侯斯要我給她東西，而屍體是不可能給她什麼的。

　　壞消息是，我身上會多很多不足以致命的重傷。

　　我等待。

　　雷歐尼說：「你可以不用討打。你願意的話，只要跟我們走，去和麗拉談談就行了。」他的英文沒有麗拉好，口音很重。但他肯定懂英文。

　　我說：「跟你去哪裡？」

　　「你知道我不能說，你得蒙上眼睛。」

　　我說：「蒙眼睛就免了，但我說呀，你們也不用討打啊！你們可以跟麗拉說根本沒碰到我。」

　　「但那不是真相。」

　　「別當真相的奴隸，雷歐尼。有時候真相會傷人，會扯你的後腿。」

　　兩個敵人聯手攻擊會帶給我一個優勢，他們一定得先想一個發動攻擊的暗號，可能是瞥一眼或點個頭，總之就是會有某個動作，等於給我一個稍縱即逝的警告。

　　我猜雷歐尼是負責指揮的人，因為先說話的人通常就是帶頭的人。攻擊指令會由他發出，我謹慎萬分地盯著他的眼睛。

　　我說：「火車站的事有讓你很不爽嗎？」

　　雷歐尼搖搖頭。「是我讓你打我的，麗拉說那是必要的。」我盯著他的眼睛。

　　我說：「和我聊聊麗拉吧。」

　　「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她是誰。」

　　「跟我們走，自己問她。」

　　「我正在問你。」

　　「她是個有任務在身的人。」

　　「什麼任務？」

　　「跟我們走，自己問她。」

　　「我正在問你。」

　　「重要的任務，必要的任務。」

　　「和什麼有關？」

　　「跟我們走，自己問她。」

　　「我正在問你。」

　　他沒回答，對話中斷了。

　　我感覺到他們緊繃了起來。

　　我盯著雷歐尼的臉，看見他眼睛大睜，頭往前一點，兩個人一起衝了上來。

　　我離開牆邊，拳頭舉到胸前，手肘撐在身側，像機翼一樣。他們向我衝來的同時，我也向他們衝去。我們在一個點上交會，拼湊成歪七扭八的三角形。我的兩邊手肘分別打中了他們的臉。我感覺到右手邊那個矮子的上側牙齒被撞掉了幾顆，也感覺到雷歐尼的下顎被撞開了。

　　衝擊力道等於質量乘以速率的平方，我噸位夠重，但鞋子軟綿綿的，熱到出汗的腳底又在鞋子裡滑來滑去，所以我的移動速率低於平均水準。

　　衝擊力道因此減緩了一些。

　　兩個人都還站著。

　　所以我還得再忙一會兒。

　　我立刻回身，朝矮子的耳朵揮了重重一臂。不帥氣，沒什麼技巧，就只是一記醜陋的猛擊。他的耳朵平貼到頭上，吸收了一些衝擊力道，不過剩下的部分還是透過碎裂的軟骨傳進了顱內。他的脖子朝側邊歪，發出「喀」的一聲，另一隻耳朵撞上了自己的肩膀。這時，我那雙爛鞋已嘎吱嘎吱地帶著我抽身，讓我得以將手肘轟向雷歐尼的腹部。

　　先前在賓州火車站，我就是打在那個位置，但這次的力道大了十倍，幾乎要讓他的脊椎從背上彈出來了。我運用攻擊的反作用力往回跳，再度面對那個矮子。他屈著身，準備要迎接倒地後的八秒讀秒了。我朝他的腎臟揍了一拳，痛得他打直身體，轉身朝向我。我再抬起膝蓋往他兩眼之間奮力一頂，爆炸性的一擊。剛剛沒被我打斷的骨頭都裂開了，他像個麻袋似的癱倒在地。雷歐尼用他的手指虎拍了拍我的肩膀，他還以為自己出拳打了我呢！不過在那樣虛弱的狀態下，拍我肩膀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花了一些時間重整態勢，謹慎瞄準，然後朝他的下顎揮出一記上勾拳。剛剛的肘擊已經打斷他的下顎了，這次攻擊又讓它碎得更嚴重了一點。骨肉從他的口中飛濺而出，在路燈下清楚地畫出一個慵懶的紅弧。我猜那是牙齒，還有舌頭前端。

　　我現在有點心神不寧，每次打架後都會這樣。分泌過多的腎上腺素讓我燃燒了起來。腎上腺是個反應遲緩的混帳，開始沒做什麼工，事後才補上過多劑量。太多了，太遲了。我花了十秒鐘緩和呼吸，又花了十秒鐘才冷靜下來。接著我把那兩個傢伙拖到我剛剛站著的牆邊，讓他們靠牆坐著。我拖他們的時候，他們身上的連帽運動衫延展了足足一碼。便宜貨，沾到我的血之後立刻就要丟掉的衣服。我調整他們的姿勢，讓他們不至於會倒下或窒息，之後再折斷他們的右手。他們都是右撇子。我和他們往後還有碰面的機會，所以我希望封住他們的行動，但不會留下永久傷害的，簡單打個石膏，三個禮拜後就跟新的一樣了。

　　他們的口袋裡都裝著手機，兩支我都收下了。通話紀錄一片空白。除了手機，他們身上什麼也沒有。沒有錢、鑰匙、沒有和蘇珊．馬克事件有關聯的東西，沒有透露他們所在之處的線索。

　　他們看起來也不可能馬上醒過來接受問話，我下手很重，讀秒已經超過八秒了。再說，沒有人能保證他們醒過來後還保有原來的記憶，搞不好連自己名字都忘了。腦震盪帶來的傷害難以預料。

　　醫療人員問腦震盪的人「今天是幾月幾日」、「總統是誰」的時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但我沒有悔意。小心過頭總比大意過頭好。打架時還考慮後果的人，通常不會撐到最後，他們自己就會嘗到那個「後果」。

　　所以我沒有悔意，但沒弄到什麼新玩意兒就令人沮喪了。我連那兩個手指虎都戴不下，都太小了。我把它們丟到二十英尺外的防暴雨下水道裡。

　　停在路邊石上的那輛車子還沒熄火，車牌是紐約市的，車上沒有導航系統，也就沒有出發點的電子紀錄。

　　我在門邊的置物空間找到一張租約，上頭列了一個我沒聽過的簽約人姓名，還有一個倫敦地址，我想應該是假的。

　　我在副駕駛座前方的置物箱裡找到汽車說明書，一本線圈筆記本和原子筆。筆記本上什麼也沒寫。我拿著原子筆走回那兩個傢伙身邊，左手往下穩穩按住雷歐尼的頭，然後開始在他額頭上寫字。筆尖在皮膚上壓出凹陷，不斷來回勾勒出大大的字母，好讓別人清楚看見我寫的是什麼。

　　我寫的是：麗拉，打電話給我。

　　然後我偷了他們的車子，揚長而去。

54

　　我轉上第二大道往南開，之後再左轉五十街，往東一路開到底，把車丟在距離羅斯福東河公園大道半個街區遠的消防栓旁邊。希望第十七管區派出所的警察會發現它，起疑，然後做一些檢驗。衣服可以穿過即丟，車子可沒辦法。

　　如果麗拉的人拿鐵鎚犯案後是開這台車離開現場，那車內就會留下一些微物證據。我無法靠自己的雙眼看到這些證據，但CSI可不是只靠肉眼辦案。

　　我用衣角將方向盤、排檔和門把都擦過一遍，然後把車鑰匙丟到某個水溝蓋下方，走回第二大道，站在暗處等計程車。有不少車往下城方向駛去，每輛車都被後方的大燈照亮。車上有多少人我看得一清二楚。

　　瑟瑞莎．李提供給我的情報，我一直放在心上：假計程車，巡邏範圍上及第十街，下及第二街，前座坐一個，後座坐兩個。等到一輛除了司機外完全沒其他乘客的計程車出現，我才踏出暗處，向它招手。司機是來自印度的錫克教徒，頭上纏著頭巾，留著大鬍子，幾乎不會講英語。不是警察。他載著我一路往南，到達聯合廣場。我下車後坐在黑暗中的長椅上，盯著老鼠看。聯合廣場是紐約最適合看老鼠的地方。白天，紐約公園局會派人在花床撒下骨粉肥料，到了晚上老鼠就會來吃。我在凌晨四點睡著。

　　凌晨五點，我搶來的其中一支手機傳來震動。

　　※※※

　　我醒過來，花一秒的時間查看四周狀況，然後才手忙腳亂地從褲子口袋裡挖出手機。手機沒響，只有震動，是靜音模式。掀蓋式手機上的小單色螢幕上顯示著「未知號碼來電」的字樣。我掀開蓋子，裡頭的大彩色螢幕也說這是未知號碼來電。我將手機拿到耳邊說：「哈囉。」一個最近才發明的新字。回話的人是麗拉．侯斯，我聽得出她的聲質、口音、用字。她說：「所以說，你打算宣戰囉。你顯然不遵守任何作戰守則。」

　　我說：「妳到底是誰？」

　　「你會知道的。」

　　「我現在就要知道。」

　　「我是你最大的夢魘，大約從兩小時前開始就是了。屬於我的東西還在你手上。」

　　「那就來拿啊！派多一點人會更好，讓我再稍微運動一下。」

　　「你今晚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我說：「我的運氣總是很好。」

　　她問：「你在哪裡？」

　　「就在妳家外面。」

　　她停頓了一下。「不，你不在。」

　　「說對了。」我說：「但妳剛剛也證實了妳住在民宅內，而且現在站在窗邊。感謝妳的情報。」

　　「你到底在哪裡？」

　　「聯邦廣場。」我說：「和FBI在一起。」

　　「我不相信。」

　　「隨便妳。」

　　「告訴我你在哪裡。」

　　「在妳附近。」我說：「第三大道和五十六街路口。」

　　她原本想回話，但立刻克制了自己。她只發出一個起頭的「th」音，濁齒擦音。那原本可能是個充滿不耐、怨氣又有點沾沾自喜的句子。比方說，我才不在那附近呢（That's not close to me）！

　　她不在第三大道和五十六街路口附近。

　　「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她說：「我要拿回我的東西。」她的聲音變輕柔了。「如果你顧意交給我的話，一切都好安排。你把東西放到某個安全的地方，再叫我過去拿。我們不用碰面，我甚至願意付你一筆錢。」

　　「我沒在找工作。」

　　「那你有在找活命的機會嗎？」

　　「我不怕妳，麗拉。」

　　「彼得．莫里納當初也是這麼說的。」

　　「他在哪？」

　　「他和我們在一起。」

　　「他還活著嗎？」

　　「自己過來確認啊。」

　　「他在教練的手機語音信箱裡留過話。」

　　「那說不定是我在他死前錄下的聲音啊。他說不定告訴過我，教練在晚餐時間從不接電話，說不定還告訴過我許許多多的事，說不定是我逼他說的。」

　　我問：「妳在哪裡？麗拉。」

　　「我不能說。」她說：「但我可以派人去接你。」

　　我看見一百英尺外有輛警車開在第十四街上，速度很慢。司機左右探看時，一抹粉紅色從車窗上閃過。

　　我問：「妳認識彼得．莫里納多久了？」

　　「我在酒吧找上他之後才認識的。」

　　「他還活著嗎？」

　　「自己過來確認啊！」

　　我說：「麗拉，妳只是一時威風。妳在紐約殺了四個美國人，沒有人會放過妳的。」

　　「我沒殺任何人。」

　　「下手的是妳的人馬。」

　　「他們已經離開這個國家了，沒我們的事。」

　　「我們？」

　　「你實在太愛問問題了。」

　　「如果他們是依照妳的命令行事，妳就不可能沒事。那叫預謀犯罪。」

　　「這是個法治國家，而證據並不存在。」

　　「那輛車呢？」

　　「已經不存在了。」

　　「有我在，妳絕對不可能脫身。我會找上妳的。」

　　「希望囉。」

　　一百英尺外的那輛警車現在慢得像烏龜在爬。

　　我說：「出來和我見面吧，麗拉。不然就回家。選項一或選項二，不過不管怎麼選，妳都會是輸家。」

　　她說：「我們從來沒當過輸家。」

　　「妳說的『我們』到底是誰？」

　　她沒有回答。電話斷線了，除了呆板的寂靜外，我什麼也沒聽到。

　　一百英尺遠的警車停了下來。

　　我折起手機，放回口袋。

　　兩個警察走出車外，朝廣場走來。

　　我待在原地，因為起身就跑實在太啟人疑竇了，讓屁股穩穩貼住長椅比較好。

　　我不是唯一一個待在公園裡的人，這裡大約有四十個人，有些看起來似乎是定居於此，有些只是暫時晃到這裡來。

　　紐約是一個大城市，有五個區。回家的路很漫長，路上休息一下總是比較舒暢。

　　那兩個警察用手電筒照了某個人的睡臉。

　　他們繼續前進，照下一個人的臉。

　　不妙。

　　不妙到了極點。

　　但我也不是唯一覺得不妙的人。我看見廣場四周有許多人影從長椅上起身，拖著腳步往各個方向散去。也許是通緝犯，也許是背包裡有毒品的藥頭。而長期孤獨的人肯定不希望被打擾，他們都是無助又畏懼體制的偏執狂。

　　兩個警察，一英畝的範圍，也許還有三十個人在長椅上，也許有十個人剛移走他們的屁股。我繼續觀察。

　　警察不斷逼進，手電筒的燈光在夜間薄霧中一顛一顛的，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們檢查到第四個男人，第五個男人，第六個男人了。越來越多人起身。有人結伴離去，有人只是要移動到其他長椅上。廣場上滿是人影，有的靜止，有的動個不停。一切動作都很緩慢，像一支疲憊、慵懶的舞。

　　我繼續觀察。

　　現在，警察的身體語言浮現了先前未有的遲疑。他們在做的事就像趕貓入欄一樣，是不可能的任務。他們靠向躺在長椅上的人，接著又轉過頭去，用手電筒照移動中的人。大家不斷走路，左彎，右繞。毫無行動模式可言，都是些隨機動作。他們繼續前進，來到距離我十碼的地方。

　　然後就放棄了。

　　他們最後象徵性地拿起手電筒照了一圈，便原路折返，回到車上，我目送車子離去。

　　我留在椅上，呼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思考要怎麼應付搶來的手機裡的GPS晶片。我心裡有個聲音說麗拉．侯斯不可能有使用追蹤衛星的管道，但另外一個聲音提醒我她說過「我們從來沒當過輸家」這句話。

　　「我們」是個學問很深的詞，雖然只由兩個字構成，但有豐富的意涵。說不定東方那票壞蛋掌握的不只是石油和天然氣的租賃權，還包括某些公共設施。舊蘇聯的情報機關一定做了某種程度的滲透。我想到筆電、寬頻網路和各式各樣我不熟悉的科技。

　　我將手機留在口袋裡，離開長椅，走向地鐵。

　　而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55

　　地鐵聯合廣場站是個大站，入口大廳寬得像地下廣場。出入口多，可搭的路線多，軌道多。樓梯、詢問處、一整排十字轉門，還有一大堆讓人儲值或買新地鐵卡的機器。

　　我用現金買了一張新的儲值卡。我將二十美元的鈔票餵進機器中，得到二十三次乘車額度，其中三次是額外送的。我拿起卡片，轉身離開。現在時間是早上六點，車站內漸漸在形成人潮。工作日就要開始了。我經過一個報攤，看到它有上千種雜誌，還有一大捆小報等著要賣。厚厚日報疊得很高，來自兩家不同的報社，頭條標題都很大，其中一家的標題是九個大字，用了不少黑色油墨：聯邦政府追查三人組。另一家的標題也是九個字：聯邦政府追捕三人組。兩個標題幾乎相同，不過整體而言，我喜歡追查這個詞勝過追捕。追查給人被動、較不投入的感覺，幾乎稱得上是親切了。我想任何人都會比較想被追查，不想被追捕。

　　我轉過身去。

　　發現有兩個警察謹慎地打量著我。

　　我們雙方總共犯了兩個錯誤。先是他們犯錯，接著是我，他們的錯誤非常典型。

　　二十二街和百老匯大道路口的探員放話說我搭地鐵逃走了，執法人員基本上就會假定我將再次搭地鐵逃亡。只要情況還允許，他們就會選擇將佈過的陣再拿出來佈一次。

　　我犯的錯，就是直接走進這個懶人佈下的陷阱。

　　這個站有服務處，就代表裡面有服務人員，有服務人員，就代表這裡沒有高雙向進出轉門，只有高度到大腿的一般欄杆。

　　我刷了我的卡，走進站內。地下廣場化為一條又長又寬的走道，箭頭指上指下指左指右，引導乘客搭上不同線、前往不同方向。我從一個拉小提琴的街頭藝人身邊走過。他選了一個會產生回音、潤飾他音色的地點。他拉得滿好的，音色穩定，風格大膽。他拉的是我在某部越戰電影中聽過的老歌，散發出濃濃的悼念意味。大概無法讓早起的通勤者振奮精神吧。他的琴箱放在腳邊，朝外開著，裡頭並沒有多少路人打賞的錢。我假裝漫不經心地回頭看那位街頭藝人，結果發現那兩個警察追隨我的腳步，穿過了十字轉門。

　　我隨便繞過某個轉角，走進一條狹窄的通道，發現自己到了往上城的月台。這裡擠滿了乘客。這是一個完整鏡像當中的半片景色，我前方是月台邊緣，再過去是軌道，然後是一排支撐著車站上方街道的鐵柱，鐵柱彼方是軌道，再過去是往下城方向的月台。一切事物都有兩組，當然通勤者也有兩組。疲倦的他們面對彼此，神情麻木，等著前往和對面的人相反的方向。

　　導電軌就在中間那排鐵柱的兩側，三面都包覆在絕緣材質中，只有朝向列車的那面是沒有被包住的。這是車站內導電軌的標準防護措施。

　　那兩個警察出現在我左後方遠處，朝月台一路推進。我轉頭看右邊，發現另外兩個警察也進入了人群中。身上的裝備使他們的身體寬了一圈，變得笨重。

　　他們動作輕柔地將擋路的人撥開，手掌搭上肩膀，短促地反手一推。節奏感十足，像在游泳。

　　我往月台正中央移動，同時往月台邊緣邁進，直到腳踩在黃線上為止。接著我水平移動，找上某根柱子當掩護。我往左看，再往右看。沒有列車要進站的跡象。

　　警察還在逼近。

　　原有的四個警察後面又出現了四個警察，左邊新增兩個，右邊也新增兩個。他們緩慢但確實地鑽過人群間的縫隙。

　　我往前探頭。

　　隧道中沒有列車頭燈打出的光線。

　　人群移動，在我身邊擠成一團。有些是被新來的乘客往前推，有些是受到警察動作的干擾才退過來，有些人的雙腳受到「列車一定馬上就要進站了」的潛在意識牽引。

　　我再度望向肩後方，看看左，看看右。

　　我在的月台上有警察。

　　八個警察。

　　對面的月台上沒半個。

56

　　一般人很害怕第三條軌道。但除非你打算碰它，不然實在沒有害怕的理由。它通了好幾百伏特的高壓電，但又不會朝人跳過去。你要自己湊過去才可能惹上麻煩。

　　輕輕鬆鬆就能跨過去了，就算穿著爛鞋也一樣。我想，不管我的鞋子害我動作的精確性降低多少，它至少幫我的絕緣防護加了很多分。儘管如此，我還是萬分謹慎地規劃好接下來的步驟，就像在編舞一樣。跳下月台，雙腳落在北上軌道的正中央，右腳踩在第二條軌道，左腳跨過第三條軌道，擠進兩根鐵柱間的空隙，接著右腳也跨過第三條軌道，左腳跨上南下的軌道，謹慎地小碎步移動，然後鬆一口氣，爬上南下月台，閃人。

　　簡單極了。

　　對我身後的警察來說簡單極了。

　　他們說不定親自做過。

　　而我沒做過。

　　我等待時機，一再確認左後方和右後方的狀況。兩邊的警察已經靠得很近了，近到足以慢下速度、重整旗鼓，討論接下來該怎麼做、有什麼步驟一定要完成。我不知道他們打算怎麼對付我，但不管怎麼說，他們會慢慢來。他們不會想引起乘客恐慌逃竄的。月台上人滿為患，任何突如其來的舉動都會讓人群失控。之後就等著吃官司了。

　　我看看左邊，看看右邊，沒有列車要進站的跡象。

　　我在想，警方會不會叫地鐵停駛了？也許他們演習過這個程序。

　　我往前踏出半步，馬上就有人繞進我和柱子之間的空位。

　　開始有壓力施加在我的背上，我往反方向抵住。月台邊緣的警戒線是成排圓形突點構成的，上頭漆成黃色。乘客不會有滑下月台的危險。

　　警察排成一個淺淺的半圓，距離我大約八英尺遠。

　　他們不斷往內側逼近，把乘客揪到一旁去，緩慢、謹慎地縮小他們的陣形。

　　對面南下月台的乘客看著這一幕。他們不斷用手肘頂頂同行的人，然後對著我指指點點，還踮起腳尖張望。

　　我繼續等待時機。

　　這時，我聽到列車進站的聲音了，從我左側傳來。一道移動中的光線出現在隧道中，來勢洶洶。是我們這個月台的人要搭的車，往上城的車。

　　我後方的人群開始騷動，氣流奔騰的聲音和鐵輪軋過鐵軌的尖響傳入我的耳中。明亮的車廂搖搖擺擺，在轉角處猛力一扭。我猜它的時速大約是三十英里，秒速大約是四十四英尺。我需要兩秒鐘，兩秒鐘應該就夠了。所以說，我得在列車距離我八十八英尺的時候展開行動。警察追不過來的。他們的反應時間會吃掉他們所需要的行動餘裕。再說，他們距離月台邊緣還有八英尺。他們和我不一樣，有其他更重要的人事物要顧慮。他們有妻子、家人，有野心、有津貼。他們有房子、有院子、有草地要整理，有燈泡要換。

　　我又往前踏了一小步。列車的頭燈直接照在我身上，車體又不斷晃動、顛簸，讓我很難判斷它到底距離我還有多遠。

　　這時，我又聽到一輛列車從右方逼近的聲音。

　　往下城的列車，從另一個方向快速逼近。同時進站，但並非完全同步。就像一件摺襉洋裝，左高右低。

　　但到底高多少呢？

　　我需要追加三秒的時間，所需時間總共是五秒，因為爬上下城方向月台得花的時間，比跳下上城方向月台長上許多。

　　我定在原地整整一秒，猜測，估算，感受，準備下決定。

　　兩輛列車轟隆轟隆地往站內駛來，一輛由左，一輛由右。

　　五百噸，加上五百噸。

　　列車撞上我之前的速度大概會是時速六十英里。

　　警察又靠得更近了。

　　決策時間來臨。

　　我行動了。

　　在北上列車距離我還有一百英尺時，我往下一跳。

　　雙腳落在鐵軌間，穩住身體，然後按照我先前計畫地那樣碎步移動。

　　就像書中的舞蹈動作分解圖，右腳移步，左腳高舉跨過導電軌，兩手扶在鐵柱上。

　　我頓了一秒，觀察右方。往下城的列車已經很近了，而往上城的列車從我背後呼嘯而過。煞車發出刺耳的嘰嘰聲和零件摩擦的嘎嘎響。狂風拉扯我的衣服，一扇扇明亮的窗戶從我眼角閃過。我盯向右方。

　　往下城的列車顯得很龐大。

　　決策時間來臨。

　　我行動了。

　　右腳高舉跨過導電軌，左腳踩到鐵軌中間。

　　往下城的列車幾乎就要撞上我了，距離只剩幾英尺。

　　它晃動、顛簸著，煞車系統已發揮作用。

　　我看得見駕駛的臉，他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我感覺得到列車前方的空氣正在形成一道牆。

　　我放棄先前編的那些舞步，直接朝月台飛撲過去。

　　它距離我不到五英尺，感覺卻好像在無限遙遠的地方，彷彿是地平線。但我還是搆著了。我往右看，南下列車正面的鉚釘和螺栓盡收眼底。列車朝我直奔而來。

　　我用手掌撐住月台邊緣，將自己的身體往上抬拉。我以為密密麻麻的人群所形成的壓力會把我推回去，但大家反而伸出援手，把我拉上月台。列車從我肩後方疾馳而過，氣流掃得我整個人轉了一圈。窗戶從我眼前飛過，展示著閱讀書報，或站在車廂內隨車搖擺的乘客，他們對剛剛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那些援手將我拉上月台，再拖進人群中。四周的人都在尖叫。我看見他們的嘴巴惶恐地大張，卻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因為被動物吠叫似的煞車聲掩蓋過了。我壓低頭，衝向人群，大家紛紛往左右退開，讓我通過。有些人在我通過的時候拍了我背一下。我帶著精疲力竭的笑容離開。

　　只有在紐約才會有這種場面。

　　我穿過十字轉門，往街上移動。

57

　　麥迪遜廣場公園在我北方七條街外。我還有將近四個小時的時間得殺，於是就在公園大道南買買東西、填填肚子。不是因為我有需要買的東西，也不是因為我有多餓，而是因為「出其不意，才是最佳策略」，逃犯應該會腳底抹油、逃得遠遠的，而不會在附近遊蕩、進出商店和咖啡店才對。

　　時間才剛過早上六點沒多久，開著的商店只有小吃店、超市、簡餐店、咖啡店。

　　我的第一站是食品超市，它的入口在十四街，出口在十五街。我在裡頭待了四十四分鐘，拿著籃子在走道間晃來晃去，假裝在選購商品，跟直接在外頭閒晃、兩手空空在走道間徘徊相比，這樣做比較不引人注目，我不希望有哪個機警的經理打電話通報任何單位。

　　我幻想自己在附近有間公寓，開始將我想要堆進廚房中的食物丟到籃子裡，一丟就丟了整整兩天份的東西。咖啡（一定要的）、鬆餅粉、蛋、培根、一條麵包、奶油、一些果醬、一包義大利蒜味香腸、四分之一磅起司。當我漸漸開始覺得無聊，籃子又變得很重時，我便將它留在一條無人的走道上，從店後方溜出去。

　　我往北過四個路口，到達我的下一站，簡餐店。走路時靠右側人行道，背對來車。我在簡餐店內吃了別人買來、幫我煮好的鬆餅和培根──這才比較像我的調調。我在店內又待了四十分鐘，然後走半個街區來到一家法國小餐館，加點咖啡和可頌麵包。有人在我對面那張椅子上留下了一份紐約時報，我拿過來從頭讀到尾。完全沒提到紐約市內有追捕行動，也完全沒提到桑森的參議員選情。

　　最後的兩個小時，我在四個地方打發。我從公園大道和二十二街交叉口上的超市移動到對面的杜安里德藥局，再跑到公園大道和二十三街交叉口上的CVS藥局。我眼前的畫面證明了美國人花在護髮上的錢比花在食物上的錢還多。九點四十五分，我停止購物，跨進商店外那嶄新早晨的耀眼光芒中，繞路來到二十街街口，花了很長的時間謹慎仔細地盯著我的目的地看。二十四街街口埋在兩棟大廈的陰影中，很有隱密性。我沒看到什麼令人憂心的景象。沒有不明車輛，沒有停在路邊的廂型車，沒有戴著耳機、刻意穿便服的雙人組或三人組。

　　於是，我在十點整跨入麥迪遜廣場公園。

　　我發現瑟瑞莎．李和雅各．馬克肩並肩坐在寵物活動區附近的長椅上。看來他們恢復了一些體力，但還是很緊張、焦慮。症狀各不相同，理由大概也不相同。這一帶安穩地坐在陽光下的人大約有一百個，他們是其中的兩人。這公園是樹林、草地、小徑拼湊而成的長方形區域，是一街區寬、三街區長的一塊小綠洲，四周有圍籬，圍籬外是四條熙來攘往的人行道。公園是相當適合秘密會面的地方。大部分執行搜捕工作的人員都會被移動的目標吸引，他們也大多相信逃亡者會不斷移動。在姿態不斷變幻、令人目眩神迷的城市背景下，靜靜坐在一百人之間的三個人，比狂奔街頭、穿梭在一百人之間的三個人還要低調多了。

　　稱不上完美，但風險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我最後再察看四周一遍，才在瑟瑞莎隔壁坐下。她遞了一份報紙給我，是我先前不久才看到的小報。標題用「追捕」的那份。她說：「它說我們射傷了三名聯邦探員。」

　　「是四個。」我說：「別忘了那個醫療人員。」

　　「他們這樣寫會讓別人以為我們是用真槍！說得好像他們已經死在槍下了。」

　　「他們想賣多一點報紙。」

　　「我們麻煩大了。」

　　「我們早就知道了，不需要記者來提醒我們。」

　　她說：「達克提又有消息了。晚上手機關機的期間，他一直在傳訊息給我。」

　　她從長椅上站起來，挖出褲子後方口袋裡的一疊紙。是三張泛黃的旅館信紙，對折再對折。

　　我說：「妳都記下來了？」

　　她說：「訊息很長。當中說不定有我需要回頭去看的部分，而我不想一直開著手機。」

　　「有什麼新消息？」

　　「第十七管區派出所向交通單位調閱了相關紀錄，這是發生重大犯罪後的標準程序。他們發現有四個人在推定死亡時間的三小時後，經由約翰甘迺迪國際機場出境。第十七管區稱他們為嫌犯，事情很有可能是他們幹的。」

　　我點點頭。

　　「第十七管區是對的。」我說：「麗拉．侯斯也說他們已經離開美國了。」

　　「你和她碰面了？」

　　「她打電話給我。」

　　「打到哪裡？」

　　「我從雷歐尼身上拿到的第二支電話。他和他的一個同伴找上了我。事情並沒有完全按照我的希望發展，但至少我還是和她做了有限度的接觸。」

　　「她承認那和她有關？」

　　「多少算是承認了。」

　　「她現在在哪？」

　　「我不清楚，我猜是在第五大道以東，五十九街以南的地方。」

　　「為什麼？」

　　「她用四季酒店當掩護。何必跑到別的地方去？」

　　瑟瑞莎說：「皇后區有輛燒毀的出租車。第十七管區的人認為那四個人曾開著它離開曼哈頓，之後才棄車搭高架鐵道到機場去。」

　　我再度點點頭。「麗拉說他們用過的車已經不存在了。」

　　「但問題來了。」瑟瑞莎說：「那四個人並沒有回倫敦或烏克蘭或俄羅斯，他們被一路載到了塔吉克。」

　　「那是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嗎？」

　　「那些新地名總是讓我暈頭轉向。」

　　「塔吉克就在阿富汗隔壁，兩國接壤。巴基斯坦也和它相鄰。」

　　「美國可以直飛巴基斯坦。」

　　「說得對，因此這些人不是來自塔吉克人，就是阿富汗。想要去阿富汗但又不想大剌剌入境的人，就會選擇搭機到塔吉克，之後再搭皮卡車翻越邊境。路況很差，但喀布爾並不會很遠。」

　　「好。」

　　「還有一件事。國土安全局有個通訊協議，就是某種電腦演算法，可以用來追蹤行程相同、訂位連號的團體。他們發現那四個人是三個月前從塔吉克飛過來的。同行的還有其他人，包括兩個持有土庫曼護照的女人，一個六十歲，一個二十六歲，她們一起入境，宣稱彼此是母女。國土安全局打算對天發誓她們的護照是真貨。」

　　「好。」

　　「所以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不是烏克蘭人，她們說的一切都是謊言。」

　　※※※

　　我們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個事實，沉默了整整二十幾秒。我將麗拉．侯斯告訴我的資訊全都清點一遍，然後一一刪除，就像從某個抽屜中拿出一疊文件，快速翻過後，全部丟進垃圾桶。

　　瑟瑞莎說：「那是假貨，不然她們在入境的時候就會用了。」

　　我說：「麗拉的眼珠是藍色的。」

　　瑟瑞莎說：「我也有注意到。」

　　「土庫曼到底在哪裡？」

　　「也在阿富汗隔壁，兩國之間的邊境比阿富汗和塔吉克之間的邊境更長。阿富汗這個國家被伊朗、土庫曼、烏茲別克、塔吉克、巴基斯坦圍繞，以波斯灣為起點，順時鐘繞了一圈。」

　　「當他們還全屬於蘇聯的時候，事情簡單多了。」

　　「你如果住在那就不會那麼想了。」

　　「土庫曼人和阿富汗人同種族嗎？」

　　「大概吧。他們之間的國境總是變來變去，是歷史的意外產物。最重要的是部落之間的分裂，地圖上的線段和那一點關係也沒有。」

　　「妳是這方面的專家？」

　　「紐約市警局比CIA還要了解那個區域，因為有了解的必要。我們會派人過去。我們在那裡佈下的情報網比任何單位都還要強大。」

　　「來自阿富汗的人有辦法拿到土庫曼的護照嗎？」

　　「你是說移民過去後？」

　　「我是說找到幫忙的管道後。」

　　「來自同族人的垂憐？」

　　我點點頭。「說不定是靠檯面下作業拿到的。」

　　「為什麼你要問這個？」

　　「有些阿富汗人有藍眼珠，尤其是阿富汗女性。某種古怪基因作祟的結果。」

　　「你認為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來自阿富汗？」

　　「她們對蘇聯和阿富汗之間的戰役瞭若指掌到見鬼的程度。描述的時候有些加油添醋，但大部分的細節都是對的。」

　　「她們搞不好讀了什麼書。」

　　「不，她們描述起來的感覺很對，很有氣氛。比方說老舊的長大衣好了，這種細節並非廣為人知，而是局內人才會知道的。蘇聯當時公開宣稱他們的裝備非常精良，原因顯而易見。我們的文宣也說了一樣的事，原因也一樣顯而易見。但那些全都是假話，紅軍當時已在瓦解了。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提供的情報當中，有許多在我聽來像是第一手消息。」

　　「所以呢？」

　　「席薇拉娜或許真的在阿富汗打過仗，不過不是幫蘇聯那邊。」

　　瑟瑞莎愣了一秒。「你認為那兩個姓侯斯的是來自阿富汗部落的女人？」

　　「如果席薇拉娜真的在那裡打過仗，而且不是幫蘇聯那邊，那她們的確有可能是。」

　　瑟瑞莎又愣了一秒。「在這情況下，席薇拉娜等於是從另一個角度敘述那些故事。所有事情都是顛倒過來的，包括那些暴行。」

　　「沒錯。」我說：「她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

　　※※※

　　我們又沉默了二十幾秒，其間，我的視線不斷在公園內巡行。要凝看，而不只是看；要傾聽，而不只是聽。你越投入當下，就能活越久。但我沒看到什麼特別的跡象，沒什麼不祥的兆頭。

　　行人來來去去，有的在遛狗，有的在排隊買漢堡。現在時間還早，但一天或一夜當中的每一個小時，都可以是世上某個人的午餐時間。人的午餐時間是由一天開始的時間決定的。

　　瑟瑞莎重新瀏覽她的筆記；雅各．馬克低頭看著地面，但他的視線是聚焦在地底的某個深處，而不是地表。最後，他終於前傾身體，轉過頭來看我。我心想：來了。大問題來了，馬路上的隆起要絆住我們的腳了。

　　他問：「麗拉．侯斯打電話給你的時候，有提到彼得嗎？」

　　我點點頭。「就是她在酒吧裡找上彼得的。」

　　「她為什麼要花四小時？」

　　「涉及諜報技術。同時也是為了好玩，為了展現她的手腕。她做得到，所以就做了。」

　　「他現在在哪？」

　　「她說他在紐約。」

　　「他還好嗎？」

　　「她不告訴我。」

　　「你認為他還好嗎？」

　　我沒回話。

　　他說：「告訴我，李奇。」

　　我說：「不好。」

　　「你是說你不要告訴我？」

　　「我是說，我認為他不好。」

　　「但他可能沒事。」

　　「我有可能說錯。」

　　「她是怎麼跟你說的？」

　　「我說我不怕她，她就說彼得．莫里納也是這樣跟她說的。我問她他還好嗎？她說我應該要自己過去確認。」

　　「所以他有可能沒事。」

　　「是有可能，但我認為你應該要正視現實。」

　　「什麼現實？兩個阿富汗部落來的女人為什麼要招惹彼得？」

　　「當然是為了搞定蘇珊。」

　　「為什麼？五角大廈應該有在幫助阿富汗啊？」

　　我說：「如果席薇拉娜確實是阿富汗部落的女戰士，那她就是游擊隊的成員。當年蘇俄撤軍後，游擊隊並沒有回去牧羊。他們繼續演進，其中一些人組成了塔利班，另一些人組成了基地組織。」

58

　　雅各．馬克說：「我得去找警察談彼得的事。」他起身起到一半，我便伸手繞過瑟瑞莎，按上他的手臂。

　　「你要想清楚。」我說。

　　「想什麼？我的外甥被綁架了，他成了人質。那女人都招了呀！」

　　「想想看警察會怎麼做。他們會立刻打電話給聯邦單位，聯邦單位會把你關起來，接著先把彼得的事擱在一旁，因為他們還有更大尾的要處理。」

　　「我得試試！」

　　「彼得已經死了，小各。我很抱歉，但你得接受事實。」

　　「他還有可能活著。」

　　「要找到他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到麗拉，而我們可以表現得比那些聯邦探員好。」

　　「你真的這麼想？」

　　「你看看他們的紀錄吧。他們跟丟她一次，又讓我成功逃獄。我要是他們老大，我連派他們去圖書館找書都不想。」

　　「我們要怎麼靠自己找到她？」

　　我看著瑟瑞莎．李說：「妳和桑森談過了嗎？」

　　她聳聳肩，像在表示她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她說：「我和他短暫聊過。他說他可能會親自和我們見面，還說會回電給我，和我約一個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我說不行，因為我不打算讓手機持續開機，他就說他會打達克提的手機留話，要我之後再打給達克提問時間、地點。後來我打電話給達克提了，但他沒接。我試著打電話給派出所的調度員，結果對方說達克提不在。」

　　「什麼意思？」

　　「我認為他已經被逮捕了。」

　　※※※

　　如此一來，情況完全改變了。

　　在瑟瑞莎．李用拐彎抹角的方式告訴我這一點之前，我就已經察覺到了。

　　她把折起來的筆記遞給我，而我接了下來，就像接力賽跑者交棒那樣。我將往前全力衝刺，而她將從跑道上退下。她說：「你能了解吧？現在我得去自首了。他是我的夥伴，我不能讓他獨自面對這瘋狂的一切。」

　　我說：「妳認為他在眨眼之間就會背棄妳。」

　　「但他沒有。不管怎麼說，我也有我自己的行為基準。」

　　「妳這麼做不會有任何好處的。」

　　「或許吧，但我不會背棄我的夥伴。」

　　「妳等於是要讓自己脫離戰線。妳在監獄裡誰也幫不了，待在外面總是比裡面好。」

　　「你和我們不一樣。你可以拍拍屁股，明天就閃人。我不行，因為我住在這裡。」

　　「那桑森的事呢？我需要時間和地點。」

　　「我沒有問到時間和地點。還有，桑森也是你該提防的對象。他在電話裡的感覺好怪，我無法判斷他是氣炸了，還是憂慮到不行。如果他真的到了赴約地點，也很難說他到底會站在誰那邊。」瑟瑞莎接著將雷歐尼的手機和隨身充電器交給我，然後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抓了一下。短促的輕輕一抓，代替擁抱或「祝你好運」的手勢。在這之後，我們三人的合夥關係正式宣告結束。雅各．馬克甚至在瑟瑞莎起身前就在一旁站定了。他說：「我對彼得有虧欠。他們或許會把我關回去吧，但沒關係，他們至少會開始找尋他的下落。」

　　「我們也可以去找他。」我說。

　　「我們沒有資源可運用。」

　　我看了看他們兩個，然後問：「你們確定要各走各的路嗎？」

　　他們很確定。他們邁步遠去，離開公園，走到第五大道人行道上伸長脖子找警車，彷彿是準備要攔計程車那樣。我獨自在原地坐了一分鐘，然後起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我的下一站：第五大道以東，五十九街以南的某個地方。

59

　　麥迪遜廣場公園緊鄰麥迪遜大道南端，貼著大道盡頭的二十三街。麥迪遜大道橫跨一百一十五個街區，最後接上通往布朗士的麥迪遜大道橋。你可以走這條路去洋基球場，但其他路線更好走。我打算一路移動到五十九街路口，也就是它全長的三分之一處。如此一來，我就會置身在第三大道和五十六街路口（麗拉．侯斯上次說她不在這附近）的一方。

　　那一樣是個好起點。

　　我搭公車過去。公車緩慢又笨重，若以常識判斷，它並不會是行為極端的逃亡者選擇的交通工具。正因為如此，它對我而言是完美的掩護。目前交通量很大，公車從許多站著或坐在車內的警察身邊經過。我看著窗外的他們，他們卻沒有半個人回望我。坐在公車上的人幾乎等同於隱形。

　　我在五十九街下車，終結了我的隱形狀態。這裡是主要商業區，因此有許多遊客，也因此每個角落都有安撫民心的警察。

　　我過十字路口來到第五大道，在中央公園尾端找到一排攤販。我買了上頭印著「紐約市」字樣的黑底Ｔ恤、一副假太陽眼鏡、一頂印著紅蘋果的黑色棒球帽。我走進一間旅館大廳的廁所換裝，以全新的樣貌回到第五大道。執勤員警和他們執勤官最近一次對話已經是四小時前的事了，而人在四小時內會忘掉很多事。我猜他們大概只記得高大和卡其色兩個詞吧。我沒辦法改變我的身高，但換上一件黑上衣說不定就能蒙混過去。再配上印了字樣的Ｔ恤、太陽眼鏡、帽子後，我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外地白癡。

　　基本上，我也的確是外地來的白癡，我根本沒有掌握真正的線索。

　　尋找秘密據點本來就很困難了，要在人口密度高的城市內找秘密據點，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我現在做的，不過是把隨便幾個街區分成四等分，按照搞不好一開始就大錯特錯的方向感來移動，試著想出一些理由來縮小搜尋範圍。

　　四季酒店。不會近在咫尺，但會在移動起來還算舒服的近處。

　　意思是？開車時間兩分鐘內會到的地方？走路時間五分鐘內？哪個方向？我想不會是在南方，不會在東西向幹道五十七街以南。那是一條雙向道路，六線道，總是車水馬龍。若以微觀地理的角度來看曼哈頓，五十七街就像是密西西比河。它是一個障礙，一條界線。溜到北方安靜、黑暗的街區會是個較吸引人的選項。

　　我看著車子和行人來來去去，心想，不會是開車時間兩分鐘內會到的地方。開車意味著缺乏掌控權，缺乏彈性，會耽擱時間，會碰上單行道、找不到停車位。車子停在臨時停車接送區時，有可能被人記住外型，車牌也可能被追蹤、比對。

　　在城市裡，走路總是比開車好，不管你是誰都一樣。

　　我走五十八街，來到旅館的後門。它就和前門一樣富麗堂皇：銅褐色的塗漆，建築石材，旗子飛揚，穿制服的提行李小弟，戴高帽的門衛。一長排禮車停在路邊等候，林肯、賓士、梅巴赫、勞斯萊斯。價值遠超過一百萬美元的車子就擠在全長八十英尺左右的路段內。這裡還有個卸貨區，灰色鐵捲門是拉下來的。

　　我站到一位服務員隔壁，背對旅館。我接下來該去哪裡？馬路對面除了高樓大廈的生硬輪廓線外什麼也沒有。這些建築物大多是公寓，一樓都租給了知名店家。正對面有家畫廊。我從兩根鉻黃色的汽車保險桿之間鑽過去，到馬路對面看看窗戶中展示的畫。然後我再轉身回頭看。

　　旅館左方靠公園大道那一側沒什麼有趣的東西。

　　我望向旅館右方，看著一路往麥迪遜大道延伸過去的街區，忽然有了一個新想法。

　　四季酒店是近幾年才用高得有病的預算蓋好的。周遭環境安靜，附近建築都很豪華、方正，有新有舊。但這街區的西側有三棟老房子，佔地不廣，只有其中一面鄰接馬路，是五層樓高的磚造建築，長年日曬雨淋、外牆斑駁脫落、龜裂、沾染汙漬，感覺很破舊。窗戶很髒，楣石變形下彎，屋頂單調乏味，屋簷長滿野草，老舊的防火逃生梯沿著二到五樓排出一個個Z字。這三棟房子看起來就像一張甜美笑容當中的三顆爛牙。其中一棟房子一樓租給了一間餐館，但現在沒在營業。另一棟的一樓是五金行，最後一棟曾被某間公司租下，但他們遷離太久了，我完全看不出他們可能是做哪一行的。每棟房子的店面一旁都有一道不起眼的窄門，兩道門旁邊有一整排門鈴按鈕，代表它是公寓，老餐館隔壁那道門只有一個門鈴按鈕，代表二到五樓都是同一個使用者在用。

　　麗拉．侯斯並不是定居倫敦的烏克蘭籍億萬富翁，那是她瞎扯的。換句話說，不管她的真實身分是什麼，她都有預算上限。肯定是一大筆錢，因為她有辦法在必要時刻住進四季酒店的豪華套房裡，但那大概不是花都花不完的錢。

　　在曼哈頓，要買連棟住宅至少得花兩千萬美元以上，租一個月得花好幾萬美元。

　　要是住我眼前這種破舊的住商混合大樓，就可以用更便宜的價格換取到隱密性，也許還有其他優點。沒有門衛，也比較沒有人會窺探。也許旁人會認為餐館和五金行之類的店家日日夜夜、無時無刻都在進貨，所以他們就算在不規律的時間來來去去也不會被懷疑。

　　我一路走過去，在那三棟老房子對面站定，抬頭瞪視。人行道上接連不斷的人潮從我身邊擠過，我於是走到排水溝蓋上，免得擋路。有兩個警察在麥迪遜大道和五十七街路口，等於在我斜對角五十碼遠的地方。

　　他們沒在看我這邊，所以我將視線轉回建築物上，暗自回想先前做的假設。

　　地鐵六號線的五十九街──萊辛頓大道站就在附近，四季酒店也在附近，第三大道與五十六街路口不在附近。我不在那附近呢！有隱密性，成本低。五項全部符合，太完美了。

　　所以我想，我要找到就是眼前這種建築物，它坐落在旅館後門以東或以西步行時間五分鐘內可及的扇形區域內。不會再更北了，不然蘇珊．馬克就會將車子停在中城，然後從六十八街附近的地鐵站出站。也不會更南，因為五十七街構成一個心理障礙。絕對不會在另一個完全無關的區域，因為他們用四季酒店當掩護。如果他們的藏身處在別的地方，他們就會用別的旅館當掩護才對。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築物在紐約遍地都是。

　　無懈可擊的邏輯推演。

　　說不定是完美過頭了，肯定產生了一些限制性。

　　如果我堅決認定我的假設是正確的，認定蘇珊．馬克打算在五十九街出站、由北方繞回目的地，認定五十七街是跨往南方的心理障礙，那麼五十八街就是唯一的可能性了，她們就在這裡。要從曼哈頓繁華地帶街區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大概就要花五分鐘，因此，從旅館後門投射出的扇形區域大概會落在我現在閒晃著的街區內，或東邊的公園大道和萊辛頓大道夾出的那個街區，而破舊的住商混合大樓在這兩個街區都很罕見。在錢潮的卡位下，那種住宅很久以前就銷聲匿跡了。我現在盯著的三棟房子極有可能是這個郵政區域內僅存的住商混合大樓。

　　因此，我現在很可能就盯著麗拉．侯斯的藏身處。

　　可能性很高，但極不可能成真。

　　我和任何人一樣相信運氣這種事，但我還沒到喪失理智的程度。

　　但我也相信邏輯，而且可能比一般人還信。帶我來到這裡的，正是邏輯。我從頭到尾再考慮了一遍，最後決定相信自己。

　　因為還有一個因素推了我一把。

　　同樣的邏輯思考，把另一個人也帶到這裡來了。

　　史普林菲從人行道跨到我身旁的水溝蓋上，說：「你也這麼覺得啊？」

60

　　史普林菲穿著我先前看過的那套西裝。灰色羊毛薄西裝外套，質地滑順，帶有一點光澤。有些部分起縐還有折痕，像是穿著睡覺時壓出來的。

　　說不定他真的穿著睡。

　　他說：「你也覺得是在這裡？」

　　我沒回話，忙著察看四周。我看著上百個人和十幾部車，沒發現值得擔心的景象。史普林菲是一個人過來的。

　　我轉頭回來。

　　史普林菲又問了一樣的問題：「你覺得就在這裡嗎？」

　　我說：「桑森在哪？」

　　「在家。」

　　「為什麼？」

　　「因為這種事很難搞，而我比他擅長。」

　　我點點頭。士官的基本信念就是「我比軍官強」，而他們通常是對的。我自己就很樂見部下比自己高明。他們幫我辦過許多事，表現優異。

　　我問：「那現在是什麼情況？」

　　「什麼什麼情況？」

　　「你們和我之間要怎麼交換條件？」

　　「我們沒有交換條件。」他說：「還沒談到那裡。」

　　「我們會談條件嗎？」

　　「我們是該談談，大概吧。」

　　「在哪？」

　　「你決定。」他說。這是個好跡象，代表等一下如果我碰到陷阱或伏擊，也只會碰到臨時策劃出來的，而不是精心設計的圈套。這說不定事關我活命的機率。

　　我問他：「你和紐約有多熟？」

　　他說：「還過得去。」

　　「左轉兩次，到東五十七街五十七號。我十分鐘後會過去，裡頭見。」

　　「那是什麼地方？」

　　「可以喝咖啡的地方。」

　　「好。」他說。

　　他再看一眼一樓曾是餐館的那棟大樓，然後就斜斜穿越馬路，左轉麥迪遜大道。

　　我往另一頭，只走了一小段便來到四季酒店的後門，四季酒店的後門就在五十八街上。旅館本身橫跨街區，也就是說它的前門在五十七街上。

　　更準確地說，是在五十七街五十七號。

　　我會比史普林菲早四分鐘到達旅館裡頭，如此一來就能知道他有沒有帶人手。

　　若有人在他之前進來、跟他一起進來、在他之後進來，我都會注意到。

　　我從後頭走到旅館大廳，摘掉帽子和眼鏡，站在一個安靜的角落等待。

　　史普林菲一個人進門，一分不差，就在我抵達的四分鐘後。

　　他沒有時間在街上緊急部署人馬，沒有時間和別人對話，說不定連打手機的時間也沒有。大多數人在撥號、通話的期間走路都會比較慢。

　　門邊有個穿著正式晨間禮服的人。黑色燕尾服，搭上銀色領帶。他不是門房，也不是男侍領班。大概是某種接待員吧，只是他的頭銜一定更響亮。他上前準備招呼史普林菲，但史普林菲瞄了他一眼，他就閃到旁邊去了，彷彿是被對方打了一巴掌似的，史普林菲的臉就有這種效果。

　　他定在原地一下子，找回方向感後便往茶房（就是我和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見面的那間）移動。我繼續待在角落，觀察旅館大門。

　　他沒有後援，沒有樣式樸素的轎車停在外頭。

　　我等了十分鐘，之後又加碼兩分鐘以防萬一。

　　什麼事也沒發生，只有大城頂級旅館的日常景象在我身邊展開。

　　有錢人來來去去，窮人在他們四周忙得團團轉，為他們服務。

　　我走進茶房，發現史普林菲就坐在麗拉．侯斯坐過的那張椅子上。負責點餐的也是上次那位非常有派頭的老人，他走了過來。史普林菲向他點礦泉水，我向他點咖啡。他微微點頭，轉身離去。史普林菲說：「你之前和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在這裡見過面，而且是見過兩次。」

　　我說：「有次正是坐這桌。」

　　「嚴格來說，那會為你帶來麻煩。以任何形式和他們產生聯繫的人，都會被當作重罪犯追捕。」

　　「因為？」

　　「因為愛國者法案。」

　　「那兩個姓侯斯的到底是誰？」

　　「穿越地鐵軌道也是重罪，最多可以在州級監獄關五年。他們是這麼說的。」

　　「我還用標槍射聯邦探員呢。」

　　「沒人在乎他們啊。」

　　「那兩個姓侯斯的到底是誰？」

　　「我不能主動提供你情報。」

　　「那我們在這裡幹嘛？」

　　「你幫我們一把，我們就幫你一把。」

　　「你要幫我什麼？」

　　「我們可以讓你的重罪一筆勾銷。」

　　「我要怎麼幫你？」

　　「幫我們找回失去的東西。」

　　「隨身碟？」

　　史普林菲點點頭。那位服務生帶著托盤回來了，上面放著礦泉水和咖啡。他小心翼翼地將飲料移到桌上，然後退開。

　　我說：「我不知道隨身碟在哪。」

　　「我很確定你不知道，但你比任何人都還要靠近蘇珊．馬克。她離開五角大廈時帶著隨身碟，但它不在她家，也不在她車上，也不在她去過的任何地方。我們希望當時你有看到一些蛛絲馬跡。對你來說沒什麼意義的畫面，說不定對我們來說有意義。」

　　「我看到她舉槍自盡，差不多就這樣了。」

　　「一定還有。」

　　「你們的幕僚長也在車上，他有看到什麼嗎？」

　　「沒有。」

　　「隨身碟裡裝的是什麼？」

　　「我不能主動提供情報。」

　　「那我就幫不了你了。」

　　「你為什麼要知道？」

　　我說：「我至少要知道，接下來蹚的渾水大概是什麼形狀。」

　　「那你應該要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還沒問過的問題，你打一開始就該問的問題。關鍵問題，你這蠢蛋。」

　　「現在是怎樣？你要和我爭什麼嗎？士官對軍官？」

　　「那種爭執很久以前就結束了。」

　　於是，我在腦中將整起事件倒帶，找出我還沒問的那個問題。

　　一切的起點是六號線，第四名乘客，一個人坐在列車右側的八人座，白種人，四十歲左右，外表沒什麼特別之處，黑髮，黑衣服，黑色包包，蘇珊馬克，美國人，已離婚，母親，姐姐，養女，住在維吉尼亞州的亞南岱。

　　蘇珊．馬克，在五角大廈工作的平民。

　　我問：「她在五角大廈究竟是做什麼的？」

61

　　史普林菲喝了一大口水，露出短暫的笑容，然後說：「反應很慢，但你最後還是想出來了。」

　　「她是做什麼的？」

　　「她是系統管理員，負責管理一部分情報科技。」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知道一串電腦主密碼。」

　　「什麼電腦？」

　　「不重要的電腦。她沒辦法發射飛彈之類的，但她顯然有讀取人力資源處紀錄，和其他某某資料庫的權限。」

　　「但她進不了三角洲部隊的資料庫，對吧？那些資料在北卡羅來納，布雷格堡。不在五角大廈。」

　　「電腦和電腦之間是有連線的。如今，所有資料都存放在所有地方了。」

　　「她連進去了？」

　　「那是人員疏失。」

　　「什麼？」

　　「出了一點人為的差錯。」

　　「一點？」

　　「國防部有許多系統管理員，他們平常會遇到的問題有共通之處，因此會互相幫忙。他們有自己的聊天室、留言板。系統當中的某串程式碼顯然有缺陷，降低了管理員個人密碼的解析難度導致情報外洩。我想管理員們其實都知道這件事，但他們也喜歡這樣。A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連進B的系統，幫B一把。就算程式碼原本是正確的，他們大概也會去刪改吧。」

　　我想起雅各．馬克說的話：她也很會用電腦。

　　我說：「所以她連進了三角洲部隊的資料庫？」

　　史普林菲就只是點點頭。

　　我說：「但你和桑森早我五年退伍，那時候還沒有任何資料被數位化。絕對還沒輪到資料庫。」

　　「時代變了。」史普林菲說：「就我們所知，美軍有九十年的歷史，積了九十年份的垃圾。某人祖父帶回來當紀念品的生鏽武器、拔回來的敵旗、入手的敵軍制服等等的，全都快爛掉了。還有好幾千噸的紙，這可不誇張，說不定有好幾百萬噸呢。文件已經形成了一個問題，它們有被火燒掉的風險，還可能被老鼠吃掉，要存放在哪裡也很頭痛。」

　　「所以？」

　　「所以他們這十年來一直在打掃家裡，粗糙的藝術品不是送到博物館，就是丟掉。所有的文件都掃描後存進電腦裡了。」

　　我點點頭。「然後蘇珊．馬克拿到了一份拷貝。」

　　「不只是拷貝。」史普林菲說：「她是取走了文件，將檔案存入外部硬碟後，刪掉了原本的檔案。」

　　「外部硬碟就是那個隨身碟？」

　　史普林菲點點頭。「而我們不知道它的下落。」

　　「為什麼她會被找上？」

　　「因為她合適，靠勳章紀錄就能追蹤資料庫中對應的檔案，人力資源處就有勳章紀錄了，就像你說的，而且她又有兒子這個弱點。」

　　「她為什麼要刪掉原始檔？」

　　「我不知道。」

　　「那肯定會增加她的行事風險。」

　　「大大增加。」

　　「那文件到底是什麼？」

　　「我不能主動提供情報。」

　　「這些資料是什麼時候被挖出來掃進電腦的？」

　　「大約三個多月前，進度緩慢。每十年一個單位，才整理到一九八〇年代初期而已。」

　　「是誰在做掃描的工作？」

　　「專職的工作人員。」

　　「專職，而且還洩密。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幾乎是立刻就跑到紐約來了。」

　　「顯然是如此。」

　　「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一步一步來。」

　　「那是什麼文件？」

　　「我不能主動提供情報。」

　　「那個檔案很大。」

　　「相當大。」

　　「顯然如此。」

　　「她們為什麼要？」

　　「我不能主動提供情報。」

　　「這句話你說了好多次。」

　　「因為我是當真的。」

　　「那兩個女人是誰？」

　　他就只是笑了笑，比了一個老話一句的手勢。我不能主動提供情報。一個優秀士官的回應由九個字構成，其中最重要的大概是第四和第五個字。

　　我說：「你可以問我問題，我可以『主動』猜看看，你再對我的猜測發表一些看法。」

　　他說：「你認為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是誰？」

　　「我認為她們是土生土長的阿富汗人。」

　　他說：「繼續說。」

　　「你沒說你的看法。」

　　「繼續說。」

　　「可能是塔利班或基地組織的支持者，或間諜，或手下。」

　　他還是沒反應。

　　「是基地組織。」我說：「塔利班大多在當地活動。」
　　「繼續說。」

　　「是間諜。」我說。

　　沒反應。

　　「領袖？」

　　「繼續說。」

　　「基地組織會用女人當領導者？」

　　「能用的人他們都用。」

　　「似乎不太合理。」

　　「他們就是要我們像你這樣思考，要我們尋找不存在的男人。」

　　我沒回話。

　　「繼續說。」他說。

　　「好吧。自稱席薇拉娜的那個女人參加過游擊隊，知道你們從格里戈里．侯斯手中取得了VA L步槍。她們利用侯斯的名字和經歷來博取這裡的人的同情。」

　　「因為？」

　　「因為基地組織要其他文件紀錄，證明當晚發生的其他事也是你們幹的。」

　　「繼續說。」

　　「桑森就是在那次行動後獲頒勳章，所以那曾經是一件風光的事，在過去是。但現在你們擔心這件事會曝光，所以我想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那並不是值得大肆宣揚的事。」

　　「繼續說。」

　　「桑森很難堪，但政府也很頭大。這是個人問題，也是政治問題。」

　　「繼續說。」

　　「那晚的行動過後，你有獲頒勳章嗎？」

　　「傑出服役勳章。」

　　「國防部長頒給你的。」

　　史普林菲點點頭。「對低階士官來說，是個還不錯的小玩意兒。」

　　「也就是說，你們那次行動的政治意味比較濃，而非軍事意味。」

　　「當然了。我們那時候還沒有向任何人正式宣戰。」

　　「你知道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殺了四個人，可能還殺了蘇珊．馬克的兒子，對吧？」

　　「我們還不知道，但我們懷疑有那個可能性。」

　　「你為什麼還不抓她們？」

　　「我是議員的維安人員，我誰也抓不了。」

　　「那些聯邦探員就可以。」

　　「聯邦探員的作業方式很詭異。他們顯然認定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是敵方的A級戰鬥員，重點目標，極度危險，只是現在沒在活動。」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現在丟著她們不管的好處比較多。」

　　「也就是說，他們其實找不到她們。」

　　「當然了。」

　　「看到這局面，你開心嗎？」

　　「她們沒拿到隨身碟，不然就不會到處找了。其他事情怎麼發展我不在乎。」

　　「我認為你應該要在乎。」我說。

　　「你認為那裡就是她們的巢穴？我是說你剛剛盯著看的地方。」

　　「我認為她們的巢穴在這個街區，或隔壁街區。」

　　「我認為在這個街區。」他說：「聯邦探員趁她們外出時搜索過套房。」

　　「麗拉有告訴我。」

　　「房間裡放著購物袋，就像櫥窗擺設一樣，把那地方弄得像真的據點。」

　　「我有看到那些袋子。」

　　「兩個波道夫．古德曼精品百貨的，另外兩個是蒂芬妮的。這兩家店很近，距離那棟老大樓只有一街區遠。如果她們的據點設在公園大道以東，她們反而會去布爾明岱百貨（Boomingdale）。因為她們不是真的要買東西，只是要在套房裡面擺一些東西，欺騙來者。」

　　「這論點很好。」我說。

　　「別去找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了。」史普林菲說。

　　「你現在開始擔心我了？」

　　「你可能會落得兩頭空。她們的想法與我們越來越接近了，她們認為你要不是持有隨身碟，就是知道它的下落。論兇殘程度和勸誘手腕，她們說不定還贏過我們呢。」

　　「然後呢？」

　　「她們可能會直接告訴你隨身碟裡的東西，如此一來，你就變成我們的肉中刺了。」

　　「事情會變得多糟？」

　　「我不會覺得丟臉，但桑森少校會很難堪。」

　　「美國也會難堪。」

　　「會。」

　　那位服務生又過來問我們需不需要加點，史普林菲說要，直接幫我們兩個人點了飲料，看來他還有很多話要講。他說：「把列車上發生的事情詳細交代一遍。」

　　「當時為什麼是幕僚長在車上，而不是你在車上？那比較像是你該做的工作。」

　　「事發突然。我和桑森在德州募款，我們沒有時間好好佈陣。」

　　「聯邦那邊怎麼沒派人上車？」

　　「有派啊，派了兩個人。兩個女臥底，從FBI借調的。特別探員羅德里各和梅貝兒。你晃進不該搭的車廂裡，和她們搭了一整路。」

　　「她們很優秀。」我說。真的很優秀。是個看起來又熱又疲倦、手還勾著超市購物袋的西班牙裔女子，還有穿著蠟染衣的西非裔女子。「她們真的很優秀。但話說回來，你們怎麼全都知道蘇珊會搭地鐵？」

　　「我們不知道。」史普林菲說：「那是個大規模的行動緊急部署，一片混亂。我們知道她開車，所以就派人在隧道裡等她，打算攔到她後，再一路跟到她要去的地方。」

　　「為什麼她沒在走出五角大廈前就被逮捕？」

　　「我們有過短暫的爭辯，最後聯邦的人馬勝出。他們打算放長線釣大魚，原本應該釣得到的。」

　　「要是沒有我出來礙事的話。」

　　「你自己說的。」

　　「她沒帶著隨身碟，你們什麼也釣不到的。」

　　「她離開五角大廈時帶著它。它沒放在她家，也沒放在她車上。」

　　「你確定嗎？」

　　「她家已經被夷為平地了。車子也已經被拆解成小碎塊，就算是最大塊的我也能吞給你看。」

　　「他們在地鐵列車上搜得多徹底？」

　　「7622號列車目前還在二〇七街的調車場，他們說大概還要花一個多月才能重組完成。」

　　「那隨身碟到底他媽的在哪裡？」

　　史普林菲沒回話。

　　我搶過來的其中一支手機開始在我口袋裡震動了。

62

　　我把三支手機都掏出口袋，放在桌上。其中一支不斷滑動，一次位移八英寸。震動很強勁。螢幕上顯示未知號碼來電。我掀開蓋子，拿到耳邊說：「哈囉？」

　　麗拉．侯斯說：「你還在紐約嗎？」

　　我說：「是。」

　　「你在四季酒店附近嗎？」

　　我說：「不太近。」

　　「現在過去，我在櫃檯留了一個包裹給你。」

　　我問：「什麼時候留的？」

　　電話斷線了。

　　我瞄了史普林菲一眼，說：「等我一下。」然後趕往大廳。我沒看到急急忙忙朝大門移動的人，室內洋溢著一股靜謐。穿著燕尾服的服務員站在那裡，閒閒無事。我走向櫃檯，報上姓名，問有沒有人留東西給我。一分鐘後，一個信封被交到了我的手中。正面以粗體黑字寫著我的名字，左上角原本應該要寫地址的地方寫著麗拉．侯斯的名字。我問櫃檯人員這東西是什麼時候送到的，對方回答是在一個多小時之前。

　　我問：「你有看到是誰送來的嗎？」

　　「一位外籍男士。」

　　「你認得他嗎？」

　　「不認得，先生。」

　　信封裡頭用泡泡紙墊著，大約是六英寸乘九英寸的大小。裡頭裝著硬硬的東西，是圓形的，直徑大約五英寸。我將它帶回茶房，再度坐到史普林菲旁邊。他說：「侯斯給你的？」

　　我點點頭。

　　他說：「裡面可能裝滿了炭疽孢子。」

　　「感覺比較像是CD。」我說。

　　「什麼的CD？」

　　「大概是阿富汗民謠吧。」

　　「希望不是。」他說：「我聽過阿富汗民謠。聽很久，而且還靠很近。」

　　「你要我之後再打開它嗎？」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你閃遠一點。」

　　「我願意冒個險。」

　　於是我拆了信封，將內容物抖出來。一張碟片掉出來，接著是塑膠撞擊木頭桌面的聲音。

　　「是CD。」我說。

　　「事實上，是DVD。」史普林菲說。

　　是她們自己燒的，用的是Memorex牌的空白光碟。光碟表面有黑色永久性麥克筆寫下的三個大字：放來看。字跡和信封上的相同，用的筆也相同。大概就是麗拉．侯斯的筆和她的字跡吧。我說：「我沒有DVD播放器。」
　　「那就別看啦。」

　　「我想我非看不可。」

　　「列車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

　　「你可以用電腦播放DVD，就像飛機上用筆電看電影的人那樣。」

　　「我沒有電腦。」

　　「旅館有電腦。」

　　「我不想待在這裡。」

　　「紐約還有其他旅館。」

　　「你住哪？」

　　「喜來登飯店，我們之前去過。」

　　※※※

　　史普林菲用他的白金卡付完飲料錢後，我們便從四季酒店走到喜來登飯店。這是我第二次走這趟路，花的時間就跟先前一樣長。人行道上摩肩接踵，天氣熱，行人移動的速度就慢。時間是下午一點，外頭非常溫暖。我一路都在注意警察，而這份謹慎當然不會讓我們的移動過程更順暢。但我們最後還是到了。大廳的電漿螢幕上列了一大串活動。主要宴客廳被一個同業公會訂了下來，好像是做有線電視的。我因此聯想到國家地理頻道，以及銀背猩猩。

　　史普林菲用他的感應卡開了商務中心的門，他不進來，說要在大廳等我，然後就走開了。四部電腦當中，有三部已有人使用。兩女一男，全都穿著暗色西裝，眼前都放著一個打開的皮製手提箱，紙張散落在桌面上。

　　我坐到沒人坐的那張椅子上，準備開始研究要如何用電腦放DVD。我發現立著的那個機器上有個溝槽似乎可以放進碟片。我把手上的DVD塞進去，一開始感覺到一點阻力，接著機器嗡嗡嗡地將碟片吸了進去，脫離我的抓握。

　　五秒鐘內沒發生什麼事。

　　機器不斷停頓又運作，嗡個沒完。接著，一個很大的視窗跳了出來。上面一面空白，但視窗下端有個圖案，長得就像是DVD播放器的按鈕。播放，暫停，快轉，倒轉，跳過。我將滑鼠游標移到按鈕上，原本的箭頭變成了一隻胖胖的小手。

　　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了。

63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掀蓋，環顧房間內的動靜。三個暫時與我一同辦公的人都很投入自己的工作。有個人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張柱狀圖，淺色、寬面的色條有的高，有的低。螢幕前的男人正在讀電子郵件。另一個女人正用飛快的速度打字。

　　我將手機拿到耳邊說：「哈囉。」

　　麗拉．侯斯問：「你拿到了嗎？」

　　我說：「是。」

　　「你看了嗎？」

　　「還沒。」

　　「我認為你應該要看一下。」

　　「為什麼？」

　　「你會發現它很有教育意義。」

　　我瞄了一眼房間內的其他人，問：「影片有聲音嗎？」

　　「不，那是默片。真是不巧，應該要有聲音比較好呢。」

　　我沒回話。

　　她問：「你在哪？」

　　「某個旅館的商務中心。」

　　「四季酒店的？」

　　「不是。」

　　「那裡有電腦？」

　　「對。」

　　「你知道的，你可以用電腦放DVD。」

　　「別人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有其他人會看到螢幕嗎？」

　　我沒回話。

　　「播放吧。」她說：「我會和你保持通話狀態，負責講評，讓你像是在看特別版影片。」

　　我沒回話。

　　我移動滑鼠，將那隻胖胖的小手移到播放鍵上。它停在那裡，耐心等候我的下一步動作。

　　我點擊滑鼠左鍵。

　　立著的那部機器發出更多嗡鳴聲，空白的螢幕上出現了畫面，是兩條扭曲的水平線。

　　晃動兩次後，畫面轉換成一個廣角拍攝的寬闊戶外空間。

　　時間是夜晚，攝影機很穩定，我猜是架在腳架上。

　　整個場景被鏡頭外的強力鹵素燈照得很亮，畫面顏色未經後製。那地方看起來像是在國外，整平的泥土地面是深卡其色的。有一些小石頭，和一顆大石頭。大石頭很扁平，尺寸比大號雙人床大一點，四個角落鑽孔後各裝上了一個鐵環。

　　有個裸體的男人被綁在上面。

　　他瘦小而結實，橄欖色皮膚，黑色鬍子，大約三十歲。仰躺在地，四肢伸展成一個X字。攝影機大概架在距離他腳部一碼遠的地方。他的頭部在畫面頂端不斷左右晃動。眼睛閉著，嘴巴張著。脖子上的肌腱浮現出來，像繩子一樣。

　　他正在喊叫，但我聽不見。

　　那是一部默片。

　　麗拉．侯斯在我耳邊開始說話了。

　　她問：「你看見什麼？」

　　我說：「躺在石板上的男人。」

　　「繼續看。」

　　「他是誰？」

　　「他生前是幫美國記者辦事的計程車司機。」

　　我猜攝影機的角度是四十五度角，所以計程車司機的腳丫子顯得很大，頭部很小。整整一分鐘內，他不斷扭動、拱背，將頭抬起，狠狠往後方的石床撞下去。想敲昏自己，也可能是想敲死自己。他運氣不好。一條纖細的人影從螢幕上緣跑了進來，在司機頭下方墊入折起來的布料。那人影就是麗拉．侯斯，不用懷疑。影像畫質不好，但還不至於讓人錯認她。頭髮、眼睛、移動方式都和她一樣。那塊方形的布料大概是毛巾吧。

　　我說：「我剛剛看到妳了。」

　　「看到我拿墊子出來？那是必要的。防止自殘，同時也將他的頭擺到適當的角度，讓他忍不住想看下去。」

　　「看什麼？」

　　「你繼續看吧。」

　　我環顧四周。暫時在我身邊辦公的人都還在工作，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事務上。

　　接下來將近二十秒內，我的螢幕上什麼事也沒發生。計程車司機無聲地嗚咽著。接著，席薇拉娜從側面走進畫面中了。她的模樣也是不可能錯認的。消防栓般的身體，樸素的鐵灰色頭髮。她手上拿著一把刀。

　　她爬到石頭上，在男人身邊蹲下，瞪著攝影機鏡頭一秒鐘之久。

　　不是出於某種虛榮心，而是要確認角度，以免擋住畫面。她不斷調整自己的位置，最後蹲伏在不會擋住男人左手和胸側的位置。

　　那男人盯著刀子看。

　　席薇拉娜往右前方傾身，將刀尖放在男人鼠蹊部與肚臍之間的中點，壓了下去。那男人不由自主的抖動了一下，血腋從切口湧出，在燈光下顯得黑漆漆的。男人不斷尖叫，不斷尖叫，我看見他的嘴巴扭出了一些字彙。任何語言的「不！」還有「拜託！」都很好認。

　　「這是在哪拍的？」我問。

　　麗拉．侯斯說：「離喀布爾不遠的地方。」

　　席薇拉娜將刀子往上推，推向男人的肚臍。

　　血液沿著刀子軌跡湧現。她讓刀子繼續移動，像外科醫生或肉品批發商那樣自在、熟練、專業，類似的事她做過好幾次了。

　　刀子繼續前進，最後停在男人的胸骨上方。

　　席薇拉娜放下刀子。

　　用食指再度劃過刀子切開的傷口，血液潤滑了她的動作。

　　她往下壓，食指第一關節沒入傷口中，然後上下滑動，偶爾會停止動作。

　　麗拉．侯斯說：「她在確認刀子有沒有一路切進肌肉壁之中。」

　　我說：「妳怎麼知道？妳又看不見螢幕。」

　　「我聽得見你的呼吸。」

　　席薇拉娜再度將刀子拿到她手指停住的地方，刀尖落向看似有小阻塞的地方，動作非常細膩。

　　接著她往後一坐。

　　計程車司機的肚子打開了，像是拉鍊被拉開那樣。

　　切口微裂，肌肉壁破了，無法承受來自體內的壓力。

　　席薇拉娜再度前傾身體，雙手伸進切口，相當謹慎地扳開皮膚，在他體內翻攪。

　　整隻手掌都埋了進去。

　　她繃緊身體，下定決心。

　　掏出了那男人的腸子。

　　閃閃發亮的粉紅色肉塊，大約有軟式壘球那麼大。

　　圈圈纏繞，肥大，潮濕，蠕動著，散發著熱氣。

　　她將它放在男人的胸口，動作相當輕柔。

　　接著她從岩床上滑下來，走到了鏡頭之外。

　　攝影機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盯著前方的畫面。

　　計程車司機恐懼地望著低頭看著。

　　麗拉．侯斯說：「接下來，就只是時間的問題了。那傷口殺不了他，我們不會傷到任何主要的血管。血液很快就凝固了，等著他的是疼痛、震驚和感染。強壯的人可以熬過去，最後死於脫水吧，我想。他們的核心體溫會慢慢降低，這是當然的。天氣會決定速度，我們的最高紀錄是十八小時。有人說他們看過撐了兩天的人，但我不信。」

　　「妳瘋了，妳知道嗎？」

　　「彼得．莫里納也這麼說。」

　　「他看了這影片？」

　　「他在這影片上，繼續看吧。想快轉的話請自便，反正沒有聲音的影片也很沒意思。」

　　我再度環顧四周。

　　三個人都還在，都在認真工作。

　　我將胖胖的手移到快轉鍵上，點擊滑鼠，影片的播放速度加快了。

　　計程車司機的頭部不斷前後擺動，畫著顫顫巍巍的小弧。

　　麗拉．侯斯說：「我們通常不會一次只對付一個人，一個接一個會更好。第一個人死了，第二個人再接著上去，以此類推。這樣可以讓恐懼慢慢增長。你真該看看他們的，看他們不斷期盼上一個人再多活一分鐘的樣子。但最後受刑者還是會死，聚光燈移到下一個人身上。這時，如果他們心臟有毛病、內心脆弱的話，就會心臟病發。但有時候我們沒辦法找來很多人連續處刑，我們就會播錄影帶代替，製造類似的效果。」

　　我原本想再說一次「妳瘋了」，但我沒開口。因為我要是說了，她又會提彼得．莫里納一次。

　　「繼續看。」她說。

　　畫面繼續快速切換。計程車司機的手腳抽搐著，在雙倍速播放下顯得詭異、冰冷。他的頭左右擺動著。

　　麗拉．侯斯說：「彼得．莫里納全都看完了，過程中一直希望這男人撐久一點。這還滿怪的，因為那男人在好幾個月前就死了。但那就是它的效果。就像我說的，它和連續處刑有類似的作用。」

　　「妳有病。」我說：「還有，妳也死定了。妳知道嗎？妳現在就像走到馬路上還沒被卡車撞到，但遲早會被壓過去。」

　　「你就是那輛卡車？」

　　「廢話。」

　　「聽到你這麼說真高興。繼續看。」

　　我一再點擊加速鍵，看著影片播放倍速隨之飆升，八倍，十六倍，三十二倍。

　　時間飛逝，一小時，九十分鐘，最後畫面完全靜止下來，計程車司機不再動了。

　　他靜靜躺了好一段時間，影片中的麗拉才衝進來。我在這時將播放速度調回「正常」。麗拉蹲在男人的頭附近，量他的脈搏，接著抬起頭，露出一個開懷的笑容。

　　對著鏡頭。

　　對著我。

　　電話上的她問：「看完了嗎？」

　　我說：「是。」

　　「結果很令人失望。他沒撐太久。他病了，體內有寄生蟲，蠕蟲。我們不斷看到牠們從他肚子裡爬出來。很噁心。我猜牠們也死了。宿主一旦死去，寄生蟲也會死。」

　　「同理，妳也快死了。」

　　「我們都會死的，李奇。唯一的問題是何時死、怎麼死。」

　　我後方的一位商務主管站了起來，走向門口。

　　我轉動椅子，試圖用身體擋住螢幕。我不覺得我有成功。他用古怪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走了。

　　也可能是因為他聽到了我對著電話說的前幾句話。

　　「繼續看。」麗拉在我耳邊說。

　　我再度按下快轉鍵。死去的計程車司機躺在喀布爾附近某處的影像持續了一會兒後，畫面就跳掉了。接下來是一段雪花雜訊，然後新的場景展開。我按下播放鍵，以正常速度播放。

　　影片拍的是個室內空間，四周打著和剛剛一樣的強光，難以判斷時間是白天還是夜晚。可能是地下室，地板和牆面似乎都漆成了白色。

　　鏡頭前有個寬闊的石板，看起來像桌子一樣。比剛剛那塊石頭小，是長方形的，當初是為了某種目的製造的，可能是老廚房的一部分。

　　有個壯碩的年輕人被綁在石板上。

　　他的年紀大概只有我一半，體型比我大百分之二十。

　　他重三百磅，全身都是肌肉，雅各．馬克說。準備要去打國家聯盟。

　　他一絲不掛，皮膚在燈光照射下顯得非常白皙。

　　他的外型和喀布爾的計程車司機大不相同。

　　膚色蒼白，蓬亂的金髮，沒留鬍子，但他的動作和司機一樣，頭不斷前後擺動，吼著某些字，任何語言的「不！」還有「拜託！」都很好認，何況他喊的是英語。

　　我輕輕鬆鬆就能讀出他的唇語，甚至還知道他的語調。

　　那語調透露出的，主要是不可置信。你起先以為她說大話威脅你、在開惡毒的玩笑，接下來才發現她都是當真的。

　　這時，你的說話語調就會變成彼得那樣。

　　我說：「我不要看下去。」

　　麗拉．侯斯說：「你該看的，不然你就永遠無法確定他的死活了。說不定我們讓他走了呀。」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我們給了蘇珊一個期限，我們也遵守了這個期限。」

　　我沒回話。

　　「看下去吧。」

　　「不要。」

　　她說：「我要你看。這是程序的問題，因為你就是下一個了。」

　　「妳想太多了。」

　　「看下去吧。」

　　我看下去了。

　　說不定我們讓他走了呀，你永遠無法確認的。

　　他們沒放他走。

64

　　之後我掛斷電話，將DVD塞進口袋，走進旅館大廳的廁所隔間裡嘔吐。

　　我會吐不是因為看到那些畫面（我還看過更糟的），是因為怒氣、憤恨、沮喪等等腐蝕性的情緒在我心中攪成了一團，我必須找個方式發洩。之後我漱漱口，洗個臉，喝點水，在鏡子前面站了一會兒。

　　我把口袋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把現金、護照、提款卡、地鐵儲值卡、瑟瑞莎的名片收回去。接著我把牙刷和接過麗拉電話的那支手機也留下來，把其他兩支電話和隨身充電器、死去的四個私家偵探的名片、瑟瑞莎從夥伴簡訊轉抄過來的筆記都丟進垃圾桶。

　　DVD我也丟了。

　　在睿客買的那個有粉紅色保護套的隨身碟我也丟了。

　　我不再需要誘餌了。

　　擺脫爛情緒和一些爛東西後，我走出廁所，去看史普林菲還在不在。

　　他還在。

　　他坐在大廳的酒吧裡，窩在一個角度很好的角落，面前桌上放著一杯水。

　　他看起來很放鬆，但四周狀況都在他掌握中。

　　俗話說，特戰隊成員牽到紐約也是特戰隊成員。

　　他看到我走向他了，我在他身邊坐下，他問：「是民謠嗎？」

　　「對。」我說：「是民謠。」

　　「把民謠燒進DVD？」

　　「還拍了舞蹈呢。」

　　「我不相信你。你臉色都白了。我知道阿富汗傳統舞蹈很糟，但沒有糟到那種地步。」

　　「拍的是兩個人。」我說：「他們的肚子被剖開，內臟被掏出來。」

　　「用攝影機錄起來？」

　　「活生生，血淋淋，死翹翹。」

　　「配樂呢？」

　　「沒聲音。」

　　「被拍的人是誰？」

　　「一個是喀布爾的計程車司機，一個是蘇珊．馬克的兒子。」

　　「我在喀布爾從來不搭計程車的，我比較喜歡自己開車。南加州大學爛透了，他們不斷阻撓，我很難追蹤他的下落。我調查過他，他們說他跑得很快。」

　　「他再也跑不動了。」

　　「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有出現在影片中嗎？」

　　我點點頭。「等於是坦承犯罪。」

　　「不重要，她們知道我們一定會殺了她們，而為了什麼原因動手並不重要。」

　　「對我來說很重要。」

　　「照子放亮點，李奇。她們寄這個包裹給你就是為了激怒你，讓你蹚渾水。她們找不到你，所以要你自己找上門去。」

　　「我會找上門去的。」

　　「你未來打算怎麼做是你的事。但你得小心，得搞清楚一件事。這個戰術她們已經用兩百年了，所以那些凌虐的故事才會一直傳進前線士兵的耳中。她們想引出搜救隊，或誘使敵人做出報復性的攻擊。她們希望囚犯源源不絕，滾滾來。問問英國人或俄國人吧。」

　　「我會很小心的。」

　　「我知道你會儘可能小心行事。但在你和我們談完列車的事情前，你哪裡也不能去。」

　　「我看到的，你們的人也都看到了呀。」

　　「幫我們對你有利。」

　　「到目前為止沒什麼『利』可言，你只給了我一些承諾。」

　　「我們拿到隨身碟後，你所有的犯罪指控都會被撤銷。」

　　「還不夠。」

　　「你要我白紙黑字寫下來？」

　　「不，我要這些指控現在就被撤銷。我需要行動的自由，我不能老是在躲警察。」

　　「有行動自由後你要去幹什麼？」

　　「你知道的。」

　　「好吧，我會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還不夠。」

　　「我無法給你保證，我只能試試看。」

　　「你成功的機率有多高？」

　　「零。但桑森可以辦到。」

　　「你是在桑森的授權下來跟我談的嗎？」

　　「我得打通電話給他。」

　　「告訴他別再鬼扯了好嗎？可以鬼扯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好。」

　　「你也要向他提起瑟瑞莎．李和雅各．馬克，還有達克提。我要他們完全不留案底。」

　　「好。」

　　「雅各．馬克需要心理諮商，如果他看過那片DVD的話就更需要了。」

　　「他不會看到的。」

　　「但我要他看，我也要蘇珊的前夫莫里納看。」

　　「好。」

　　「還有兩件事。」

　　「目前毫無貢獻的你也太會討價還價了吧。」

　　「國土安全部曾追蹤到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和她們的手下從塔吉克入境的紀錄，就在三個月前。用的好像是什麼電腦演算法吧。我要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估算敵人的規模？」

　　「沒錯。」

　　「還有？」

　　「我還要再見桑森一次。」

　　「為什麼？」

　　「我要他告訴我隨身碟裡裝的是什麼。」

　　「沒得談。」

　　「那他就拿不到了。我會留在手上，自己打開來看。」

　　「什麼？」

　　「你都聽見了。」

　　「你其實已經拿到隨身碟了？」

　　「不。」我說：「但我知道它的下落。」

65

　　史普林菲問：「隨身碟在哪？」

　　我說：「我不能主動提供情報。」

　　「你鬼扯扯過頭了。」

　　我搖搖頭。「我這次可沒亂說。」

　　「你確定？你能帶我們去拿？」

　　「我可以帶你們到附近十五英尺左右的地方，之後的就要靠你們了。」

　　「為什麼？它埋在什麼地方嗎？在銀行保險箱裡？在民宅裡？」

　　「以上皆非。」

　　「不然在哪裡？」

　　「打電話給桑森。」我說：「安排我和他見面。」

　　史普林菲喝完水後，一個服務生拿了帳單過來。

　　史普林菲用白金卡幫我們兩個結帳，就和在四季酒店的時候一樣。我認為那是一個好徵兆，代表一股正向的能量正在流動。我決定再碰碰運氣。

　　「要幫我訂個房間嗎？」我問。

　　「為什麼？」

　　「因為桑森要花一點時間才能把我的名字從『重點逃犯』清單上劃掉，而我累了。醒了一整晚，我得打個盹。」

　　十分鐘後，我們就置身在高樓層、有雙人床的飯店房間裡了。很舒適，但考慮到戰術層面的話就不是很令人滿意。它就和所有高樓層房間一樣，有窗戶（對我來說沒什麼好的），因此也就只有一個出入口。

　　我看得出來史普林菲也和我在想一樣的事情，他覺得我瘋了才會把自己關進這種地方。

　　我問他：「我可以信任你嗎？」

　　他說：「可以。」

　　「證明給我看。」

　　「怎麼證明？」

　　「把你的槍交給我。」

　　「我沒帶槍。」

　　「那種回答沒有辦法讓我更信任你的。」

　　「你為什麼要槍？」

　　「你知道為什麼。如果你帶了其他人馬來堵我，我才能自衛。」

　　「我不會的。」

　　「消除我的疑慮。」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我知道他寧願拿針刺眼睛，也不願意放下自己的武器。不過他內心盤算完以後，還是把手伸進西裝外套中，掏出了一把九毫米口徑的史泰爾GB手槍。

　　史泰爾GB手槍是八〇年代特種部隊成員的隨身配槍。他將槍握把轉向我，遞過來。品質精良的老槍，磨損嚴重，但保養得很好。彈匣當中有十八顆子彈，膛室裡有一顆子彈。

　　「謝謝。」我說。

　　他沒回話，直接就走出了房間。我鎖上雙重鎖，扣上門鏈，再拿張椅子抵住門把。我把口袋裡的東西全掏出來，丟在床邊小桌上。脫下衣服，放到床墊下壓平。花很長的時間沖了個熱水澡。

　　接著我躺平，在壓著史普林菲手槍的枕頭上睡著了。

　　※※※

　　四小時後，我被敲門聲吵醒。

　　我不喜歡利用旅館房門的窺孔確認來客是誰，因為太容易受到攻擊了。

　　走廊上的殺手只要等窺孔鏡片變暗時朝它開一槍就行了。在這情境下，就連上了滅音器的點二二手槍都會是致命武器。角膜和腦幹之間可沒有什麼堅硬的組織。不過房門左邊牆上有面全身鏡，我猜是要讓房客在出門前可以再打點一下服裝儀容才裝的。我從廁所拿了一條浴巾綁在腰間，取出枕頭下的槍。我移開椅子，不解開門鏈，直接將門開一小縫。我退到靠房門鉸鏈的那一側，透過全身鏡觀察來客。

　　是史普林菲，和桑森。

　　門縫很窄，映在鏡子裡的身影是顛倒的，走廊上的燈光又昏暗，但我還是很輕易就能認出他們。就我所見，來人就只有他們兩個。等我打開門，應該也只會看見他們兩個，不然就是會看見他們帶著二十個人以上的小隊。

　　史泰爾手槍上沒有保險栓，只要用力扣下雙動扳機就能擊發。射了一發，還有十八發。我預扣扳機，然後解開門鏈。

　　只有他們兩個。

　　他們進門了。桑森走前面，史普林菲跟在後面。

　　桑森看起來就和我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早上一樣，膚色黝黑，散發出有錢、有權的氣質，精力、魅力十足。他穿著海軍藍西裝外套，搭上白襯衫，紅領帶。

　　他抬起我剛剛拿來擋住門把的椅子，放回床邊的桌子旁，然後坐下。史普林菲關上門，將門鏈扣回去。

　　我還是握著槍，我用膝蓋頂開床墊，單手抽出衣物。

　　「等我兩分鐘。」我說：「你們自己先聊聊。」

　　我在廁所穿上衣服後回到房間內。桑森問：「你真的知道隨身碟在哪裡？」

　　「對。」我說：「我真的知道。」

　　「你為什麼要知道裡頭裝了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牽涉的是多令人尷尬的事情。」

　　「你不希望我進參議院？」

　　「你有什麼規劃，我不在乎。我只是好奇心旺盛而已。」

　　他問：「為什麼不要現在告訴我隨身碟在哪裡？」

　　「因為我還有事要先處理。我要你在我辦事的時候幫我擋下警察，別讓他們煩我。所以我得想個法子，讓你用心幫忙我。」

　　「你搞不好是在唬我。」

　　「要唬你也是可以，但我沒在唬你。」

　　他沒回話。

　　我問：「話說回來，你為什麼那麼想進參議院？」

　　「為什麼我會不想進去？」

　　「你從軍時功績輝煌，現在又比上帝還有錢，為什麼不去住在海灘旁邊？」

　　「幹這些就像是在幫自己打分數，我相信你自己也有一套計分系統。」

　　我點點頭。「我會計算『自己提出的問題當中，有多少問題獲得了解答』。」

　　「計算結果如何？」

　　「生涯平均解題率直逼百分之百。」

　　「為什麼要追問內容？你知道隨身碟在哪裡的話，去拿就好了。」

　　「我不能。」

　　「為什麼？」

　　「要取得隨身碟必須投入很多資源，而我無法動用這些資源。」

　　「它在哪裡？」

　　我沒回答。

　　「在紐約嗎？」

　　我沒回答。

　　他問：「在安全的地方嗎？」

　　我說：「相當安全。」

　　「我能相信你嗎？」

　　「很多人相信我。」

　　「然後呢？」

　　「我認為他們大多數都會願意為我的人品背書。」

　　「那其餘少部分的人呢？」

　　「有些人的標準總是很高，很難讓他們滿意。」

　　「我看過你的服役紀錄。」

　　我說：「你告訴過我了。」

　　「你的經歷很雜。」

　　「我盡力了，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你為什麼離開軍隊？」

　　「膩了。你呢？」

　　「老了。」

　　「隨身碟裡裝的是什麼？」

　　他沒回答。

　　史普林菲安靜地站在電視櫃背面，靠近門邊，遠離窗邊。我猜應該是習慣使然吧。

　　那是他的反射動作，讓他不會暴露在飯店外狙擊手的視線中，又能在入侵者開門時即刻反制，因為離走廊夠近。軍中訓練的成果總是會如影隨形地跟著一個人，尤其是三角洲部隊的訓練。

　　我走向他，交還手槍。

　　他不發一語地接過去，插到腰帶上。

　　桑森說：「把你目前為止知情的部分都說出來吧。」

　　我說：「你們當年從布雷格堡飛到土耳其，再到阿拉伯半島的阿曼，下一站到大概是印度吧，然後是巴基斯坦，西北邊境。」

　　他點點頭，什麼也沒說，眼神飄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我猜他正在回想當年的旅途。轉機，直升機，卡車，長途行軍。

　　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接著到了阿富汗。」我說。

　　「繼續說。」他說。

　　「你們大概在阿巴斯加山脈的山腳稍作停留後，就往西南方前進。走卡林哥谷上方大約一千英尺處的山路，沿山谷移動。」

　　「繼續說。」

　　「你們巧遇格里戈里．侯斯，拿走了他的步槍，放他離開。」

　　「繼續說。」

　　「你們繼續走路，抵達上級命令你們去的地方。」

　　他點點頭。

　　我說：「目前為止，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他問：「一九八三年三月的時候，你在哪裡？」

　　「西點軍校。」

　　「當時最大的新聞是什麼？」

　　「紅軍想要緩和戰局。」

　　他再度點點頭。「那是一場毫無理智可言的戰役。沒有人在西北邊境打敗過部落軍，歷史上從來沒發生過。他們也有我們的越戰可以借鑑，學習『有些事辦不到就是辦不到』的道理。那裡就像個慢動作的絞肉機，置身當地的人就像是被鳥慢慢啄死一樣。而這樣的局面，我們當然樂見。」

　　「我們還推了一把。」我說。

　　「我們當然有。游擊隊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免費大放送。」

　　「就像另一個租借法案。」

　　「更糟。」桑森說：「租借法案是要即時幫助瀕臨破產的朋友，而游擊隊可沒有散盡財富，情況幾乎可說是正好相反。他們有各種古怪的部落同盟，一路綿延到沙烏地阿拉伯半島。游擊隊的財力根本就強過我們。」

　　「然後呢？」

　　「別人要什麼你就給什麼的習慣一旦養成，就很難改掉了。」

　　「他們後來還要什麼？」

　　「賞識。」他說：「尊崇、認可、討好、會晤。很難定位他們要的到底是什麼。」

　　「所以你們的任務到底是？」

　　「我們可以相信你嗎？」

　　「你想要我拿回檔案嗎？」

　　「是。」

　　「那就告訴我任務內容。」

　　「我們去見游擊隊的領袖，帶著禮物。隆納．雷根總統親自致贈的各種俗艷飾品。我們是他個人的使節團，在游擊隊面前做了白宮的相關簡報。上級要我們逮到機會就擠眉弄眼示好、拍拍馬屁。」

　　「你們照做了？」

　　「當然了。」

　　「那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所以？」

　　「所以還有誰會在乎？那是歷史的枝微末節。何況你們的事情也辦成了，共產主義已成為歷史。」

　　「但游擊隊還沒成為歷史，還在搞呢！」

　　「我知道。」我說：「他們後來變成塔利班和基地組織，但那也是歷史的枝微末節了。北卡羅來納州的選民不會記得有那麼一段的，大多數選民連早餐吃什麼都記不住。」

　　「那可不一定。」桑森說。

　　「有什麼好不一定的？」

　　「如果有他們認得的名字牽扯進來就不一定了。」

　　「什麼名字？」

　　「當時的戰場在卡林哥谷。那只是個突出陣地，但紅軍就在那裡走上了末路。當地的游擊隊打得非常漂亮，因此游擊隊領袖成了大名人，明日之星。他就是我們被派去見的人，而我們雙方確實也見到面了。」

　　「你們拍了他的馬屁？」

　　「能拍的我們都拍了。」

　　「他是誰？」

　　「他在當時相當令人印象深刻。年輕，挺拔，俊俏，非常聰明，非常熱切。順帶一提，他也非常有錢，人脈廣到不行。出身沙烏地阿拉伯，家財萬貫，他父親是雷根副手的朋友。但他自己是革命份子，為了理想放棄優渥的生活。」

　　「他是誰？」

　　「奧薩瑪．賓．拉登。」

66

　　房間裡沉默了好一陣子。其間只聽得見模糊不清的都市喧囂，以及浴室上方排氣孔的嘶嘶聲。史普林菲從電視櫃旁走到床邊坐下。

　　我說：「認得的名字。」

　　桑森說：「是該死的麻煩。」

　　「你說得對。」

　　「還用你說。」

　　「不過，那份檔案很大。」我說。

　　「所以呢？」

　　「所以它是份很長的報告。我們都讀過軍中的報告。」

　　「然後？」

　　「它們都乏味到不行。」是真的很乏味。

　　就拿史普林菲的史泰爾GB手槍當例子好了，美軍曾經測試過這把槍，它是現代工學的奇蹟，不只該有的性能一應俱全，連不該有的性能都具備。複雜的氣體延遲反衝系統使它得以裝填並擊發不合規格、或老舊、或品質差的子彈；大多數的槍枝都會面臨瓦斯壓力改變造成的種種問題，不是壓力太高導致膛炸，不然就是壓力不足，無法維持槍枝運作。

　　然而，史泰爾手槍面對任何壓力條件都不會出問題。

　　所以特戰隊才這麼愛用它。特戰隊出任務時往往會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遠離陣營，不得不將就使用當地搜括來的彈藥。

　　史泰爾GB手槍是金屬神器。

　　但美軍報告給它的形容是：原則上堪用。

　　我說：「報告中說不定沒提到你的名字，說不定沒提到他的名字。說不定裡頭用的都是縮寫，只有三角洲部隊的頭頭和當地的指揮官看得懂，而這些縮寫又埋在三百多頁的地圖資料中。」

　　桑森不發一語。

　　史普林菲別過頭去。

　　我問：「他給你什麼感覺？」

　　桑森說：「看吧？就和我說的一樣。我人生的其他部分再也不重要了，我就只是個親賓拉登屁股、討好他的人，我給別人的印象就剩這個。」

　　「他到底給你什麼感覺嘛？」

　　「他是個怪胎，顯然視『殺俄羅斯人』為己任。起初我們看了很開心，但我們很快就發現，他真正的目的是殺光和他不一樣的人。他很怪，有病，體味很重。那整個禮拜都很不愉快，我身上的雞皮疙瘩從來沒消退過。」

　　「你待了一整個禮拜？」一

　　「他稱我們為貴賓，但並不真的認為我們是。他是個狗娘養的自大狂，成天在我們面前逞威風，幫我們上戰術與戰略課，說越戰如果是由他來打的話，他會如何取得勝利。我們得裝出大為感動的樣子。」

　　「你們給了他什麼禮物？」

　　「我不知道是什麼，因為禮物被包起來了。他也沒在我們面前拆開，只把它丟到角落去。他不在乎。婚宴會場常聽人說『你們到場就是最大的禮物了』，這句話也適用當時的狀況。他認為他已經向全世界證明了些什麼。大撒旦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了。我那趟吐了十次左右，不全然是因為食物。」

　　「你們和他一起用餐？」

　　「我們住在他的帳篷裡。」

　　「報告裡會寫成『總部』，非常中性的表達方式。拍馬屁的部分不會被提到的。冗長的三百多頁報告中只會提到你們有意安排會面，之後約成了。讀報告的人還沒讀到你們橫越大西洋就會先無聊死了。你們為什麼這麼擔心？」

　　「當中的政治細節很要命。租借法案問題。賓拉登都沒花到自己的錢，所以我們就等於是在賄賂他。幾乎可說是付錢給他了。」

　　「那不是你的錯，是白宮的問題。二次大戰期間根據租借法案運送物資給蘇聯的船長們有出什麼事嗎？蘇聯後來也沒繼續當我們的盟國啊。」

　　桑森沒回話。

　　我說：「那只是印在紙上的字，沒人會讀，也就不會引起迴響。」

　　桑森說：「那是一份很大的檔案。」

　　「越大越好。它越大，不好的部分就會埋得越深。而且它的措詞應該也過時了。我想我們過去拼他名字的拼法和現在很不一樣，那時是U開頭，所以報告裡會寫成Usama ，或縮寫成UBL。讀報告的人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你也可以說他不是賓拉登。」

　　「你真的知道隨身碟在哪？」

　　「我真的知道。」

　　「聽你說話，我會覺得你其實沒掌握隨身碟的下落。你知道那些報告拿不回來、會被全世界看到，所以你才說這些安慰我。」

　　「我知道隨身碟的下落，我只是想知道你何必這麼不安。有人碰過更糟的，但也活得好好的。」

　　「你用過電腦嗎？」

　　「我今天就用過。」

　　「最大的電腦檔案是什麼？」

　　「我不知道。」

　　「猜看看。」

　　「大份文件？」

　　「錯了。最大的檔案是由大量的像素構成的。」

　　「像素？」我說。

　　他沒回話。

　　「好。」我說：「我知道了，那不是報告，是照片。」

67

　　房間內再度陷入沉默，只聽得見窗外的都市喧囂，空調送風。

　　桑森起身去上廁所，史普林菲走回電視櫃後方。

　　櫃子上放了幾瓶水，瓶身上纏繞的紙帶寫道：您若飲用此水，須額外支付八美元。

　　桑森從廁所出來了。

　　「雷根要我們拍照。」他說：「因為他是個感情用事的怪老頭，也因為他是個疑心病很重的老頭。他要確認我們是不是有按照他的指令行事。我記得拍照時我站在賓拉登旁邊，臉上擠出智障般的開懷笑容。」

　　史普林菲說：「我就站在賓拉登的另一邊。」

　　桑森說：「賓拉登撞垮雙子星大樓，攻擊五角大廈，是世界上最糟的恐怖份子。他的外表非常好認，沒有人會把他看成別人。那張照片將會封殺我的從政之路，讓我徹底完蛋，永遠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我問：「所以那兩個姓侯斯的女人才要隨身碟？」

　　他點點頭。「拿到照片，基地組織就能羞辱我，順便羞辱美國。或者反過來說：羞辱美國，順便羞辱我。」

　　我走到電視櫃那裡，拿起瓶裝水，旋開蓋子喝了一大口。這房間是史普林菲刷卡訂的，也就是說付錢的人是桑森。他付得起額外的八美元啦。

　　喝完水，我露出一個短暫的笑容。

　　「所以你的書裡面才會放那張照片。」我說：「還有你辦公室牆上。唐諾．倫斯斐和海珊在巴格達的合照。」

　　「對。」桑森說。

　　「放照片是為了以防萬一，為了讓大家知道有人做過類似的事。就像一張潛伏的王牌。沒人知道它的牌面很大，甚至沒人知道它是牌。」

　　「那不是王牌。」桑森說：「差得遠了，頂多只稱得上是梅花四，垃圾牌。因為賓拉登比海珊糟多了，倫斯斐在那之後也沒打任何選戰，而是被任命去幹這個幹那個。給他職位的都是他的朋友。也只能這樣了，因為沒有任何有理智的人會投票給他。」

　　「你有朋友嗎？」

　　「不多。」

　　「沒有什麼人對倫斯斐那張照片大放厥詞啊。」

　　「因為他之後並沒有參選謀一官半職。如果他真的下海，那張照片就會變成全世界最知名的照片。」

　　「你的人品比倫斯斐好多了。」

　　「你不認識我。」

　　「我這是有根據的猜測。」

　　「好，我或許比倫斯斐好，但賓拉登比海珊糟多了。那照片是致命毒藥，底下根本不需要加註說明。我就站在那裡，笑得像世上最邪惡的人養的狗。有人會製作類似的假照片用於抹黑式的文宣，但這張可是真貨。」

　　「你會拿回照片的。」

　　「什麼時候？」

　　「我犯的那些重罪處理得如何了？」

　　「程序跑得很慢。」

　　「但確定可以撤銷？」

　　「不太確定。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先說壞消息。」

　　「FBI不太可能合作，國防部確定不會配合。」

　　「那三個探員呢？」

　　「他們沒在辦案了。負傷在身，一個鼻梁斷了，一個頭部有撕裂傷。但已經有新的人馬頂替國防部迫不及待要追查下去。」

　　「他們應該懷有一顆感恩的心，請求各種外力支援才對。」

　　「他們不會那樣辦事的。各單位之間有勢力範圍的角力。」

　　「好消息是什麼？」

　　「我們認為紐約市警局已經準備要撤銷穿越地鐵軌道的控訴了。」

　　「真是太棒了。」我說：「就像是收回殺人狂曼森的違規停車罰單。」

　　桑森沒回話。

　　我問他：「瑟瑞莎．李、雅各．馬克的狀況如何？還有達克提呢？」

　　「他們都回到工作崗位了。聯邦發公文表揚他們協助國土安全部調查機密案件。」

　　「所以他們沒事了，但我有事？」

　　「他們沒打人，沒傷害任何人的自尊。」

　　「你拿回隨身碟之後打算拿它怎麼辦？」

　　「先確認它就是我要的東西，接著砸碎它、丟進火爐裡、把燒剩的零件磨成灰，再分別沖進八個馬桶內。」

　　「如果我叫你別那麼做呢？」

　　「你為什麼會要我別那麼做？」

　　「我之後會向你解釋。」

　　※※※

　　午後時光就要結束了，或者說夜晚就要來臨了──就看你是從哪個角度切入。

　　我才剛醒來，所以我打算要吃早餐。

　　我用客房服務叫了一大盤東西，大約要五十美元，紐約喜來登飯店價、含稅、小費和其他林林總總的費用。桑森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一下。他坐得很靠椅面前緣，沮喪和不耐讓他的內心激動不已。史普林菲看起來放鬆多了。四分之一世紀前，他和桑森一起翻山越嶺，一起領受羞辱。有時候我們的朋友會變成敵人，有時候我們的敵人會變成朋友。但史普林菲並沒有因此承受什麼風險。他沒有目標，沒有計畫，沒有野心。這是看得出來的。

　　現在的他和當年的他沒什麼差別，就只是奉命行事的下屬。

　　我問：「你當時有機會殺他嗎？」

　　「他有保鏢。」桑森說：「圍成一個小圈圈。表現忠誠心在那裡是狂熱的行為。想想美軍或全美卡車司機公會的規模，再乘以一千倍吧。距離營區一百碼遠時，我們的武器就全部被收走。他們不會給我們和他獨處的時間，附近總是有很多人繞來繞去，包括小孩和牲畜。他們過著像是石器時代的生活。」

　　「他像是一泡又細又長的尿。」史普林菲說：「只要我想，我隨時可以撲上去抓住他，折斷他的脖子。」

　　「你想嗎？」

　　「我當然想，因為我打一開始就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了。我應該要趁熄燈時動手的，把他當義大利餐館裡的長條麵包那樣撕開。這樣我們就可以拍到更好的照片。」

　　我說：「那就成了自殺任務。」

　　「但那可以拯救日後許多人的性命。」

　　我點點頭。「就像倫斯斐應該要拿彈簧刀捅海珊那樣。」

　　負責客房服務的人員送餐點過來了，我請桑森讓位給我，在桌上用餐。

　　桑森接了通電話，證實我橫越軌道的行為不會被追究。

　　我不再是紐約市警局感興趣的人了。

　　不過他打完第二通電話後，告訴我FBI還是沒撤銷控訴，情勢感覺不太妙。

　　接著他打第三通電話，證實國防部的高級官員絕不會放過我，他們就像咬到骨頭的狗一樣。我犯了一堆聯邦罪：妨礙司法、威脅、傷害、以致命武器使人負傷。

　　「沒搞頭了。」桑森說：「除非我直接去找部長談。」
　　「或總統。」我說。

　　「但我誰都不能找。國防部正在拚命追查基地組織的分部，我無法在這種氣氛下開口。」

　　政治路上到處都埋了地雷，你怎樣都是死路一條。

　　「好吧。」我說：「只要我知道戰場長什麼樣子就沒關係。」

　　「嚴格來說，這不是你要打的仗。」

　　「解決這些事後，雅各．馬克會好過一點。」

　　「你是為了雅各．馬克？他需要了解的部分聯邦探員都跟他說了。」

　　「你真的這麼想？聯邦探員都走投無路了，你還要這件事拖多久？」

　　「你到底是為了雅各．馬克還是為了我蹚這渾水？」

　　「我是為我自己。」

　　「這件事和你無關。」

　　「我喜歡挑戰。」

　　「世界上多的是挑戰。」

　　「是她們把我牽扯進來的，她們寄了那片DVD給我。」
　　「那是她們的戰術。如果你有所反應，她們就贏了。」

　　「錯了，如果我採取反應，她們就輸定了。」

　　「我們又不是在拓荒時期的西部。」

　　「你說對了，現在的西方世界軟弱無比，我們得回到那個狂野的時代。」

　　「你甚至不知道她們在哪裡吧？」

　　史普林菲看了我一眼。

　　我說：「我有幾個想法正在琢磨。」

　　「你和她還有暢通的聯絡管道嗎？」

　　「自從看過DVD後，她就沒有再打電話給我了。」

　　「你的意思是說她對你設局後就沒再聯絡你了。」

　　「但我想她還會再打來的。」

　　「為什麼？」

　　「因為她會想打的。」

　　「她可能會贏。你走錯一步就會成為她的階下囚，最後就得把她想知道的事情說出來。」

　　我問他：「九一一後，你搭過幾次一般客機？」

　　他說：「上百次。」

　　「我敢說你每次心中都會浮現某個小小的想法，你希望機上出現劫機犯，這樣你就能親眼看到他們在走廊上橫行，你就能撲上去扁到他們滿地找牙，或在奮戰過程中死去。」

　　桑森低下頭，嘴角勾出一個充滿悔恨的微笑。和他相處的這段時間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這個表情。

　　「你說對了。」他說：「我每次都這麼想。」

　　「為什麼？」

　　「我希望有機會保護我搭乘的飛機。」

　　「你同時也想要卸下心中的沮喪，消耗心中的憎恨。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會這麼想。我喜歡雙子星大樓，我喜歡世界過去的樣子。你知道的，在事件發生前的樣子。我沒有任何政治手腕，不善於權謀，不懂戰略佈局。我知道自己的弱點，也知道自己的強處。總而言之，對像我這樣的人來說，遇到活動中的基地組織小隊就像這輩子所有生日和聖誕節都一起加起來一樣令人激動。」

　　「你瘋了，這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任務。」

　　「不然還有什麼辦法？」

　　「國土安全部最終會找到她們的。他們會召集各路人馬，紐約市警局、FBI、特種武器與戰術部隊。」

　　「拼裝上路的大規模行動。」

　　「拼裝上路，但會有縝密的計畫。」

　　「你參與過這種行動嗎？」

　　「參與過幾次。」

　　「結果如何？」

　　桑森沒回話。

　　我說：「單兵行動永遠是最好的。」

　　「這可不一定。」史普林菲說：「我們利用國土安全部的演算法確認過了，那兩個侯斯的女人帶了大批人馬。」

　　「有多少人？」

　　「十九個。」

68

　　我吃完早餐了。咖啡壺是空的，所以我將八美元的瓶裝水喝完，對折，丟向垃圾桶。瓶子打中桶緣，發出「啵」的塑膠悶響，然後彈到地毯上一路滾遠。對迷信的人來說這是一個不好的兆頭，但我不迷信。

　　我說：「這十九人中四個已經離境了，還有兩個下巴和肘關節脫臼了，只剩十三個人在活動。」

　　桑森說：「下巴和肘關節脫臼？怎麼會？」

　　「他們被派出來找我。這些傢伙扛著榴彈發射器在山丘地帶作戰的時候很厲害，但街頭鬥毆似乎不是他們的強項。」

　　「你有在他們的額頭上寫字嗎？」

　　「我在其中一個人的頭上有寫。怎麼了？」

　　「FBI之前接到表維醫院急診室打來的電話，得知有兩個身分不明的外國人被打了一頓後丟在原地，其中一個人的額頭上有寫字。」

　　「是懲罰。」我說：「那兩個姓侯斯的一定對他們的表現很不滿意，才拋棄他們，好教其他人振作起來。」

　　「真是殘忍。」

　　「他們現在在哪？」

　　「醫院裡的精神科隔離病房。因為其中一個人被送到那裡過，好像是在賓州火車站出了什麼事。他什麼都不肯說，FBI正試著查明他的身分。」

　　「他們為什麼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我都把麗拉的名字寫在他頭上了，我寫：麗拉，打電話給我。聯邦調查局目前有在注意的人當中有多少個叫麗拉？」

　　桑森搖搖頭。「再多信任FBI 一點嘛。寫了名字的那塊皮膚被人用刀割掉了。」

　　我走向電視櫃，打開第二瓶瓶裝水，啜飲一口。味道很好，但也沒比二美元一罐的水或免錢自來水好到哪裡去。

　　「十三個人。」我說。

　　「加上那兩個姓侯斯的。」史普林菲說。

　　「好，十五個。」

　　「自殺任務。」

　　「人都會死的。」我說：「唯一的問題是怎麼死、何時死。」

　　「我們無法主動提供援助給你。」桑森說：「你應該能了解吧？事情結束後，紐約市的街頭將會發生最少一起、最多十五起的他殺案件。我們不能被牽扯進來，我們得閃得遠遠的。」

　　「因為政治因素？」

　　「因為種種因素。」

　　「我並不需要援助。」

　　「你真是瘋了。」

　　「他們也會像你這樣想的。」

　　「你擬定好行程表了嗎？」

　　「很快就會行動，等待也沒什麼意義。」

　　「如果最後只有一個人死掉，死的人當然就是你。到時候我就不知道要去哪裡找照片了。」

　　「所以為我祈禱吧。」

　　「負責任的做法是，現在就告訴我隨身碟在哪。」

　　「不對，如果真要當個負責任的人，我應該要去找份開校車的工作才對。」

　　「我能相信你嗎？」

　　「相信我會活著回來？」

　　「相信你會說到做到。」

　　「你在候補軍官學校學到什麼？」

　　「要信任同袍弟兄，尤其是有一定軍階的弟兄。」

　　「那就是了。」

　　「但我們不是真正的同袍，單位不同。」

　　「說得對。當你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討好恐怖份子時，我工作得可辛苦了。你連紫心勳章都沒拿過。」

　　桑森沒回話。

　　「開玩笑的。」我說：「但你最好祈禱我接下來不會是第一個被殺的人，不然你往後可能會聽到很多類似的揶揄。」

　　「現在就告訴我隨身碟在哪。」

　　「我要你幫我提防背後暗箭。」

　　他說：「我看過你的服役紀錄。」

　　「你說過了。」

　　「你會得紫心勳章是因為在黎巴嫩貝魯特遭受汽車炸彈攻擊。在海軍營區。」

　　「我還記得很清楚。」

　　「留下了一個難看的疤。」

　　「要看嗎？」

　　「不。但你得記住，你的傷和侯斯家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是怎麼了？當起我的治療師了？」

　　「我不是，但我說的話還是一樣中肯。」

　　「我不知道貝魯特的事情是誰幹的，沒人能肯定。但不管他們是誰，他們都算得上是侯斯的同袍。」

　　「你的動機是復仇，蘇珊．馬克的死帶給你的罪惡感也還在。」

　　「所以呢？」

　　「所以你可能拿不出頂尖的表現。」

　　「你在擔心我嗎？」

　　「主要是在擔心我自己。我要拿回照片。」

　　「你會拿到的。」

　　「至少給我個提示吧。」

　　「我知道的你都知道。我想著想著就想通了，所以你之後也會想出來的。」

　　「你在軍中調查過很多案件，我們擁有的技能不同。」

　　「所以你只是會慢一點想通。這不是什麼難事。」

　　「那什麼是難事？」

　　「偶爾用用一般人的思考模式吧，不要光是用軍人或政治人物的思考模式。」

　　他試了一下，結果失敗了。他說：「至少告訴我我為何不該毀了隨身碟。」

　　「我知道的，你都知道。」

　　「那是什麼意思？」

　　「又或許我知道的你並不全知道。因為你是局內人，當局者迷，而我只是一般民眾。」

　　「所以呢？」

　　「我敢說你其實是個男子漢，桑森。我敢說你一定會當一個優秀的參議員，但最終也只是上百個參議員當中的一份子。這些人都是可以被替換的。你說得出有哪個參議員真的改變過什麼局面嗎？」

　　桑森沒接話。

　　「你能告訴我你要怎麼打垮基地組織嗎？」

　　他開始談起國會軍事委員會、國際關係委員會、各情報機關、預算、遠景，像是在照本宣科。我問他：「假如你沒當選，有哪樣工作是別人做不來的？」

　　他沒回答。我問他：「想像巴基斯坦西北角有個洞窟，想像基地組織的高級幹部現在就坐在那裡頭。他們會扯著自己的頭髮焦慮地說『媽的，我們最好不要讓桑森進眾議院』嗎？你是他們想對付的首要目標嗎？」

　　我說：「大概不是。」

　　「那他們怎麼會想要照片？」

　　「小規模的勝利。」他說：「比毫無勝利來得好。」

　　「你不覺得他們為這個小規模的勝利耗了很大的功夫嗎？兩個特工，十九個打手，三個月？」

　　「美國會很難堪。」

　　「但不會難堪到哪裡去。看看倫斯斐的那張照片吧，沒人在乎啊。時間會推移，情勢會轉變。人民會了解的，而有的人甚至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事呢。美國人要不是成熟又明理，就是健忘至極──我從來不敢肯定哪個形容才是對的。但不管怎麼說，那張照片都只是一串濕掉的鞭炮。或許可以毀掉你這個人吧，但一次毀掉一個美國人可不合基地組織的作風。」

　　「會傷害雷根在人民心中的形象。」

　　「誰在乎？大多數美國人根本不記得他了。大多數美國人認為『雷根」是華盛頓一座機場的名字。」

　　「我認為你太低估事態了。」

　　「而我認為你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當局者迷。」

　　「我認為照片會帶來傷害。」

　　「但會傷到誰？政府是怎麼想的？」

　　「你知道國防部千方百計想拿回照片，想瘋了。」

　　「真的嗎？那怎麼會派二軍辦事？」

　　「你認為那些人是二軍？」

　　「我誠摯希望他們是。如果他們是國防部的一軍，那我們都得搬到加拿大了。」

　　桑森沒接話。

　　我說：「那張照片或許會害你在北卡羅來納州失去一些民心，但也不會有其他傷害了。國防部並沒有投入最大限度的資源來處理，因為它實際上對美國不會造成什麼不利。」

　　「你的解讀有失公允。」

　　「好吧，這對我們來說是件壞事，證明了我們當年的戰略錯誤。它令人彆扭、難堪，將會害我們顏面掃地。但也就僅止於此啊。又不是世界末日，美國也不會亡國。」

　　「所以是基地組織期望過高？你是要說他們也錯了？他們不像你這麼了解美國人？」

　　「我是要說雙方看待這整件事的觀點有點不對稱，不平衡。基地組織派出一軍，我們卻派出二軍。因此他們想拿到照片的念頭比我們想取回照片的念頭還要強一些。」

　　桑森沒說話。

　　「我們還有個問題得思考。他們為什麼不叫蘇珊．馬克複製照片就好，還要她刪掉原始檔？如果他們的目標是使美國難堪，那留著原始檔的效果會更好。當照片曝光時，疑心重的人會宣稱它是造假的，他們一定會。這時原始檔如果還在，我們就無法面無表情地拒絕認帳。」

　　「說得是。」

　　「但他們不只要蘇珊複製它，還要她刪掉原始檔，實際上就等於是偷走檔案。從我們手上奪走，偷得乾乾淨淨。這麼做，使得行事風險大增、隱密性大減。」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他們想要拿到照片，同時也希望我們手上沒有照片。」

　　「我不懂。」

　　「你得回想一下，想清楚那張照片捕捉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畫面。基地組織不會公開照片的，他們偷走照片是為了藏起來。」

　　「為什麼要藏照片？」

　　「因為你雖然會被照片害得很慘，但還有人會被害得更慘，那就是賓拉登。」

69

　　桑森和史普林菲都沉默了，如我預料。他們追溯記憶回到四分之一世紀前，回到卡林哥谷地上的昏暗帳篷內。他們姿勢僵硬，身體直挺，無意識地重現當年拘謹的儀態。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地主在中間。相機鏡頭對準他們，構好圖，調整遠近，校準對焦。閃光燈充飽電後彈出，使整個場面沐浴著白光。

　　相機到底拍到了什麼？

　　桑森說：「我不記得了。」

　　「也許我們就是問題。」史普林菲說：「就這麼簡單。也許和美國人見面對他們來說變得像是不好的因緣。」

　　「不。」我說：「那是很好的宣傳手法，會使賓拉登顯得強而有力、勝券在握，使美國人顯得像懦夫。一定有拍到其他什麼。」

　　「拍到了整座動物園。一片混亂和荒蕪。」

　　「一定拍到了某個很不恰當的要命畫面。小男孩，小女孩，動物。」

　　桑森說：「我不知道他們認為什麼東西是不恰當的。他們有上千條戒律，搞不好是他吃的東西不對。」

　　「或抽的東西。」

　　「或喝的。」

　　「帳篷內沒有酒。」史普林菲說：「我還記得。」

　　「女人？」我問。

　　「也沒有女人。」

　　「一定有不對勁的東西。當時有其他訪客嗎？」

　　「只有部落的人。」

　　「沒有外國人？」

　　「只有我們。」

　　「一定有某樣東西讓他顯得弱小、踰矩，讓他看起來像是對什麼事情做了退讓。當時他健康嗎？」

　　「看起來很健康。」

　　「踰矩是指逾越他們自己的規範，還是在我們眼中看起來不合法理？」

　　「逾越基地組織總部的規定。」我說：「男人就該像個男人，羔羊就該被獻祭。」

　　「我不記得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我們當時很疲倦，才剛從前線走一百英里抵達他們那裡。」桑森安靜了下來，如我預料。最後他說：「這真是糟透了。」

　　我說：「我知道。」

　　「我得作出重大決策。」

　　「我知道。」

　　「如果那張照片帶給他的傷害比帶給我的大，我就要放手。」

　　「不對，只要那張照片會帶給他傷害，你就得放手。就算只有一點點傷害也一樣。接著你就得認命，面對一連串的後果。」

　　「隨身碟在哪？」

　　我沒回答。

　　「好。」他說：「我得幫你提防暗箭。你知道的我都知道，而你想出了隨身碟的所在位置，代表我也想得出來，只是會比較慢。這不是什麼難事。不難，所以那兩個姓侯斯的也想得到。她們會慢一步才想通嗎？說不定不會。說不定她們已經上路去拿了。」

　　「對。」我說：「說不定已經上路了。」

　　「假設她們打算把照片藏起來，那我或許該要罷手，讓她們拿去才對。」

　　「如果她們打算把照片藏起來，那我們就能拿它當作珍貴的武器，對付她們。」

　　桑森不說話。

　　我說：「還記得候補軍官學校教你什麼嗎？面對所有敵人，不管是國內或國外的敵人，我們都要怎樣？」

　　「我們在國會也有一樣的誓詞。」

　　「既然如此，你該讓侯斯把照片藏起來嗎？」

　　他安靜了好一段時間。

　　最後打破了沉默。

　　「去吧。」他說：「搶在侯斯之前拿回照片。」

　　※※※

　　我沒去。沒那麼快，沒馬上行動。我還有事情要想，有計畫要擬。有逆境得克服。我沒有裝備；我穿著園藝用膠鞋和藍色西裝褲，我沒有武器。這些對我來說都很不妙。我想在大半夜展開行動，穿上合適的黑衣、好穿的鞋子。帶武器，越多越好。

　　衣服很容易打點。

　　武器就不太容易了。在紐約，你很難在短時間內幫自己打造一座軍械庫。若去遠離市中心的幾個區，或許會有幾家店在櫃檯下方擺一些垃圾來賣，還賣得比行情價貴。在那幾個區也會有店家賣二手車，只是挑剔的駕駛人都知道不要去找他們交易比較好。

　　真是個問題。

　　我看著桑森說：「你不能主動提供我什麼援助對嗎？」
　　他說：「不能。」

　　我看著史普林菲說：「我現在準備去找服飾店，打算買黑衣、黑褲、黑鞋，搭上黑色防風外套，尺寸大概會挑XXXL吧，鬆鬆垮垮的。你們覺得呢？」

　　史普林菲說：「我們不在乎，等你回來我們就不在這裡了。」

　　我來到百老匯大道上的服飾店，之前我就是先在這裡買了卡其色襯衫才去桑森的募款餐會。店開著，衣服品項相當多。除了鞋子、襪子，我需要的衣物都在這裡買到了。黑色牛仔褲，黑色素面Ｔ恤，黑色拉鍊式防風外套，材質是棉，尺寸大大超過我的體型。我試穿過防風外套，穿起來的樣子符合我的預期：手和肩膀的部分還算合身，正面鬆垮垮的，像是孕婦裝。

　　太完美了。不過也要史普林菲聽懂我的暗示才行。

　　我在換衣間換上所有衣服，然後將舊衣丟掉，付了店員五十九塊美元。我聽從她的建議，過三個路口來到鞋店，買了一雙堅固的黑色繫帶鞋和一雙黑襪，要價將近一百美元。我媽媽的聲音在我腦海中浮現：穿這麼貴的鞋，就要想辦法保護它，別磨到了。我走出店外，用力踏了幾下人行道，讓鞋子更合腳。我還進藥局買了沒有牌子的白色四角褲。既然除了內褲以外的所有衣服都是新的，那就要新個徹底。

　　我啟程走回旅館。

　　才走三步，口袋裡的手機就開始震動了。

70

　　我背靠五十五街口一棟建築物的牆面，從口袋掏出手機。

　　未知號碼來電。

　　我掀開蓋子，拿到耳邊。

　　麗拉．侯斯說：「李奇？」

　　我說：「是。」

　　「我還站在馬路上，我還在等那台卡車來撞我。」

　　「快來了。」

　　「它到底什麼時候會到？」

　　「妳可以先流幾滴冷汗。我會陪妳在卡車上待幾天的。」

　　「我等不及了。」

　　「我知道妳在哪。」

　　「很好，那樣事情會比較簡單一點。」

　　「我也知道隨身碟在哪。」

　　「這也很好，在你說出它的下落前，我們不會讓你死的。等你說了，我們大概也還會玩你幾個小時。」

　　「妳太天真了，麗拉，妳應該要待在老家照顧山羊的。妳就要死了，而那張照片將在世界各地流傳。」

　　「我們有一張全新的DVD碟片。」她說：「攝影機也充好電了，準備要拍下你的英姿。」

　　「妳太多話了，麗拉。」

　　她沒回話。

　　我闔起蓋子，轉頭穿過漸暗的天色，回到旅館。

　　我搭電梯上樓，開鎖進門，坐到床上等待。等了很長的時間，將近四小時。我以為來人會是史普林菲，結果最後現身的是瑟瑞莎．李。

　　她在十一點五十二分敲我的房門。

　　我再度用門鏈和鏡子的老招數確認來者，放她進門。

　　她穿得很類似我第一次和她見面時的樣子。下半身是褲子，上半身是材質可能是絲的短袖Ｔ恤。衣襬沒紮，衣服的顏色是深灰而非淺灰，閃亮程度降低，嚴肅成分增多。

　　她帶著一個黑色的運動風大背包，材質是防彈尼龍。

　　看她提的樣子，我猜裡面裝著重物。看那重物位移的樣子、聽它們發出的鏗鏘聲，我猜裝的東西是金屬材質的。她將包包放在廁所附近的地板上，然後問：「你還好嗎？」

　　「你們呢？」

　　她點點頭。「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我們都回到工作崗位了。」

　　「包包裡裝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有個我從未見過的男人將它送到派出所來。」

　　「史普林菲？」

　　「不，他報上的名字是布朗寧。他給了我這個包包，說是為了防範犯罪，說我絕不能讓你拿到。」

　　「結果妳還帶過來？」

　　「我是以個人身分在保管它，帶過來還比留在某處安全。」

　　「好吧。」

　　「你得打贏我才行，而襲警是違法的。」

　　「說得對。」

　　她坐到床上，距離我一碼。說不定更近。

　　她說：「我們突襲搜查了五十八街上的三棟老房子。」

　　「史普林菲告訴妳了？」

　　「他說他叫布朗寧。我們的反恐小組在兩小時前行動，發現那兩個姓侯斯的不在那。」

　　「我知道。」

　　「她們原本在，但我們過去時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她們拋棄了雷歐尼和他的夥伴，代表她們已經轉移到雷歐尼和他的夥伴不知道的據點了。一層又一層的防禦措施。」

　　「她們為什麼要拋棄雷歐尼和他的夥伴？」

　　「好讓其他十三個人振作起來，同時給組織動力。我們稍微扁了他們一頓，但阿拉伯地區的媒體會說我們嚴刑拷打，他們就能募得十個新兵。淨賺八個人。何況失去雷歐尼和他的夥伴也不是什麼重大損失，他們很遜。」

　　「其他十三個人會比較高明嗎？」

　　「根據機率法則，會。」

　　「十三是個瘋狂的數字。」

　　「是十五，還要算進那兩個姓侯斯的。」

　　「你不該亂來的。」

　　「尤其是在沒有武器的情況下。」

　　她瞥了包包一眼，然後又轉過來看著我。「你找得到她們嗎？」

　　「她們使用金錢的狀況如何？」

　　「我們無法從這條線追查她們的下落。她們從六天前就不再使用信用卡和提款卡了。」

　　「合理。」

　　「這樣別人就很難找到她們了。」

　　我問：「雅各．馬克平安回到紐澤西了嗎？」

　　「你認為他不該牽扯進來？」

　　「不該。」

　　「而我該？」

　　「妳已經被牽扯進來了。」我說：「妳拿了包包給我。」

　　「我在保護它。」

　　「你們的反恐小組還做了什麼？」

　　「搜索。」她說：「和FBI以及國防部一起行動。現在總共有六百個人在街上。」

　　「他們搜什麼地方？」

　　「三個月內購入或租出去的房子全部都搜，紐約市政府配合這波行動。此外，他們還調查旅館住房登記、辦公室租約、倉庫買賣，五個區全都查。」

　　「好。」

　　「傳言說我們是在找裝有五角大廈檔案的隨身碟。」

　　「很接近了。」

　　「你知道它在哪裡嗎？」

　　「很近的地方。」

　　「在哪？」

　　「第九大道、公園大道、三十街、四十五街圍起來的區域內的某處。」

　　「我以為我有資格知道。」

　　「妳會自己想通的。」

　　「你真的知道在哪？達克提認為你不知道，只是為了脫身才胡扯。」

　　「達克提顯然是個憤世嫉俗的人啊。」

　　「憤世嫉俗，還是正確無誤？」

　　「我知道隨身碟在哪。」

　　「那就去拿呀。侯斯交給別人處理吧。」

　　我沒回話。我說：「妳會上健身房嗎？」

　　「不常。」她說：「幹嘛問這個？」

　　「我想知道要打贏妳有多難。」

　　「不太難。」她說。

　　我沒接話。

　　她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兩個小時後。」我說：「接著花兩個小時找到她們，在凌晨四點發動攻擊。凌晨四點是我最愛的時間。蘇聯有醫生做過研究，讓我們也上了一課。人類在凌晨四點的行為能力會下探到最低點，這是個普遍現象。」

　　「你鬼扯。」

　　「我沒有。」

　　「你不可能在兩個小時內找到她們。」

　　「我認為我找得到。」

　　「遺失的是和桑森有關的檔案，對吧？」

　　「部分有關。」

　　「他知道你拿到隨身碟了嗎？」

　　「我還沒拿到，但我知道它在哪。」

　　「那他知道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

　　瑟瑞莎說：「於是你和他達成協議。他還我、達克提、雅各．馬克清白，你就帶他去找隨身碟。」

　　「這協議中最首要也最重要的目標是讓我自己得以脫困。」

　　「但你沒有脫困，聯邦單位還在追你。」

　　「紐約市警局就放過我了。」

　　「我們其他人也都被放了一馬，我要謝謝你。」

　　「不客氣。」

　　她問：「那兩個姓侯斯的打算怎麼離開美國？」

　　「我不認為她們會離開美國，幾天前她們就失去這個選項了。她們當初以為事情會進行的更順利，如今只能把該幹完的事幹完了，孤注一擲。」

　　「比方說，她們可能會發動自殺任務？」

　　「那是她們最擅長的。」

　　「這樣情況對你很不利。」

　　「如果她們喜歡自殺，我很樂意推她們一把，送她們上路。」

　　瑟瑞莎調整了一下姿勢，結果坐到衣服下襬，絲質的料子繃得緊緊的，掛在她臀部附近的手槍因而現出輪廓。我猜是葛拉克17手槍，收在貼身槍套內。

　　我問她：「誰知道妳在這裡？」

　　「達克提。」

　　「他認為妳什麼時候會回去？」

　　「明天。」她說。

　　我沒說什麼。

　　她說：「你現在要做什麼？」

　　「妳要聽真心話嗎？」

　　「請說。」

　　「我想脫掉妳的上衣。」

　　「你對很多執法人員說過這種話嗎？」

　　「從前說過。當時我只認識執法人員，不認識別種人。」

　　「危機激發了你的性慾？」

　　「女人才會激發我的性慾。」

　　「所有女人都會？」

　　「不。」我說：「不是所有女人都會。」

　　她安靜了一會兒後說：「這樣不好。」

　　「沒關係。」

　　「你接受我說不？」

　　「我不該接受嗎？」

　　她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改變心意了。」

　　「什麼心意？」

　　「我不覺得那樣不好了。」

　　「太棒了。」

　　「我在負責抓妨礙風化的單位待過一年，被指控引誘犯罪是很令人頭痛的。我們需要證據證明男方對他即將到手的東西有合理的期待，所以我們就會先叫他脫掉衣服。證明他有犯罪意圖。」

　　「我可以照辦。」我說。

　　「我認為你該照辦。」

　　「妳要逮捕我嗎？」

　　「不。」

　　我脫掉我的Ｔ恤，丟到房間另一頭。它落在一張桌子上。瑟瑞莎看我的疤看了一會兒，就像列車上的蘇珊．馬克那樣。縫合痕跡醜陋、突起，像是哥德式建築窗戶上的裝飾，縫合的是貝魯特營區汽車炸彈碎片所致的傷口。我讓她看了一分鐘，然後說：「換妳脫了。」

　　她說：「我是很傳統的女生。」

　　「什麼意思？」

　　「你得先親我。」

　　「行。」我說。我吻了她，動作緩慢、輕柔，起先有些猶豫，帶著試探性，我才有時間品嘗新的嘴唇、新的味道、新的牙齒、新的舌頭。它們都很棒。接著我們跨過了某個門檻，動作激烈了起來。短短一分鐘後，我們就失去了理智。

　　事後她沖了澡，我也沖了澡。她穿上衣服，我也穿上衣服。她又親了我一次，說有需要的時候打電話給她，祝我好運，然後就離開了。她將那個黑色包包遺留在廁所附近的地板上。

71

　　我將包包抬到床上。我猜它大約有八磅重，落在縐起的床單上，發出令人滿意的金屬聲響。我拉開拉鍊，將包包往兩側撐開，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

　　我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個檔案夾。

　　是收納法律文件用的那種尺寸，卡其色，材質可說是厚紙也可說是薄的硬紙板，就看你從哪個角度看了。裡頭夾著二十一張電腦印出的文件，是二十一個人的入境紀錄。

　　兩女，十九男，土庫曼公民，三個月前從塔吉克入境美國，行程紀錄相同。上面附有約翰．甘迺迪機場入境窗口用電子儀器拍下的照片和指紋。照片拍起來有點魚眼效果，是彩色的。我輕易就能認出麗拉和席薇拉娜，還有雷歐尼和他的夥伴。其餘十七個我不認識，其中四個已經離開美國了。我將四份文件丟進垃圾桶，接著將剩下的十三張攤在床上，仔細端詳。

　　十三張臉都散發出無聊和疲憊的氣息。

　　他們先搭國內線飛機，再轉國際線飛越大西洋，產生時差，在約翰．甘迺迪機場入境大廳等上一大段時間。悶悶不樂地盯著相機，臉擺正，視線上飄看著鏡頭。我從照片得知這十三個人都不高。我拿起雷歐尼的文件比對了一下。他的視線就和其他人一樣無聊、疲憊，但他是水平直視著鏡頭。代表他是一行人當中最高的。我再拿起席薇拉娜的文件看，發現她是所有人當中最矮的。其他人都落在他們兩個之間，都是矮小、結實的中東男人，氣候、飲食、文化削弱他們，使他們化為一堆骨頭、肌肉和肌腱的綜合體。

　　我再度回到包包旁邊。

　　我希望裡頭至少裝著一把性能精良的手槍，若有短衝鋒槍是最好。

　　我向史普林菲提到寬鬆的衣服就是要他知道我會有空間可塞東西。用調短的帶子將那傢伙高掛在胸前，靠覆蓋其上的多餘布料當掩飾。希望他有接收到我的訊息。

　　他接收到了，漂亮地滿足了我的要求。

　　成果優於我最小限度的希望。

　　甚至也優於我最大的期望。

　　他給了我一把裝有滅音器的短衝鋒槍。H＆K製造的MP5SD ，是經典槍枝MP5的「附滅音功能版」。沒有槍托，只有手槍握把、扳機、可裝進微彎彈匣（內有三十發子彈）的彈匣口，還有一根六英寸長的槍管，雙層滅音器使它顯得極度臃腫。九毫米口徑，射速快，準度高，而且安靜，是精良的武器。上頭還附了黑色尼龍背帶，已被調緊、調到最短的長度。

　　史普林菲彷彿在說：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老兄。

　　我將槍放到床上。

　　他連彈藥都提供了，就放在包包裡。一個微微彎曲的彈匣，內有三十發子彈。子彈短而粗，銅製彈殼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圓滑的鉛彈頭也差不多耀眼。九毫米魯格彈（parabellums），名字取自拉丁箴言：Si vis pacem para bellum。如果你希望和平降臨，就發動戰爭。非常有智慧的一句話。三十發子彈不是很多，對上十五個人不一定夠。不過在紐約很難張羅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很難，對史普林菲也一樣難。

　　我將彈匣排到槍旁邊。

　　再度檢查包包，以防萬一。

　　確定沒其他彈匣了。

　　但有類似額外贈品的玩意兒。

　　一把刀。

　　benchmade 3300，刀柄有防滑紋路，觸動開關刀刃即自動彈出。

　　這是在美國境內的五十州都禁止平民持有的武器，只有現役軍人和執法人員可以使用，而我其實不是。

　　我按下開關，刀刃立刻「喀」一聲彈出，速度快，勁道猛。槍型刀尖，雙面開鋒，四英寸長。我不迷戀刀子，也沒有什麼偏好款，事實上我對什麼刀都不感興趣。但你如果要我持刀戰鬥，我會挑和史普林菲送來的刀類似的玩意兒。要有刀刃自動彈出的機制、槍型刀尖、雙面刃。兩手都可持用，戳擊和揮擊（不論是往前劃或往後劃）的威力都很強。

　　我闔起刀刃，放到衝鋒槍隔壁。

　　包包裡還有兩樣東西。一隻黑色皮手套，由尺寸和形狀來看，是給壯漢的左手戴的。一捲黑色大力膠帶（duct tape）。我將它們放到床上，和槍、彈匣、刀子排在一起。

　　三十分鐘後，我全副武裝搭上R線南下列車。

72

　　R線用的舊型列車上有面向和背對行車方向的座位，但我還是一個人坐到靠車廂側邊的位子上。時間是凌晨兩點，這節車廂內除了我還有三個乘客。我將手肘撐在膝蓋上，瞪視著映在對面窗戶中的我自己的倒影。

　　我正在算我自己表現出幾個跡象。

　　不合季節的穿著，打勾。我將防風外套一路拉到下巴，如此打扮顯得太過燠熱，衣服的尺寸也太不合身了。衣服下方掛著一支MP5衝鋒槍，吊帶繞過我的脖子，槍枝垂直倚在我的身軀上，槍托朝上，槍口朝下，完全沒有露出來。走起路來僵硬得像機器人：嫌犯坐在大眾交通運輸工具上，無法判斷。第三點到第六點：亢奮、出汗、臉部肌肉抽動、神經兮兮的行為舉止。我確實在流汗，而且流的汗多過氣溫和防風外套理應引起的出汗量。我也有點亢奮，甚至約略超過尋常程度。但我看著自己的倒影，並沒有發現臉部肌肉在抽動。我的眼神堅定，表情沉著。我也沒看到自己有什麼神經兮兮的舉止，但舉止只是一種外在表現，我心裡確實有點緊張。確實他媽的有。

　　第七點：呼吸。我並沒有氣喘吁吁，但我接受自己呼吸比平常還要急促、穩定的事實。大多時候，我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呼吸。它就是會自動發生，是深植大腦之中的無意識本能。然而現在我感受到那個無盡的節奏了，鼻子吸氣，嘴巴吐氣，像機器一樣，像是使用儀器潛到水中的人。我無法減緩這個節奏。我覺得空氣中的氧氣不多，它就像氬或氙之類的惰性氣體，進出我的體內，但對我沒什麼幫助。

　　第八點：死盯著前方看。打勾，但我原諒自己，因為這麼做是為了確認自己身上出現了哪些跡象，因為死盯著前方也是集中注意力的表徵，或說是專心致志。平常我會注意四周，不會只盯著一點。

　　第九點：默唸祈禱文。不符合。我還是靜悄悄的，什麼也沒說。嘴巴閉著，身體也沒在晃動。事實上，我閉起嘴巴的力道大到讓下顎邊邊的肌肉突得像兩顆高爾夫球。

　　第十點：大包包。我沒有。

　　第十一點：手放在包包內。沒包包，所以也就無關。

　　第十二點：剛刮鬍子。不符合，我已經好幾天沒刮了。

　　好啦，十二點當中有六點符合。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自殺炸彈客。

　　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要自殺。

　　我盯著我的倒影，回想自己看蘇珊．馬克第一眼時看到的畫面：我十分確定、肯定這輛列車正往終點站前進，我也能用相同的確信說她正走向自己的生命終點。

　　我將手肘從膝蓋上移開，身體往後靠。

　　我看了看與我同行的乘客。

　　兩男，一女，沒什麼特殊之處。

　　列車搖搖晃晃地往南行駛，發出各種聲音。

　　隧道中奔流的空氣發出呼嘯，車廂交接處下方的伸縮接頭鏗鏘作響，集電弓刮過導電軌，引擎號叫著，車廂一個接一個傾斜過彎時產生一系列金屬尖鳴，輪緣下壓。

　　我再度看著黑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露出了微笑。

　　我和他們的對決。

　　不是第一次。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

　　我在三十四街站下車，留在站內。捺著高溫，坐在木椅上，再度檢驗我的理論。

　　我在腦中重播麗拉．侯斯的歷史課，從大英帝國時期那段播起：當你考慮要發動攻擊時，首先要計畫的就是最後關頭的撤退行動。

　　在她家鄉的那些長官會按照這個高明的建議行事嗎？

　　我賭他們不會，原因有兩個。一，因為他們有狂熱思想。

　　靠意識形態集結的組織絕不能做理性思考，一旦做了，組織的思想就會瓦解。

　　這種組織也喜歡強迫步兵參與沒有退路的任務，如此一來才能教他們堅持到底。就像炸彈腰帶不是用拉鍊或暗釦接合，而是用縫的。

　　第二，撤退計畫會幫自己埋下毀滅的種子，這是無可避免的。

　　若提前三個月、四個月或五個月買下或租下避難所，就會在紐約市留下紀錄。

　　預防萬一先訂旅館的話還是會留下紀錄，當天入住也會有紀錄。

　　六百個探員傾巢而出，但我猜他們什麼也找不到，因為在阿富汗丘陵地帶擬定作戰計畫的人早就把他們的行動也考慮進去了。

　　他們知道只要一些蛛絲馬跡被搜到，那他們所有的行蹤就都會曝光。他們知道唯一安全的終點站，就是未事先找好的終點站。

　　也就是說，現在那兩個姓侯斯的處於流離失所的狀態，她們的人馬也是。

　　兩女十三男，離開了五十八街的據點，拖著沉重的腳步，隨機應變，躲開追查。

　　就和我一樣，我們處境相同。

　　只有同類才能找到同類。

　　※※※

　　我回到地面上，置身先鋒廣場，也就是第六大道、百老匯大道、三十四街的交會處。

　　白天這裡擠得像動物園（梅西百貨就在這），晚上不能說是無人之境，但非常安靜。

　　我走第六大道往南去，右轉三十三街，沿著一排顏色黯淡的建築物前進。我就是在那裡付錢買到一個禮拜以來唯一一個不受打擾的夜晚。又硬又重的MP5衝鋒槍抵著我的胸膛。

　　那兩個姓侯斯的只有兩個選擇：一，睡在街上，二，付錢給夜班門衛。

　　曼哈頓有上百家旅館，但可以簡單分成幾類。

　　大多數旅館都是中價位以上的，晚上值班的人多，不可能買通。價位低的爛旅館通常都很小，而那兩個姓侯斯的可是有十五個人要安置。至少要有五個房間。要找五個不引人注意的房間，就要找比較大的旅館。還有一個條件，就是值夜班的門衛只有一個，而且不老實。我對紐約還算熟，我了解這座城市，尤其了解一般人想不到的面向。讓不老實的門衛單獨值夜班的曼哈頓老舊大旅館？寥寥無幾。其中一間在二十三街偏西側，距離她們活動的地方很遠──這是優點，也是缺點。整體而言，住那裡的壞處多過好處。

　　我猜是她們的次要選擇。

　　她們只剩下一間旅館可選，而我現在就站在那旅館的旁邊。

　　我腦內的時間指著凌晨兩點三十分。我站到陰影處等待。不要太早行動，也不要太晚，要算準時間。我看得見左右兩側路口的行車，第六大道上的車子往北開，第七大道上的車子往南。有計程車、卡車、自用小客車、警車，還有些暗色系的轎車。三十三街本身非常安靜。

　　兩點四十五分，我離開牆邊，轉過轉角，走向旅館大門。

73

　　值班的夜班門衛就是我上次碰到那個，只有他一個人在，精神委靡地縮在櫃檯後方的椅子上，憂鬱地盯著空中。大廳有三個髒兮兮的舊鏡子，我看得見自己夾克正面膨了一塊，總覺得MP5衝鋒槍的手槍握把、彈匣的曲線
　　、槍口的形狀都浮現了。但我原本就知道我夾克裡裝著什麼，而那位值班門衛並不知道。

　　我走向他，說：「還記得我嗎？」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就只是聳聳肩。

　　這動作帶有豐富的涵義，我把它解讀成「邀請我和他交涉」。

　　「我不需要房間。」我說。

　　「那你需要什麼？」

　　我從口袋拿出五張二十美元鈔票，總共一百元。幾乎是我剩下的所有現金了。我在他面前搖搖鈔票，然後在櫃檯上一字排開。

　　我說：「我要知道你半夜放進來的那些人住的房號。」
　　「什麼人？」

　　「兩女十三男。」

　　「沒有人在半夜入住啊。」

　　「其中一個女人很正。年輕，淺藍色眼珠，看過就難忘。」

　　「沒有人入住。」

　　「你確定嗎？」

　　「沒有人。」

　　我將五張鈔票推向他。「你確定嗎？」

　　他將鈔票推回來。

　　他說：「我很想收你的錢，相信我，但真的沒有人在半夜住進來。」

　　※※※

　　我沒搭地鐵，而是用走的。

　　這是我算計過後決定冒的險。

　　那六百個探員的其中幾個若在附近，我的行蹤就會曝光，但我要確保手機暢通。我已做出手機在地鐵不通的結論。我從來沒看過誰在站內講電話，他們大概不是想遵守禮儀，而是因為地下沒有訊號。於是，我決定用走的。

　　我走三十二街到百老匯大道，然後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南走，經過一間間賣包包、廉價首飾的店家，還有仿冒香水的批發店，全都沒在營業，鐵門都是拉下來的。這裡又黑又髒亂，自成一個微型社區，給我置身拉哥斯《譯注：奈及利亞首都。》和西貢的感覺。

　　我在二十八街街角停下腳步，等一輛計程車駛過。

　　這時，我口袋中的電話開始震動了。

　　我沿著二十八街往回走，挑了個陰暗的門廊坐下，掀開手機的蓋子。

　　麗拉．侯斯說：「怎樣啊？」

　　我說：「我找不到妳。」

　　「我知道。」

　　「所以我打算和妳做個交易。」

　　「真的？」

　　「妳有多少現金？」

　　「你要多少？」

　　「全部。」

　　「隨身碟在你手上嗎？」

　　「我可以告訴妳在哪裡。」

　　「它其實不在你手上？」

　　「不在。」

　　「那你在旅館拿給我看的是什麼？」

　　「誘餌。」

　　「我有五萬美元。」

　　「我要十萬。」

　　「我沒有十萬美元。」

　　我說：「妳搭不了公車或火車或飛機，妳被困在這裡、無處可逃了，麗拉。這裡就是妳的葬身之地，妳不想完成任務後再死嗎？妳不想發一封密碼信件回家，說妳任務完成了嗎？」

　　「七萬。」

　　「十萬。」

　　「好，但今晚只能給你一半。」

　　「我不相信妳。」

　　「你不得不信。」

　　我說：「七萬五，今晚付全額。」

　　「六萬。」

　　「成交。」

　　「你在哪裡？」

　　「上城，很上面。」我說謊。「但我正在移動。四十分鐘後聯合廣場見。」

　　「那是什麼地方？」

　　「在百老匯大道上，十四街和十七街之間。」

　　「安全嗎？」

　　「相當安全了。」

　　「我會過去。」她說。

　　「妳要一個人來。」我說：「單獨赴約。」

　　她掛斷電話。

　　我往北過兩個路口，來到麥迪遜廣場公園的北端，坐在一張長椅上。離我一碼遠的地方有個女遊民，她的推車像垃圾車一樣堆滿了雜物。我從口袋中摸出瑟瑞莎．李的紐約警局名片，放到路燈微弱的燈光下看，接著撥打她的手機號碼。鈴響五次後，她接起來了。

　　「我是李奇。」我說：「妳說我需要幫助的時候可以打電話給妳。」

　　「要我幫你什麼？」

　　「紐約市警局已經沒在追捕我了？」

　　「完全沒在追你。」

　　「那就告訴你們的反恐小組，說四十分鐘後我會在聯合廣場，麗拉．侯斯的人馬會與我接觸，她們最少會有兩個人，最多可能會有六個。說她們是你們反恐小組的了，但叫他們別抓到我。」

　　「你現在打扮成什麼樣子？」

　　「妳把包包交給我之前有先看裡頭裝什麼吧？」

　　「當然了。」

　　「那妳就知道我打扮成什麼樣子了。」

　　「廣場的哪裡？」

　　「我會把她們引導到西南角。」

　　「你找到她了？」

　　「第一站就是正解。她待在一間旅館裡，收買了夜班門衛，同時恐嚇他。他否認她來過，我走出大廳，他立刻打電話到她的房間。」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在不到一分鐘內打電話給我。我和所有人一樣喜歡巧合，但這種巧合也太誇張了，不可能是真的。」

　　「你為什麼要和她的人馬見面？」

　　「我和她談了交易，叫她一個人來會面。但她一定會違反約定，派手下過來。如果你們的人把他們抓起來對我會有幫助，我不想開槍射她所有手下。」

　　「突然長出良心了？」

　　「不，我只有三十發子彈可以用，說實在不太夠。我得分配一下。」

　　過了九個路口後，我來到聯合廣場。繞著它走了一圈，也走對角線穿越廣場兩遍，沒看到什麼令人憂心的景象，放眼望去淨是睡在長椅上的人影。這裡是紐約市的其中一間免費旅館。我在甘地像附近坐下，等待老鼠傾巢而出。

74

　　離約定時間剩二十分鐘時，我看到正在集結的紐約市警局反恐小組了。漂亮的調度。他們開著破舊、無標示的轎車和充公來的多功能休旅車，車身滿是凹陷、刮痕。一輛沒在載客的計程車停在十六街上的一家咖啡店外，有兩個人走出後座，橫越馬路。我點到的人數是十六，而我沒點到的人可能還有四、五個。如果我不知情，可能還會懷疑是哪間武術館上課上到這個時間才放人。所有人看起來都很年輕、健康、粗壯，動起來就像受過訓練的運動員。他們都拿著運動用的包包，穿得很不合季節。有的穿洋基運動外套，有的穿暗色系防風外套（就像我身上這件），有的穿薄羊毛大衣，彷彿現在已經十一月了。我猜是為了掩蓋穿在衣服下面的克維拉纖維背心，還有掛在脖子上的警徽。

　　沒有人正眼看我，但我知道他們都看到我，也認出我了。他們在我周圍聚集，幾個人單獨站著，另外一些人分成兩人小組或三人小組，之後一起退回黑暗中，消失蹤影。融進周遭環境之中了。有些人坐在長椅上，有些坐在建築物門口，有些跑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漂亮的調度。

　　離約定時間剩十分鐘時，我相當樂觀。

　　五分鐘後又不樂觀了。

　　因為聯邦單位的人馬也現身了。

　　有兩台車停在聯合廣場西側。黑色的Crown Victoria ，打過蠟，車身閃閃發亮。下車的人有八個。我感覺到紐約市警局的人騷動了起來，感覺到他們望著黑暗的另一頭，還面面相覷，心想：他媽的，這些傢伙怎麼會在這？

　　紐約市警局對我有幫助，FBI和國防部就不會帶給我什麼好處了。

　　我瞄了甘地一眼，他完全沒給我任何指示。

　　我再度拿出手機，按下綠色通話鍵叫出瑟瑞莎的號碼。上一通電話就是打給她。再按一次按紐，撥出號碼。她立刻就接起來了。

　　我說：「聯邦的人在這。怎麼會這樣？」

　　「該死。」她說：「不是他們在監聽我們的總機，就是我們的人想換好一點的工作。」

　　「今晚是誰優先辦案？」

　　「他們，永遠都是他們。你應該要立刻閃人。」

　　我闔起蓋子，將電話放回口袋。走出Crown Victoria的那八個人走進暗處，廣場安靜了下來。我左方有個點亮的標語，上頭有個字母出了問題，不斷明滅，節奏很不穩定。我聽到後方花圃的護根層中有老鼠在叫。

　　我開始等待。

　　兩分鐘，三分鐘過了。

　　再過一分鐘，便是約定的時間。

　　我感覺到右方遠處有人在移動。腳步聲，空氣中瀰漫的心神不寧，黑暗中的孔洞。

　　我盯著那方向看，看見人影穿過暗處與微弱的光線。

　　七個人。

　　是好消息。現在來的人越多，代表我之後要處理的人越少。

　　這也讓我覺得受寵若驚。

　　麗拉派了超過一半的人力，代表她覺得我難搞。

　　那七個人都是短小精悍的體型，散發出謹慎的氣質。他們穿得都很像我：衣服是暗色系，又很寬鬆，裡頭可以藏武器。但他們不會對我開槍的。麗拉有求於我，這份需求對我來說就像是護甲。他們看到我了，在離我三十碼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我靜靜坐著不動。

　　若事情照原來的劇本走，我應該會很輕鬆才對。他們靠近我，紐約市警局的人圍上來，我離開去辦自己的事。

　　但現在聯邦的人也在場。對他們來說，能逮到我們所有人是最好，不然至少也要逮到我。我知道隨身碟在哪，麗拉的人可不知道。

　　我靜靜坐著不動。

　　三十碼之外的七個人散開行動了。其中兩個人定在原地，靠我的右半邊，另外兩個快步走向我的左手邊，準備繞到另一側，另外三個人繼續前進，準備繞到我的背後。

　　我站了起來。我右側那兩個人開始逼近，左邊那兩個人的包抄作戰還進行到一半，我背後的三個人已經不見蹤影了。我猜紐約市警局的人已經準備好了，聯邦的人大概也是吧。

　　變數會很大。

　　我開始奔跑。

　　直直衝向正前方二十碼處那個長得像亭子的地鐵入口，下樓。

　　我聽見許多雙腳在背後踏出噠噠響，回音很大。來人很多，說不定有四十個，全都像聽了吹笛人的笛聲，陷入瘋狂的追逐。

　　我進入鋪瓷磚的走廊，接著來到地下廣場。

　　這次沒有人在拉小提琴，只有混濁的空氣、酸腐的垃圾，還有一個老人拿著前端約一碼寬的破舊掃帚在掃地。我從他身邊經過，突然緊急煞車，新鞋底滑行了一小段。我改變方向，往R線上城方向的月台過去。我跳過十字轉門，跑向月台，一路跑到盡頭。

　　我止步。

　　轉身。

　　我身後有三群人，一群追著一群。麗拉．侯斯的七個人在追我。他們發現我無路可逃，也停下了腳步，餓狼般的滿足神情浮現在他們臉上，隨後又做出一個無可避免的結論：太順利了，不可能是真的。某些想法用任何語言表達都是一樣顯見的。他們突然轉身，發現紐約市警局反恐小組在背後疾行。

　　而紐約市警局那票人的背後有四到八個聯邦探員。

　　沒有其他人在月台上，沒有一般民眾。

　　對面往下城的月台上有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長椅上，樣貌年輕。說不定喝醉了，又說不定比喝醉更糟。他盯著對面突然發生的騷動場面。時間是凌晨三點二十分。他看起來很茫，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目睹了什麼。

　　場面看起來像是幫派起衝突，但其實是紐約市警局單方面使出快速又有效率的擒拿術。他們每個人都在奔跑，沒有停下腳步。

　　他們擠向麗拉．侯斯的人馬，拿著武器大喊，警徽也清楚可見。他們利用體型優勢以及三比一的人數優勢直接湧上前去。雙方沒有衝突，完全沒有。他們將所有人都打趴在地，將手銬甩到對方手腕上，拖了就走。動作完全沒有中斷，不拖泥帶水。也沒做米蘭達宣告。只有最快的速度，最大的蠻橫。完美的手法。他們真的是幾秒鐘後就走了，不誇張。腳步聲迴響著，最後死滅。車站又安靜了下來。對面月台上的老兄還是盯著這裡看，但突然間他的視野內只剩我一個人站在月台一端，還有四個探員站在離我三十英尺遠的地方。雙方之間空無一物，什麼也沒有。只有強烈的白光和未被佔據的空間。

　　接下來將近一分鐘，什麼事都沒發生。接著我發現下城月台上也出現了四個聯邦探員，在我的正對面就定位。他們全都面露微笑，像是走了一步聰明的棋之後的反應。他們確實很聰明，讓我橫越鐵軌的行動失去了意義。和我站在同一側月台的探員擋在我和出口之間，我背後只有一道白色牆壁和隧道開口。

　　將軍。

　　我靜靜站著，吸入汙濁的地下空氣，聽著通風系統運作時發出的微弱轟轟聲，還有遠方列車的空隆空隆。

　　離我最近的探員從大衣下襬抽出一把槍。

　　向我靠了一步。

　　他說：「舉起雙手。」

75

　　夜班時間，每班列車間隔二十分鐘。我們大概在站內待了四分鐘，因此最多還要再等十六分鐘才會有一班車來，最好的情況是不用等。

　　但最好的狀況並沒有來臨，隧道內一片黑暗、安靜無比。

　　「舉起雙手。」帶頭的探員又喊了一遍。他大約四十歲，白種人，先前絕對待過軍中。是國防部的人，不是FBI。散發出來的氣很像我先前碰到的那三個探員，但眼前這位年紀或許比較大，或許也比較聰明、高明一點。說不定這是一軍，不是二軍。

　　「我會開槍的。」帶頭的探員大喊，但他沒開槍，只是嚇唬嚇唬我而已。他們要隨身碟。我知道它在哪，而他們不知道。

　　最好和最糟的狀況之間還有一個中等狀況，就是列車在八分鐘之後到站。

　　八分鐘上下，或多或少會差個幾分鐘。

　　拿槍的探員又往前跨了一步，其餘三個人也跟進。對面月台的探員靜靜站在原地，長椅上的年輕人以空洞的眼神看著這一切。

　　隧道內還是一片黑暗，安靜無比。

　　帶頭的探員說：「所有麻煩事在一分鐘內就可以畫下句點了。告訴我東西在哪裡。」

　　我說：「什麼東西在哪裡？」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什麼麻煩事？」

　　「我們快要失去耐性了。還有，有個關鍵因素你沒考量到。」

　　「什麼因素？」

　　「不管你有多聰明，你的想法都不會是獨一無二的。事實上，你的頭腦說不定還滿普通的呢。也就是說，既然你想得出它在哪裡，我們也想得出來。也就是說，你的存在是多餘的。」

　　「那就快啊。」我說：「去動動腦吧。」

　　他將槍稍微舉高，手臂打得稍微直了一點。他拿的是葛拉克17，裡頭可能裝滿子彈，重二十五磅。目前市場上最輕的軍用手槍，部分零件是塑膠材質。探員的手臂又短又粗，大概可以永遠維持舉槍的姿勢。

　　「給你最後的機會。」他說。

　　對面月台的年輕人從長椅上起身，走開了。步伐又長又不協調，不完全走在直線上。他準備要浪費二美元的儲值點數，換取安寧。他走到出口，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沒有證人在場了。

　　中等狀況：列車六分鐘後進站，或許吧。

　　我說：「我不知道你們是誰。」

　　持槍的探員說：「聯邦探員。」

　　「證明給我看。」

　　持槍的探員移動槍口，對準我的軀體中央，朝肩膀點了一下頭。他背後的探員接收到訊息後走了出來，跨到持槍探員和我之間的無人之境。他止步，將手探進外套口袋，拿出皮製警徽套，舉到我視線高度，然後讓套子打開。裡頭有兩張識別證，但上頭寫什麼我都看不到。離我太遠了，而且識別證上方的塑膠套又有磨損。

　　我往前一步。

　　對方也往前一步。

　　我來到距離對方不到四英尺的地方，看到皮套上方那格放的是制式的國防部情報局識別證，看起來是真貨，而且沒有過期。下面那格放的是某種搜查令或委任書，要求看到此文件的人全力配合文件持有者，因為他是直接為美國總統執行任務。

　　「很棒。」我說：「比為了餬口飯吃的人還高一等呢。」

　　我退了回去。

　　對方也退了回去。

　　帶頭的探員說：「我們做的和你過去做的沒什麼差別。」

　　「史前時代的過去。」

　　「現在是怎樣？面子問題？」

　　中等狀況：列車五分鐘後進站。

　　「是實不實際的問題。」我說：「如果你希望某件事有妥當的結果，你就應該要自己去辦。」持槍探員的手臂放低了，不再與地面平行。現在他瞄準的是我的腳。

　　「我會開槍的。」他說：「只要你的腳還好好的，你就不肯思考、不肯招認、什麼也不記得。」

　　沒有目擊證人。

　　無計可施的時候就說話吧。

　　我問：「你們為什麼要那個？」

　　「哪個？」

　　「你知道是哪個。」

　　「國家機密。」

　　「是要攻擊還是防守？」

　　「當然是防守，它會毀了我們的信譽，讓我們的發展倒退好幾年。」

　　「你們這麼覺得啊？」

　　「我們『知道』事情會那樣演變。」

　　我說：「這麼聰明啊？那就繼續運用那份聰明才智去找東西吧。」

　　他瞄準了更確切的位置，我的左小腿。

　　他說：「我數到三。」

　　我說：「祝你幸運囉。如果你數到一半卡住了不知道要怎麼繼續，記得跟我說一聲。」

　　他說：「一。」

　　這時，我隔壁的鐵軌開始發出嘶嘶聲。詭異的金屬泛音跑在隧道內的一輛列車前頭。泛音後方緊隨著一團熱空氣，以及較低沉的隆隆聲。隧道內的一段彎曲牆面被列車大燈照亮了。感覺起來很漫長的一秒內，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接著列車衝進我們的視線之中，速度極快，傾斜過彎。它搖搖晃晃，隨即打直，急速奔馳，接著煞車系統發揮作用，發出各種嗚咽和尖鳴，讓列車慢速從我們身邊駛過。不鏽鋼閃閃發亮，光線熾熱，零件咬合，嘎吱嘎吱。

　　一班開往上城的R線列車。

　　可能有十五節車廂，每節都坐了零散的幾個乘客。

　　證人。

　　我轉頭看著帶頭的探員，他的葛拉克手槍已經收回外套下方了。

　　我們站在月台北端。R線用的是舊型車廂，每節車廂有四個門。第一節車廂就停在我們的隔壁。

　　我算是在第一道門的附近，而國防部的探員在第三和第四道門附近。

　　門開了，所有的門。

　　列車另一頭尾端有兩個人下車，他們走開了。

　　門還開著。

　　我轉向列車。

　　國防部探員也轉向列車。

　　我往前踏了一步。

　　他們也往前踏一步。

　　我止步。

　　他們也止步。

　　我有兩個選擇：我可以走進一號門，他們就會走進三號門和四號門，和我置身在同一節車廂。我們可以搭整晚的車。我也可以不上車，再等個至少二十分鐘，讓他們像之前那樣把我困在月台上。

　　門還開著。

　　我往前踏了一步。

　　他們也往前踏步。

　　我走進車廂內。

　　他們也走進車廂內。

　　我頓了一拍，又立刻後退，回到月台上。

　　他們也退了出來。

　　我們靜靜站在原地。

　　我面前的車門像門簾似的關上了。門緣的橡膠條相觸，發出「噗」的一聲。

　　我感覺到列車吸收著電力，大量的伏特和安培。馬達運轉，嗚嗚作響。五百噸重的鋼鐵開始移動了。

　　R線用的是舊型列車，有踏板和雨溝。

　　我往前屈身，手指勾上雨溝，先將右腳腳趾塞到踏板上，接著再塞左腳。

　　身體平貼在金屬和玻璃上，像海星那樣環抱著車廂外弧。MP5緊緊壓在我的胸膛上，我用力勾住手指和腳趾。

　　列車開始移動了。微風輕輕扯動著我，隧道的堅硬邊緣迎面而來。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腳舒展得更開一點，臉頰緊貼車窗玻璃。

　　我和列車一同被吸入隧道之中了，牆面與我的間距大約是六英寸。

　　我轉頭看來時的方向，發現帶頭的探員站在月台上，一隻手揪著頭髮，另一位探員舉起葛拉克手槍，但隨即又放了下來。

76

　　這趟旅程真是惡夢。速度快到不行，黑暗呼嘯，毀滅式的噪音，看不見的障礙物筆直飛向我，對肉體來說是極致的暴力。

　　整輛列車搖擺著、彈跳著，會顛簸，會猛然一抖。每個繃緊的關節好像就要瓦解脫落了。我將八根手指用力埋進淺淺的雨溝內，拇指使勁往上壓，腳趾拚命往下踩，死命撐著。風拉扯著我的衣服。門板擺盪、顫動，而我的頭像電鑽一樣，對它點個沒完。

　　我維持這樣的姿勢通過九個街區。

　　二十三街站到了，列車的煞車系統緊咬車輪。我被往前拋，左手和右腳的負荷頓時加重。

　　我緊緊撐住，以時速三十英里的速度被運進站內的刺眼光芒之中。月台在我面前閃過。我貝類動物似的緊黏在第一節車廂上，而車廂停在月台北端。我拱起身體，下方的車門打開了。我跨進去，癱坐在最近的位置上。

　　九個街區，大概只花一分鐘的時間。我這輩子都會不想再玩什麼地鐵衝浪了。

　　我搭的車廂內除了我以外還有三個乘客，他們都沒有看我一眼。車門關閉，列車前進了。

　　我在先鋒廣場站下車，也就是三十四街和百老匯大道的路口。

　　時間是清晨三點五十分，還能按照原來的時程表行事。

　　我在聯合廣場站以北二十個路口遠的地方，地鐵車程大約是四分鐘。

　　對阻撓我的國防部探員來說，我太遠了，移動速度也太快。

　　我走到地面上，由東向西沿著梅西百貨宏偉的側面前進，接著左轉第七大道，一路走到麗拉．侯斯選的旅館的正門。

　　那個夜班門衛還在櫃檯後方。

　　我並沒有拉下拉鍊對付他，我認為沒有必要。我直接走向他，彎腰掮了他一個耳光。他從凳子上跌了下來。我將上半身探進櫃檯，抓住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舉起來。

　　我說：「告訴我房號。」

　　他說了。五間房間，彼此不相連，全都在八樓。那兩個姓侯斯的待在哪一間他也說了，剩餘的四間房間由其他男人分。原本有十三個人，但只有八張床。五個人沒得睡。

　　或者說，有五個人在站哨。

　　我從口袋拿出大力膠帶，撕下八碼長綁住門衛的手腳。

　　任何五金行都有在賣，一塊五美元一捲，但它就和幾萬美元的步槍、衛星收音機、導航系統一樣，是特種部隊的標準配備。我最後又撕下六英寸長的膠帶，封住他的嘴。我拿走了他的通行證，直接從塑膠卷線上拔下來。我讓他倒在櫃檯後方的地上，那裡沒人看得見。接著走進電梯，按下數字最大的按鈕，十一樓。門關上了，電梯開始向上移動。

　　這時，我才拉下外套拉鍊。

　　我調整背帶，讓槍枝呈現一個好角度，接著從另一邊口袋拿出皮手套，戴到左手上。MP5SD沒有前握把，不像K系列的槍管下方有短短胖胖的把手。

　　SD系列的拿法是右手握住手槍握把，左手支撐槍管殼，內槍管上有三十個洞。子彈內的火藥不會只燃燒或只爆炸，而是會在燃燒的同時爆炸，也就是所謂的爆燃。

　　爆燃會產生超高熱氣體，其中一部分會從那三十個孔洞中溢出，達到「降低噪音同時將子彈射速降低到亞音速」的效果。如果子彈射速比音速快，根本就沒有滅音的必要。射速慢的子彈，就是安靜的子彈，就像VAL狙擊步槍那樣。溢出的氣體穿過三十個孔洞後會膨脹，並旋入內滅音器，接著通過第二個腔室，繼續膨脹、旋轉。膨脹會使氣體冷卻，這是基本物理法則。但冷卻不了多少，或許能將超高熱降低為極度熱吧。而外槍管殼可是金屬製的，所以才需要手套。沒有人拿MP5SD會不用手套的。史普林菲是凡事考慮周到的那種人。

　　槍的左側有個開關，是保險兼發射模式控制紐。我記得舊版SD上的開關可以扳到S、E、F 三個位置。S是保險，E是單發射擊，F是自動射擊，大概是德語的縮寫吧。E是ein，以此類推。雖然H＆K多年前就被英國企業買下，但我猜新老闆認為遵循傳統比較重要。

　　史普林菲給我的是較新型的槍，SD4，開關可以扳到四個位置上，而標示模式的不是字母縮寫，是圖案，方便外國人或文盲使用。小白點代表保險，一個白色小子彈代表單發射擊，三個白色小子彈代表三連發，一長串子彈代表連續自動射擊。

　　我選擇三連發，這是我的最愛。

　　扣一下扳機，三發九毫米子彈就會在四分之一秒鐘內擊發。

　　槍管無可避免地會往上抬，但只要靠小心控制和滅音器的重量就能將抬升幅度減到最小。如此一來，三發致命的子彈就會在敵人身上繡出排列緊密的傷口，長約一英寸或半英寸。

　　正合我意。

　　三十發子彈，十次射擊，八個敵人。

　　八次射擊用在八個敵人身上，剩下的兩次留著應付緊急狀況。

　　電梯門叮一聲在十一樓開啟了。我的腦海中傳來麗拉．侯斯談卡林哥谷舊戰役時的嗓音：你一定要留一顆子彈給自己備用，因為你絕對不會想被阿富汗人，尤其是阿富汗女人活捉。

　　我走出電梯，來到安靜的走廊上。

　　※※※

　　策劃任何襲擊行動都要遵守一個標準的作戰要領：從高處發動攻擊。十一樓比八樓還高了三樓，我有兩個下樓方式：走樓梯或搭電梯。我比較愛走樓梯，手持具滅音功能的槍枝時更是如此。找個人守在樓梯是聰明的防禦戰術，他在敵人來襲時可以早一步警告夥伴，對我這個敵人來說則是好對付的目標。我可以安靜又輕鬆地解決他。

　　電梯井隔壁有扇破破爛爛的門，通往樓梯間。

　　我小心推開門，開始下樓。水泥梯級上佈滿灰塵，每層樓都標了大大的綠色數字，是找人來漆的。我安靜地走到九樓，從九樓開始更是一點聲音也沒製造出來。我止步，透過金屬扶手窺視。

　　沒有人守在樓梯間。

　　八樓那扇門內側的平台上空蕩蕩的，令人失望。穿過門之後的任務難度因此上升百分之二十五──走廊上會有五個人，而非四個。房間的配置又會使其中一些人站在我的左手邊，另一些人站在右手邊。左三右二，或左二右三。要是轉錯方向一秒鐘，接下來的回身動作就會左右局勢。

　　不好搞。

　　不過現在是凌晨四點鐘，人類行為能力下探低點。這是普遍現象，蘇聯找醫生研究過。

　　我在通往走廊的那扇門邊止步，深吸一口氣，然後再吸一口。戴了手套的左手扶上槍管，右手預扣MP5的扳機。

　　我拉開門。

　　舉槍，槍管與我的腳夾出一個四十五度角，戴手套的手輕托MP5的槍管。我觀察，也傾聽。沒有聲音，沒有動靜。我跨到走廊上，槍管猛指一方，接著又猛指另一個方向。

　　沒有人。

　　沒有哨兵，沒有守衛，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長條糾結的地毯、昏黃的燈光、兩排關上的門。除了城市下意識發出的嗡鳴和震顫聲，以及遠方那悶悶的警笛聲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

　　我關起身後那扇通往樓梯間的門。確認房號，快步走到麗拉．侯斯的房間門前，將耳朵貼住門縫，仔細凝聽。

　　什麼聲音也沒有。

　　我等待，等了整整五分鐘，然後是十分鐘。還是沒聲音。要比長時間保持靜止、無聲，沒有人贏得過我才對。

　　我將門衛的通行證放進溝槽內，隨即抽出。一個小小的紅燈亮起，接著轉為綠燈，傳來喀一聲。我用力轉動門把，一眨眼的時間就衝進房間內了。

　　房間是空的。

　　廁所是空的。

　　種種跡象顯示最近有人待過。

　　廁所捲筒衛生紙鬆開了，還有撕過的痕跡，洗手台是濕的，毛巾有人用過，床單起縐，椅子不在原位上。

　　我也檢查了其他房間，都是空的，都被棄守了。沒有任何東西被遺留在房間內，沒有證據顯示他們會在短時間內歸來。

　　麗拉．侯斯快了一步。

　　傑克．李奇慢了一步。

　　我拿掉手套，再度拉上外套拉鍊，搭電梯回到大廳。我抓起門衛，讓他靠櫃檯坐著，然後撕掉他嘴巴上的膠帶。

　　他說：「別打我！」

　　我說：「為什麼我不該打你？」

　　「不是我的錯。」他說：「我說的是事實。你問我我讓他們住進哪間房間，是用過去式問的。」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的？」

　　「你第一次找上這裡的十分鐘後。」

　　「你打電話給他們？」

　　「我不得不打啊，老兄。」

　　「他們去哪了？」

　　「我完全不知道。」

　　「他們付你多少錢？」

　　「一千美元。」他說。

　　「還不賴。」

　　「一個房間一千。」

　　「有病啊！」我說。

　　真的是有病，花這麼多錢都可以回去住四季酒店了。

　　只不過他們不能回去，這就是問題所在。

　　※※※

　　我在第七大道人行道的暗處停下腳步。

　　他們去哪了？

　　不過第一個要問的問題應該是：他們如何移動？一定不是開車。從五十八街過來的時候，他們一共有十五個人，至少需要三輛車才載得完。夜班門衛工作的那棟輝煌不再的旅館並沒有代客泊車的服務。

　　計程車？

　　深夜從中城區搭計程車過來是可行的，但要在凌晨三點的第七大道搭計程車離開？八個人至少要同時攔到兩輛空車才行。

　　不太可能辦到。

　　地鐵？

　　有可能，還滿像一回事的。從那間旅館出發走不到一個街區就有三條線可以搭。夜班時間，在月台上有可能要等到二十分鐘那麼久，之後逃往上城方向或下城方向。但他們會去哪？某個出站後不用走很遠就會到的地方。八個人浩浩蕩蕩在人行道上趕路是很顯眼的畫面，而街上現在有六百個探員。另一間他們可以待的旅館在第八大道以西，走路要十五分鐘，說不定還不止。曝光的風險太大了。

　　可見他們是搭地鐵，但會搭到哪呢？

　　紐約市，三百二十平方英里，等於二十萬零五千英畝。八百萬個住址。我像機器般杵在原地計算各種可能性。

　　完全沒有頭緒。

　　這時我笑了。

　　妳太多話了，麗拉。

　　她的嗓音再度浮現在我腦海中。

　　在四季酒店的茶房，她提到當年那些阿富汗戰士，抱怨連連，假裝自己是吃虧的那一方。事實上，她是在吹捧自己的同胞，要我知道紅軍和他們發生一連串的小衝突，但都沒有什麼成果。她曾說：穆斯林游擊隊很聰明，他們會繞回我們認定為「已棄守」的據點。

　　我朝先鋒廣場走去，準備搭R線。我可以在第五大道──五十九街站下車，從那裡只要走一小段路就能抵達五十八街上的那排老房子。

77

　　五十八街上的老房子都沒有點燈，一片漆黑。凌晨四點半，我置身在早上十點前少有店家會開門營業的區域。我在五十碼外觀察著，在麥迪遜大道西側人行道上某個暗影覆蓋的門廊前。只有一個門鈴的那道門被犯罪現場用的黃帶子封起來了。是左手邊的那棟房子，一樓曾有餐館進駐的那棟。

　　窗戶內沒有燈火。

　　沒有跡象顯示有人在活動。

　　圍住犯罪現場的帶子並沒有被破壞，上頭當然還附紐約市警局的官方封條──長方形的小紙片，糊在門縫上，高度和鑰匙孔差不多。大概也沒被撕開吧。

　　代表這棟建築物有個後門。

　　很有可能，因為一樓有餐館。餐館總是會製造各種令人不舒服的垃圾，從早到晚不間斷。垃圾會散發臭味，還會引來老鼠，堆在人行道上是行不通的，最好在廚房門外設置有蓋的垃圾桶，倒在裡面。等晚上垃圾車來的時候，再將垃圾推去倒。

　　我往南退二十碼，讓視野更開闊。我沒看到什麼巷子，三棟建築物緊緊相連，佔據街角。被黃帶子圍住的門的隔壁有扇窗戶，看進去是以前曾是餐館的那個空間，窗子的隔壁又有另一扇門。就建築結構來看，它是隔壁大樓的門，只通往該建築的一樓。但門的樣式非常樸素，是黑色的，上頭沒有任何標記，有些刮痕，門前沒有階梯，而且比一般的門稍微寬一點。外側沒有把手，只有鑰匙孔。若沒有鑰匙，就只能從內側開門了。我賭它通往一條小甬道。我猜餐館隔壁那棟大樓的一樓只有兩個房間寬，二樓以上則有三個房間寬。二樓以上封死了，但一樓有通道可以通往後門。謹慎地內建在建築物中的密閉通道。空氣權在曼哈頓價值連城。這座城市把自己從頭到腳都賣掉了，也會賣自己的側腰。

　　我退回有陰影籠罩的門廊前，在腦中計算時間。麗拉派手下來抓我是四十四分鐘前的事，她大概預計自己會在三十四分鐘前接到任務完成的通報電話。二十四分鐘前，她終於接受手下失手的事實。十四分鐘前，她冒險打電話給我。

　　麗拉，妳話太多了。

　　我在黑暗中靠緊牆邊，等待。眼前的景象完全沒有人類活動的跡象。偶爾有車子或計程車從麥迪遜大道上開過，但五十八街上完全沒有來車。到處都沒有行人。沒有人在遛狗，沒有開完派對的人踩著踉蹌的步伐回家。還沒到外送貝果的時間。

　　萬籟俱寂的夜晚。

　　城內有些區域是不眠的，但至少也都在歇息了。

　　我等待著。

　　三分鐘後，我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了。

　　※※※

　　我盯著一樓曾有餐館進駐的那棟大樓，掀開手機蓋子，將手機拿到耳邊說：「是？」

　　她問：「怎麼了？」

　　「妳沒現身。」

　　「你以為我會到場？」

　　「我認為不太可能。」

　　「我的手下怎麼了？」

　　「在司法系統手中。」

　　「我們還是可以交易。」

　　「妳要怎麼玩？妳無法再折損一兵一卒了，後果妳承擔不起。」

　　「我們可以想辦法。」

　　「好，但我要提高價錢。」

　　「多少？」

　　「七萬五。」

　　「你現在在哪裡？」

　　「就在妳家外面。」

　　她停頓了一下。

　　窗邊有動靜，四樓左邊那扇窗。房間是全黑的，從五十碼外看是一團朦朧暗影，而那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也許只是窗簾動了一下。

　　也許是件白色襯衫。

　　也許只是我的想像。

　　她說：「不，你不在外面。」

　　但她的語氣並不肯定。

　　她說：「要在哪裡碰面？」

　　我說：「重要嗎？妳又不會來。」

　　「我會派人去。」

　　「妳承擔不了後果，妳手上只剩最後六個人了。」

　　她開口想說些什麼，但又按捺住了。

　　我說：「時代廣場。」

　　「好。」

　　「明天早上十點。」

　　「為什麼？」

　　「我希望四周有很多人。」

　　「太晚了。」

　　「妳是以什麼為基準啊？」

　　「我現在就要。」

　　「明天早上十點，接受，不然就拉倒。」

　　她說：「等等，不要掛斷。」

　　「為什麼？」

　　「我要數一下錢，看有沒有七萬五。」

　　我拉下外套拉鍊。

　　戴上手套。

　　我聽著麗拉．侯斯的呼吸聲。

　　五十碼外的那道黑門打開了，裡頭是條甬道。一個男人走了出來。他身材矮小、皮膚黝黑、身材結實，態度萬分謹慎。他查看了一下人行道，看看左，看看右，接著瞄向他對面的路邊。

　　我將電話放進口袋，蓋子沒闔上，通話沒中斷。

　　我舉起MP5。

　　短衝鋒槍是為了近距離作戰發展出的武器，但其中許多型號在中距離射程的精準度和步槍不相上下。而H＆K的短衝鋒槍在一百碼內的準頭肯定是可以信賴的，我手上這把槍就裝著準星。我切換到單發射擊模式，將前準星對準那個男人的軀幹中央。

　　五十碼外的他走到人行道上，掃視右方、左方、前方。他和我一樣什麼也沒看到，只見夜間薄霧和沁涼的空氣。

　　他退回門邊。

　　一輛計程車從我前方經過。

　　五十碼外的那個男人推開門了。

　　等到確定他將全身的能量都用於「往前移動」的那一刻，我才扣下扳機，朝他背部開槍。正中紅心。子彈射速很慢，感覺得到射擊到中彈之間有一段延遲。廣告說SD系列很安靜，實則不然。它還是會發出聲音，而且比你在電影院會聽到的「斯文的吐痰聲」還響亮，但不會超過電話簿從一碼高的桌面上掉落地板的悶響。在任何環境下都是聽得見的，但在都市中並不會引人注意。

　　五十碼外的那個男人往前傾，軀幹倒在甬道內，腳癱在人行道上。為了安全起見，我朝他又開了一槍，然後直接鬆開握槍的手（背帶掛在我脖子上，因此槍會垂到我胸前，不會落地），從口袋挖出手機。

　　我說：「妳還在嗎？」

　　她說：「我們還在數錢。」

　　妳又少一個人了，我心想。

　　我拉上拉鍊，邁步前進。沿著麥迪遜大道的西側移動，過五十八街後又走了幾碼才過馬路到麥迪遜大道東側，並來到路口轉角，肩膀緊貼著那一排老舊大樓的正面。我得在她視線範圍外移動才行。通過第一棟舊大樓了，接著是第二棟。

　　我在她下方四十英尺處說：「我得走了，我累了。明天早上十點，時代廣場見，可以嗎？」

　　她在我上方四十英尺處回答：「好，我會派人過去。」

　　我闔起蓋子，將手機放回口袋，接著把死去的男人拖進甬道內。我緩慢地關上身後的門，一點聲音也沒發出。

78

　　甬道內有照明，是壁燈燈罩內的一顆燈泡所投出的昏黃光線。我看過史普林菲給我的國土安全部文件，所以認得我剛剛幹掉的傢伙。他是十九個人當中的第七號，名字我不記得了。我一路將他拖到甬道的另一頭。水泥地板很老舊，被磨得閃閃發亮。我搜了他的身，結果他口袋裡沒任何東西。沒有身分證明，也沒有武器。我把他丟在沾滿油汙的小垃圾推車旁邊，那些汙漬已經舊到沒有任何氣味了。

　　接著，我找到了通往室內的內門，拉開外套拉鍊，靜靜等待。不知道要過多久他們才會開始擔心失蹤的那位老兄？我猜不用五分鐘。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被派下來找他？大概只會有一個，但我希望越多越好。

　　※※※

　　七分鐘後，她們派了兩個人下來。內門開啟，第一個人跨了出來，是史普林菲提供的名單上的第十四個人。他朝甬道大門再跨一步，讓身後的第二個人出來，是名單上的第八個人。

　　接下來發生了三件事。

　　一，最先跨出內門的人停下腳步，發現甬道的門是關著的──這很不合理。若沒有鑰匙就無法從外側開啟那扇門，所以最早被派出去搜敵的傢伙應該會讓它開著，自己再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偷偷摸摸地展開行動。但門是關著的，代表最早被派出去的傢伙已經回來了。

　　最先跨出內門的人轉過身去。

　　二，隨後跨出內門的人也轉身了，以細膩的動作關上內門，沒發出任何聲響。我沒打擾他關門。接著他抬起視線，看見我了。

　　最先跨出內門的人也看見我了。

　　三，我舉槍射擊那兩個人。三連發模式，每次子彈發射時都會發出四分之一秒長的短促悶響，「噗」。我瞄準他們的喉嚨底部，任槍管自然地朝他們的下巴抬升。他們都很矮小，動脈和脊髓在短短的脖子上佔據了很大的面積，是理想的射擊目標。槍聲在甬道內比空曠處還要響亮，讓我有些擔心。不過內門是關上的，那是塊厚實的木板。在前任屋主賣掉空氣權之前，它是通往戶外的門。那兩個人中槍倒地了。

　　彈殼在水泥地上滾動著，喀啦喀啦。

　　我按兵不動。

　　敵方並沒有即刻採取什麼反應。

　　我用掉八發子彈，還剩二十二發。七個人被抓，三個人被擊倒，還有三個人活跳跳的。

　　加上那兩個姓侯斯的。

　　我搜了剛剛倒下的兩個人的身，沒找到身分證件和武器，也沒有鑰匙，這代表內門沒有上鎖。

　　我把他們拖到垃圾桶旁邊的暗處，排在第一個掛點的人旁邊。

　　我按兵不動，但不認為還有誰從內門走出來。說到派遣搜救隊這回事，西北前線的英國佬最終學到了不少教訓，變得很謹慎，紅軍大概也是。而那兩個姓侯斯的大概也了解那段歷史。會了解也是應該的，畢竟那段歷史當中的一部分就是席薇拉娜寫的。

　　我按兵不動。

　　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了。

　　我拿出來，檢視蓋子上的螢幕。未知號碼來電，是麗拉。我不理她，因為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我將手機放回口袋，然後它就停止震動了。

　　我將戴手套的左手放到內門的門把上，小心地往下扳，感覺到鎖舌脫離了封口片。我還滿放鬆的。他們派了三個人出去，也就會預期當中的某個人回來，或三個人都回來。如果裡頭有人在盯梢，他就得花關鍵的一秒鐘判斷進來的人是敵是友，就像大聯盟打者得判斷投手的球是速球還是曲球。所需時間是五分之一秒，甚至更多。

　　但我不會遲疑，因為我看到的任何人都是敵人。

　　全部都是。

　　我打開門。

　　沒人在裡面。

　　眼前的房間空蕩蕩的，是過去那間餐館的廚房，裡頭很暗，有被拆解過的痕跡。

　　櫥櫃的門板和抽屜都被移走了，只剩外殼，流理台上有好幾個溝槽，原本擺在那裡的電器都被拿到包厘街的二手商店賣掉了。原本裝有水龍頭的地方現在只看得到牆上的舊水管，天花板上有鉤子，原本是用來掛燉鍋的。房間中央有張大石桌，摸起來冰涼、滑順，因長年使用而有些微凹陷，原本可能是用來烤餅的。

　　不久前，彼得．莫里納就死在上面。

　　我百分之百肯定這就是我在DVD看到的桌子，內心沒有絲毫疑慮。我知道當時攝影機設在哪裡，也知道是從哪裡打光的。我知道她們會用磨損的繩子綁住彼得的手腳，然後在桌腳打幾個結。

　　我口袋裡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了。

　　我不管它。

　　繼續前進。

　　有兩扇搖擺門通往用餐區域，一扇給進門的人走，一扇給出門的人走。一般餐館的標準配置，防止工作人員相撞。門上有個小窗戶，高度和五十年前的人的視線平均高度相等。我蹲低身體，往窗外看。另一頭有個長方形的大房間，也是空蕩蕩的，除了一張椅子什麼也沒有。灰塵和老鼠屎堆積在地上，黃色的光線從又大又髒的窗戶打進來。

　　我用腳頂門。鉸鏈發出「呀」的一聲，音量不大，門隨後開了。我走進用餐區域，左轉再左轉，找到一條設有廁所的走廊。廁所門有兩扇，一扇標著淑女，一扇標著紳士。標示用的牌子是黃銅色的，上面寫著英文，而不是畫著穿裙子或褲子的小人。

　　走廊上還有兩扇門，左右各有一扇，門上的黃銅色牌子寫著：私人空間。其中一扇連回廚房，另一扇通往樓梯間，通往樓上。

　　口袋裡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了。

　　我不管它。

　　策劃任何襲擊行動都要遵守一個標準的作戰要領：從高處發動攻擊。但我沒辦法，我沒有這個選項。就在以色列編寫防範自殺炸彈客教戰守則的那個時期，英國空降特勤隊發展出新的戰術：從屋頂垂降到高樓窗戶內，或直接打穿屋頂，或從隔壁建築的閣樓打通目標建築的閣樓。又快又有戲劇性，通常都很成功。如果有辦法發動這樣的攻擊會很棒，但我無法。我只能玩比較沉悶的招數。

　　至少目前為止只能這麼辦。

　　我打開通往樓梯間的門，來到一個長三十英寸、寬三十英寸的玄關。通往民宅的門就在我對面，伸出手就能碰到。穿過那道門之後，就能走向被黃帶子圍起來的那道門了。

　　玄關內有道窄梯向上延伸，它在半路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然後繼續通向二樓，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外。

　　口袋裡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了。

　　我拿起來確認，是未知號碼來電。我將手機放回口袋，一會兒過後它不再震了。

　　我開始爬樓梯。

79

　　首先要爬這道雙折梯的前半段。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倒退爬：往上看，雙腳大張。倒退爬、往上看，你才能面對前來迎擊的敵人；要雙腳大張，是因為樓梯梯面就算裂開也往往是裂中間，不會裂兩旁。

　　我以上述姿勢碎步爬上前半段樓梯，接著蟹行移動，再往前踏上後半段樓梯。樓梯通到二樓的玄關，它有一樓的兩倍大，但還是很小，長六十英寸，寬三十英寸。左右兩旁各有一個房間，正前方也有兩個房間。門都是關上的。

　　我靜靜站在原地。如果我是麗拉，我會在正前方那兩個房間內各部署一個手下，叫他們做好開槍的準備，豎耳傾聽。有動靜就同時甩開門，同步開火，如此一來就能制伏正要上樓或下樓的我。但我不是麗拉，麗拉也不是我。我不知道她會怎麼部署，只知道她折損了一些戰鬥力，所以應該會想叫剩餘的手下待在離自己還算近的地方。也就是說，他們會待在三樓，而非二樓。因為我早先看到的暗影是在四樓窗邊飄動。

　　更精確地說，是四樓左邊的窗戶。從外側看是左邊，從內側看就是右邊。我懷疑各樓層的房間配置不會有什麼關鍵性的差異。這是一棟便宜、強調實用性的房子，沒道理提供客製化設計。因此走進二樓右邊房間看到的景象就和走進麗拉房間一樣，我可以掌握各種位置關係。

　　我預扣MP5扳機，用戴手套那隻手握住門把。壓下去，感覺到鎖舌脫離封口片。

　　我打開門。

　　房間裡頭沒人。

　　事實上，那公寓房間不只沒人，還呈現半毀狀態。寬度和樓下餐館的用餐區一樣，但長度只有一半。房間深處有個衣櫃、有廁所、小廚房，還有個客廳。我一眼就能看到所有房間配置，因為隔出這些房間的牆壁都被拆得只剩鋼筋了。廁所裡的設備都還在，坐落在一整排長得像肋骨或監牢鐵杆，厚兩英寸、寬兩英寸，垂直立起的老舊木板後方，顯得古怪又暴露。廚房設備原封不動。廁所地面鋪的是邊緣參差不齊的老派馬賽克瓷磚，廚房鋪油地氈地板，其他地方鋪的都是松木板。整個空間散發出害蟲和灰泥爛掉的氣味，朝向街道的窗戶卡了一層黑色汙垢，防火逃生梯的底部將它一分為二。

　　我無聲無息地走到窗邊。那是一座標準設計的防火逃生梯：狹長的鐵梯從樓上延伸下來，連接窗戶下方的走道，走道外頭有個折疊起來的區域，只要站上去施加體重，整個構造就會垂降到人行道上。

　　窗戶是上下推拉式的，較低的半片窗玻璃在內側，往上推就能打開窗戶。兩片玻璃的交會處有個樣式簡單的銅鎖舌嵌進封口片中，下半片窗戶有個銅把手，就像舊式檔案櫃會有的那種。這些把手看起來上過好幾次漆，窗框也是。

　　我解開鎖，握住把手，往上一推。下半片窗戶動一英寸就卡住了。我繼續施力，力道已接近我在消防站地下室抬監牢的程度。窗框一抖一抖地往上升，每次移動一英寸，一下子是右邊卡住，一下子是左邊，從頭抵抗到尾。我將肩膀放到比窗框下緣還要低的地方，然後猛力打直雙腳。窗框又移動了八英寸，徹底卡死在原地。我往後退，夜晚的空氣流進室內。窗框總共移動了二十英寸。

　　綽綽有餘了。

　　我一腳跨過窗框，彎腰穿過窗口，另一腳再跨過來。

　　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了。

　　我不管它。

　　我開始爬上鐵梯，一次一步，緩慢又無聲無息。爬到半路時，我的頭部就和三樓的窗台一樣高了，那兩間靠街道的房間的窗戶我都看得到。

　　兩間房間的窗簾都是拉上的。老舊的煤黑色棉布，掩在沾滿黑色汙漬的窗玻璃後方。裡頭沒有顯見的光源，沒有聲音，沒有證據顯示裡頭有人在活動。我轉身望向下方街道。沒有行人，沒有路人，沒有車子。

　　我繼續往上爬，來到四樓。狀況和三樓一樣，髒髒的窗玻璃，拉上的窗簾。我在我先前觀察到動靜（但也可能只是我的想像）的那扇窗戶下待了一段時間，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我爬上五樓，狀況不同了。窗簾沒拉上，房間裡沒人。地面沾了汙漬，天花板凹凸不平。下雨時會漏水。

　　五樓窗戶鎖著，一樣是靠樣式簡單的銅鎖舌和封口片，但我若不打破窗戶根本拿它沒轍。而打破窗戶會製造噪音。之後我確實有製造一些聲響的打算，但沒那麼快。我要算準時間。我將脖子上的背帶轉一圈，把MP5甩到背上，一隻腳踩上窗檯，然後抓住高高在上、就快碎裂的屋簷，把自己抬了上去。過程不太順利，因為我不是優雅的體操選手。攀上屋頂後，我氣喘吁吁，趴成一個大字形，滿臉都是草。我花一些時間調整呼吸，然後才起身尋找活板門。我在後方四十英尺遠的地方找到了。根據我的判斷，它就在樓梯間的正上方。那是個構造簡單、開口朝下的淺木箱，四周鋪了一層鉛板，其中一側裝有鉸鏈。大概從下方鎖上了，用的很可能是搭釦和掛鎖。掛鎖很堅固，但搭扣是用螺絲固定在門框上的，而門框在歷經多年的腐朽作用和雨水侵蝕後會變得很脆弱。

　　撐不住的。

　　策劃任何襲擊行動都要遵守一個標準的作戰要領：從高處發動攻擊。

80

　　活板門周圍鉛板的四個角被人拿毛氈槌敲成了圓弧狀，沒有銳角。我將戴手套那隻手的指尖塞到鉸鏈對面那頭的鉛板下方，用力一拉，結果什麼也沒發生。我決定認真了。兩隻手，八根手指頭，屈膝，深呼吸。我閉上眼睛，不去想彼得．莫里納，而是去想麗拉．侯斯確認喀布爾計程車司機沒有脈搏後，對攝影鏡頭露出的喪心病狂式的微笑。

　　我猛拽活板門。

　　這個夜晚準備要落幕了，就從此時此地開始收尾。

　　我希望鎖在門框上或門上的搭釦螺絲鬆脫，只要其中一邊就好。然而兩邊都鬆脫了，掛鎖和搭釦直接掉到下方十英尺的木頭地板上，發出大鼓似的厚重巨響。低沉，還有迴音，清晰可辨。緊接在後的是搭扣本身發出的叮叮咚咚，以及六根螺絲釘的細碎音節。

　　不妙。

　　非常不妙。

　　我將活板門掀開，蹲在屋頂上凝看、傾聽下方的動靜。

　　最初的一秒鐘什麼也沒發生。

　　接著我聽到四樓的某一道房門打開了。

　　我舉起MP5瞄準。

　　接下來的一秒鐘也沒有任何狀況。之後，一顆人頭閃進了我的視野中，往樓梯上移動。黑色的頭髮，是男人，持槍。他看到地上的掛鎖了。我看得出他的腦袋正在運轉著：掛鎖、地面、螺絲釘、直直落地。他往上瞄，讓我看到了他的臉。是史普林菲那份清單上的第十一人。我頭上的雲朵被城市燈火照得很亮，所以我猜我的輪廓清晰可見。他猶豫了一下，但我沒有。我從接近垂直的角度朝他頭頂開槍，三連發，三個噠噠噠的短促悶響。他倒地了，先是手掌、四肢和鞋子發出一連串乒乒乓乓，最後被轟爛的頭以及手中武器重重落地，咚，咚。我盯著樓梯看了整整一秒，之後才彎身穿過活板門，以腳先著地的方式掉落在那位老兄隔壁，這又製造了一個巨大的聲響。

　　偷倫摸摸的時段已經結束了。

　　目前用了十一發子彈，還有十九發。擊倒四個人，還有兩個。

　　加上那兩個姓侯斯的。

　　我口袋裡的電話又開始震動。

　　現在不是時候啊，麗拉。

　　我拿走隔壁老兄的槍，打開左手邊那間靠馬路的房間，退到暗處。肩膀抵住牆壁，看著樓梯口。

　　沒人上樓。

　　進入僵持狀態了。

　　我剛剛從死者身上拿走的槍是Sig─SauerP220，上面裝著一根粗粗的滅音器。瑞士槍，九毫米子彈，可拆式彈匣中可裝填九發彈藥。他用的彈藥和我用的一樣。我挖出子彈，放進口袋裡，將空槍放到地板上。我邁開腳步，按照我在樓下公寓看到的空間配置移動。衣櫃，廁所，廚房，起居室。我走到我認為是起居室正中央的地方，然後用力跺腳。她們的天花板等於是我的地板，我猜麗拉就在我正下方傾聽著。我要驚嚇她，喚起她的動物性思考模式，帶給她最可怕的感受。

　　有什麼東西在上面。

　　我再度跺腳。

　　有回應了。

　　回應的形式是一發射穿我右方三英尺處地板的子彈。它在地板上開了一個邊緣破碎的洞，之後埋進我的上方的天花板，在空氣中留下灰塵和煙硝。

　　沒有槍聲，她們每個人都有滅音器。

　　我對著敵人打出來的彈孔扣下扳機，還以顏色。以垂直的角度往下發射三連發子彈。接著，我退到她們廚房的上空。

　　用了十四發子彈，彈匣內還有十六發，我口袋內還有零散的九發子彈。

　　又有一發子彈射穿了七英尺外的地板，我開了一槍回去，她們又開一槍回來，我再開一槍回去，心想：她們差不多要掌握我的模式了。於是我溜到走廊上、樓梯口。

　　我發現她們果然認為我的射擊是有節奏的。有個人打算上樓偷襲我，是史普林菲名單上的二號。他手中拿的又是一把Sig─SauerP22o ，上了滅音器。他先看到我，先發制人，但失手了。我沒失手。我對著他的鼻梁扣下扳機，三連發子彈一路嵌上他的額頭中央。血液和腦漿飛濺到他背後的牆上，而他自己滾回樓下，瑟縮成一團。

　　他的槍也跟著掉下去了。

　　我擊發後的彈殼落在松木板上，叮噹響。

　　用掉二十三發子彈了，彈匣內還有七發，外加口袋裡的九發。

　　還有一個傢伙在活動，加上那兩個姓侯斯的。

　　我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了。

　　現在要討價還價已經太遲了，麗拉。
　　我不管它。我想像她蹲伏在樓下，席薇拉娜在她身旁。我們雙方之間還有最後一個槍手。她們會怎麼運用他？她們不蠢，是悠久歷史和強悍傳統的繼承人。兩百年來，她們的民族一直在丘陵地帶閃躲、迂迴前進、故佈疑陣。她們知道自己的處境，所以不會再派人走樓梯上來了。派了也沒用。她們會試著包抄我──派人走防火逃生梯上來。打電話讓我分心，逃生梯上的槍手就可以隔著窗玻璃瞄準，朝我的背開槍。

　　她們什麼時候會行動？

　　不是馬上行動，就是隔很久才行動。沒有中間的方案。不是出其不意的攻擊，就是等我無聊到死才出動。

　　她們選擇馬上行動。

　　我口袋的手機開始震動了。

　　我退回左手邊的房間，確認自己的視線角度。我看到鐵梯往右升起，再往左折，所以他若從樓梯上來，我會看得見他的頭，這很好，但我的角度不好。街道非常狹窄。九毫米子彈是手槍用子彈，一般認為它很適合都市作戰。與步槍子彈相比，它打中目標後就不再前進的可能性比較高。亞音速飛行的子彈也比較沒有穿透力。但沒有人能保證子彈一定不會繼續前進。馬路對面有許多無辜的民眾，有臥室窗戶、熟睡的小孩。完全命中敵人的子彈還是可能會繼續前進、打中他們，射擊角度若大偏也可能打中他們，還有跳彈或物體碎片。完全沒打中敵人的子彈一定會傷及無辜。

　　平民的傷亡等著我。

　　我溜到房間另一頭，身體緊貼窗戶下方，然後往外瞄。什麼也沒有。我伸手解開窗戶的鎖，試了試把手，發現窗戶卡住了。我再往外瞄一次，還是沒東西。我往後踏一步，抓住把手往上推。窗戶動一下又卡住，動一下又卡住，最後一路衝到底，窗玻璃都被撞出一大條裂痕了。

　　我再度退到牆邊，豎耳傾聽。

　　聽到橡膠鞋底敲在鐵梯上的悶響了，節奏微弱而穩定。他爬得很快，但沒有到奔跑的程度。我任他前進，讓他一路爬上來，把頭和肩膀探進房間，黑頭髮，黑皮膚，是史普林菲名單上的第十五號。我平貼著建築物正面的那道牆。他瞄向左邊，瞄向右邊，接著看到我了。我扣下扳機，三連發子彈射出。他擺開頭。

　　失手了。三連發中的第一發或第三發子彈或許打掉了他的耳朵，但他還活著，意識清楚，瘋狂開火反擊，然後躲回外面。我聽到他落在鐵製平台上的聲音。

　　機不可失。

　　我爬出窗外跟了上去，發現他正在往下爬，臉朝向行進方向。他抵達四樓的高度，一個前滾翻後舉起手槍，槍在他手中彷彿有一百磅重。我跟著他下樓，先前傾身體再扣下扳機，三發子彈一路嵌上他的臉中央。他的槍脫手飛了出去，在二樓外的逃生梯上摔得完全變形，就這樣卡在人行道十英尺上空。

　　我深吸一口氣。

　　吐氣。

　　擊倒六個人，另外七個已被逮捕，還有四個已經歸國，兩個在坐牢。

　　十九個手下全部收拾了。

　　四樓的窗戶開著，窗簾也是拉開的。裡頭是個公寓，但不是處於半毀狀態。麗拉．侯斯和席薇拉娜．侯斯一起站在小廚房吧檯後方。

　　我用了二十九發子彈。

　　還剩一發。

　　腦海中再度浮現麗拉．侯斯的嗓音：你一定要留一顆子彈給自己備用，因為你絕對不會想被阿富汗人，尤其是阿富汗女人活捉。

　　我爬過窗台，進入房間之中。

81

　　小公寓的配置和半毀狀態的二樓一模一樣。前頭是客廳，接著是小廚房、廁所、後方有個衣櫃。牆壁都還在，灰泥也都還在。房間內點著兩盞燈。客廳牆邊擺著一張折疊床，還有兩張硬木椅，除此之外就沒東西了。小廚房內有兩個平行的吧檯，還有兩個壁櫥。空間很小，麗拉和席薇拉娜一起擠在那裡，身體緊貼。席薇拉娜站左邊，麗拉站右邊。席薇拉娜穿著一件棕色便服，麗拉穿著黑色工作褲和白色Ｔ恤。Ｔ恤材質是棉，褲子材質是抗撕裂尼龍，我猜移動的時候會有沙沙聲。她看起來和任何時候一樣美。黑長髮，淺藍色眼珠，完美的膚色，要笑不笑、帶著探問意味的表情。場面很詭異，像是一個極端的時尚攝影師把他手上最棒的模特兒擺進了硬漢味十足的都會場景中。

　　我拿起MP5瞄準她們，這又黑又帶有一股惡毒之氣的傢伙非常燙手，散發出火藥、油汙和煙的味道。我都聞到了。

　　我說：「把妳們的手放在吧檯上。」

　　她們照做了，四隻手出現在吧檯上，其中兩隻的指節很粗、皮膚是棕色的，另外兩隻較纖細、白皙。它們都像海星一般攤開，其中兩隻較短、較結實，另外兩隻較長、較嬌弱。

　　我說：「退後一步，再靠上吧檯。」

　　她們照做了，行動力降得更低，讓我更安全。

　　我說：「妳們不是母女。」

　　麗拉說：「說對了，我們不是。」

　　「妳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師徒。」

　　「很好。我不想在母親面前射殺女兒，也不想在女兒面前射殺母親。」

　　「你就願意在學生面前射殺她的老師囉？」

　　「可能會先射老師吧。」

　　「那就開槍啊。」

　　我按兵不動。

　　麗拉說：「如果你真的想殺我們，現在就該動手。」

　　我看著她們的手，看有沒有繃緊、施力，有沒有哪個肌腱在動，指尖有沒有往下壓。想捕捉暗示她們的手即將移往別處的跡象。

　　結果沒有任何跡象。

　　我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了。

　　在寂靜的房間內發出小小的聲音。咻咻，嗡嗡，像是在輾磨著什麼。有節奏的脈動。手機在我的大腿上又跳又抖。

　　我盯著麗拉的手。它們平貼著，一動也不動，什麼東西都沒碰，包括電話。

　　她說：「你或許該接一下電話。」

　　我將MP5的握把遞到左手，然後掏出手機。未知號碼來電。我掀開蓋子，拿到耳邊。

　　瑟瑞莎．李說：「李奇嗎？」

　　我說：「什麼？」

　　「你跑哪裡去了？我打電話打了二十分鐘耶！」

　　「我在忙。」

　　「你在哪？」

　　「妳怎麼會有這個號碼？」

　　「你打過電話到我的手機，記得嗎？你的號碼在我的通話紀錄裡。」

　　「妳的號碼怎麼會顯示為未知號碼？」

　　「因為是透過派出所總機打的，我現在是用市話。你到底在哪？」

　　「怎麼了？」

　　「聽好了，你的情報有問題。國土安全部後來又聯絡我們，說從塔吉克來的那票人當中有一個沒和大家一起轉機，而是經由倫敦、華盛頓過來的。她們的人馬有二十個，不是十九個。」

　　麗拉．侯斯動了起來，第二十個人走出廁所。

82

　　科學家使用的計時單位越來越小，如今已經發展出所謂的「微微秒」，也就是一兆分之一秒。他們認為在極短的時間單位內可能發生各種事情。宇宙誕生，粒子加速，原子分裂。而我在看見第二十個人後的頭幾個微微秒內，做出了一連串和上述現象都無關的反應。首先，我沒掛電話、沒闔起蓋子，直接就鬆開握住手機的手。當手機掉到我肩膀高度時，我先前和麗拉在電話上的對話清晰萬分地浮現在我腦海中。我當時用的也是這支電話，人在麥迪遜廣場，那是僅僅幾分鐘前的事。我說：妳手上只剩最後六個人了。她原本想回話，最後打住了。她想說的是：不，我有七個人。就像稍早她原本想說「我才不在那附近」那樣，濁齒擦音讓她露餡。不過後來那次她就忍住了，學乖了。

　　就這麼一次，她沒多話。

　　而我沒有仔細聽出她的反應。

　　當電話掉到腰部高度時，我把注意力都放在第二十個人身上。他長得很像倒數第四或第五個被我幹掉的人，兩人可能是親兄弟或堂兄弟，機率很高。所以我覺得他很眼熟。矮小，肌肉發達，黑色頭髮，肌膚上有皺紋，肢體語言同時散發出謹慎和侵略性。他穿著黑色針織運動褲，黑色針織運動衫，是右撇子，手上拿著上了滅音器的手槍，正要往上畫一個大弧，打直槍管。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繃緊了，他準備要開槍射我的胸膛。

　　現在MP5在我的左手中，彈匣是空的，最後一發子彈已經上瞠了。非發揮它的價值不可。我很想換手，不想將槍拿在我不習慣的那一側，用不習慣的那隻眼睛瞄準。

　　但我別無選擇。換上得花上半秒鐘，也就是五千億微微秒，太久了。敵人的手即將就位。手機掉到膝蓋高度時，我的右手朝槍管甩過去。我轉身挺直身體，將槍握把頂在胸前，右手同時扶上槍管、停止動作。左手食指冷靜地扣下扳機，簡直鎮定過頭了。麗拉往我的左方移動，跨向房間中央。食指扣到底了，我擊發出最後一顆子彈，射中第二十個人的臉。

　　手機掉到地上的聲音和掛鎖掉到地上的聲音很像，都是木質的厚重巨響。

　　最後一發子彈的彈殼飛出來，在地上發出叮叮咚咚。

　　第二十個人倒地了，先是四肢甩得四周乒乓響，接著頭和槍才觸地。他倒地前就死了，因為我射穿了他大腦的底部。

　　爆頭，命中目標。以左手來說，這樣的表現還不錯，雖然我其實是瞄準他軀幹中央。

　　麗拉還在移動。滑步，俯衝蹲下。

　　她帶著死者的槍回來了。又是一把Sig─Sauer P220，上了滅音器。

　　瑞士槍。

　　可拆式彈匣中可裝填九發彈藥。

　　既然麗拉急急忙忙衝向槍，就代表公寓內只有那把槍了。而它至少已朝天花板射擊三次。

　　最多剩六發子彈。

　　六比零。

　　麗拉拿槍指著我。

　　我拿槍指著麗拉。

　　她說：「我的槍射速比較快。」

　　我說：「妳真的那樣想？」

　　席薇拉娜在我的左手邊，離我們有一段距離。她說：「你沒子彈了。」

　　我瞄了她一眼：「妳會說英文？」

　　「說得可流利了。」

　　「我在樓上重新裝填過彈藥了。」

　　「鬼扯，我在這裡看得一清二楚。你的槍設定成三連發模式，但剛剛只射出一發子彈，代表那就是最後一發了。」

　　我們似乎僵持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麗拉握P220手槍的姿勢依舊平穩如山。她站在離我十五英尺遠的地方，後方死者的體液在地板上漫流開來。席薇拉娜待在廚房裡。空氣中有各種味道，窗外吹來的風穿過房間，注入樓梯間，再從屋頂上的洞灌出去。

　　席薇拉娜說：「放下你的槍。」

　　我說：「妳們要那個隨身碟吧？」

　　「不在你身上。」

　　「但我知道在哪裡。」

　　「我們也知道。」

　　我不發一語。

　　席薇拉娜說：「不在你身上，但你知道在哪裡。換句話說，你是靠推論找出東西的下落。你以為自己比別人行嗎？以為別人就不會推論嗎？你知道的事情我們都知道，我們也可以推導出相同的結論。」

　　我不說話。

　　她說：「當你說你知道東西在哪裡時，我們立刻就開始思考了。是你推了我們一把，李奇。你話太多了，害自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麗拉說：「把槍放下，保有一點尊嚴吧。不要像個白癡似的拿一把空槍站在那裡。」

　　我還是一動也不動。

　　麗拉將手放低十度左右，朝我雙腳之間的地板開槍。她打出來的彈孔和我的兩邊鞋尖成一直線，而且落在正中央。不簡單，她是個神射手。木頭地板噴出碎屑，我也稍微瑟縮了一下。sig─Saue滅音器的滅音效果比H＆K差，槍響聽起來像是有人將電話簿摔在地上，而不是鬆手讓它自然掉落地面。子彈的摩擦力帶給地板高熱，木頭燒焦的氣味飄了上來。退出的彈殼畫出一個黃銅色的弧，叮叮咚咚地滾遠了。

　　剩下五發子彈。

　　麗拉說：「把槍放下。」

　　我將槍背帶從脖子上取下，手抓住槍握把，自然地垂在身側。它已經沒用處了，除非把它當成七磅重的金屬棍來耍。但我懷疑自己根本無法靠近她們其中一個人，讓棍子發揮作用。如果真的有辦法靠近，我也會比較想赤手空拳作戰。七磅重的金屬棍很棒，但兩百五十磅的人棍更棒。

　　席薇拉娜說：「丟到旁邊去，但給我小心一點丟。如果你砸到我們任何一個人，你就死定了。」

　　我動作輕緩地拋開槍，看著它慵懶地在空中畫出一個圓，撞得槍管鬆脫，牆壁砰砰響。

　　席薇拉娜說：「脫掉你的外套。」

　　麗拉用槍指著我的頭。

　　我照做了。我扭動身體，直接把過大的外套從頭上拉掉，丟到房間另一頭。外套落在MP5的隔壁。席薇拉娜從廚房吧台後方走出來，翻了翻外套的口袋。她找到九發子彈、用掉一些的大力膠帶。她將子彈立在吧台上，排列出整齊的一直線，然後將大力膠帶放在旁邊。

　　她說：「手套。」

　　我照做了。我拔下手套，扔到外套後方。

　　「襪子和鞋子。」

　　我單腳跳了幾下，然後靠著後方牆壁穩住身體，鬆開鞋帶、脫下鞋襪，再將它們逐一丟到先前那堆東西的旁邊。

　　麗拉說：「脫掉你的上衣。」

　　我說：「妳脫我就脫。」

　　她將手臂放低十度，再次朝我雙腳之間開槍。滅音器發出「啪」一聲，木屑四濺，焦煙揚起，退出的彈殼叮叮噹噹。

　　剩下四發子彈。

　　麗拉說：「下次我會射你雙腳之間。」

　　席薇拉娜說：「你的上衣。」

　　五個小時內，我第二次在女人的要求下脫掉衣服。我背抵著牆壁，直接用高舉過肩的手將衣服丟到那堆東西旁邊。麗拉和席薇拉娜花了一些時間盯著我的疤看，似乎很喜歡。她們尤其對炸彈碎片造成的傷口感興趣。麗拉的一小截舌頭吐出來了，粉嫩、潮濕、尖尖的、夾在雙唇間。

　　席薇拉娜說：「現在脫你的褲子。」

　　我看著麗拉說：「我認為妳的槍已經沒子彈了。」

　　她說：「錯了，我還有四發，可以射你的四肢。」

　　席薇拉娜說：「脫掉褲子。」

　　我鬆開紐釦，拉下拉鍊，將僵硬的丹寧布料往下褪，過程中我的背一直抵著牆壁。脫下來的褲子被我踢到那堆東西旁邊。席薇拉娜撿起褲子，翻了翻我的口袋，把我的家當排在九發子彈和大力膠帶旁邊的吧檯平面上。我的現鈔、幾個銅板、過期護照、提款卡、地鐵儲值卡、瑟瑞莎．李的紐約市警局名片、折疊式牙刷。

　　「東西不多。」席薇拉娜說。

　　「我需要的全都有了。」我說：「我不需要的一樣都沒有。」

　　「你是個窮鬼。」

　　「不，我很有錢。『富裕』的定義是『擁有一切你需要的東西』。」

　　「那就是美國夢了，要口袋滿滿地死去。」

　　「是『人人有機會』。」

　　「我們那裡比你們這裡有錢。」

　　「我不喜歡山羊。」

　　房間安靜了下來，感覺又潮濕又冷。我幾乎全裸地站在這裡，全身上下只穿著一條新買的白色四角褲。麗拉握住P220的手還是非常穩，細索般的肌肉浮現在手臂上。倒在廁所旁邊的屍體還在滲漏著體液。窗外是凌晨五點鐘的城市，街道逐漸甦醒過來。

　　席薇拉娜匆匆忙忙地將我的槍、鞋子、衣物聚攏成一個小堆，然後全部丟到廚房吧台後方，再帶著兩張硬木椅走過去。她拿起我的手機，關閉電源，丟到一旁去。她打算清場，清出空間。小公寓的客廳大約有二十英尺長、十二英尺寬。我現在就背靠著其中一道長邊牆壁的中央位置。眼前的麗拉繞著我移動，保持距離，槍一直指著我。她在遠處牆角的窗邊停下腳步，從非常斜的角度看著我。

　　席薇拉娜走進廚房了。我聽見抽屜喀啦喀啦開啟的聲音，聽見它關上的聲音。席薇拉娜走了出來。

　　手上拿著兩把刀。

　　是屠夫用的長刀，挖內臟或切肉片或去骨用的那種。黑柄，鋼刃，刀刃薄得要命。席薇拉娜將其中一把丟給麗拉，麗拉熟練地用她空出來的那隻手接住刀柄。席薇拉娜走向和麗拉對面的角落。她們和我形成了一個三角形。麗拉站在我左方四十五度角處，席薇拉娜站在我右方四十五度角處。

　　麗拉轉身將P220的滅音器用力抵在牆角，拇指摸到槍握把底部的卡榫後一扳，彈匣掉了出來，落在房間角落的地板。彈匣內還有三顆子彈，代表有一個子彈已經上膛了。麗拉將槍丟到席薇拉娜身後的角落，和彈匣之間的距離足足有二十英尺，而且兩者之間還隔著兩個女人。

　　「玩玩吧，這就像尋寶遊戲一樣。」麗拉說：「那把槍如果不裝上彈匣就沒辦法射擊，如此設計是為了避免子彈誤留在槍膛中，意外走火。瑞士人是很謹慎的民族。也就是說，你要先拿到槍再拿彈匣，或先拿到彈匣再拿槍才能攻擊。不過呢，你當然要先過我們這一關。」

　　我不發一語。

　　她說：「如果你最後成功了，但是是在身負重傷、跌跌撞撞的抓狂狀態下拿到槍，那我會建議你把第一發子彈用在自己身上。」

　　她微笑，往前踏了一步，席薇拉娜也一樣。她們將刀子拿得很低，四根手指頭握在刀柄下方，拇指握在上方，動作很像是要打街頭戰，很像專家。

　　長長的刀刃在燈光下一閃。

　　我還是按兵不動。

　　麗拉說：「我們會比你想像的還要享受這個過程。」

　　我什麼也沒做。

　　麗拉說：「慢慢來很好，會讓人更加期待。」

　　我站著不動。

　　麗拉說：「但如果我們等膩了，我們就會撲上去了。」

　　我不發一語，靜靜站著。

　　接著我才將手伸到背上，取下用大力膠帶貼在那裡的Benchmade 3300。

83

　　我按下開關，刀刃彈出，製造了一個介於「喀」和「啵」之間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中顯得很響亮，同時令人不悅。我不喜歡刀子，從沒喜歡過。我並不是很會使刀。

　　但我和任何人一樣，都有自我防衛的本能。

　　而且也許比大多數人都強烈。

　　我從五歲開始跟人打架打到現在，就算打輸也都只是小輸。而且我還是懂得觀察和學習的那種人，在世界各地看過各種持刀戰鬥的方式。遠東，歐洲，美國南方軍事基地外的貧瘠林地；巷子裡，酒吧外，撞球間。

　　規則一，不要太快被砍到。失血會以最快的速度耗損人的體力。

　　席薇拉娜身高矮我一英尺，軀幹較粗，身體面積較廣，而她的手臂和身體成比例。麗拉較高，手腳較靈活，動作較優雅。但整體而言，我發現對方刀子就算比我的長六英寸，我還是有優勢。再說，我才剛剛扭轉局勢，她們還在處理內心的驚訝。

　　還有，她們是打好玩的，我可是在搏命。

　　我想到廚房去，所以我朝擋在我和廚房之間的席薇拉娜搖擺前進。她踮起腳尖，刀子垂在膝蓋附近，一下作勢左移，一下假裝要往右移。我放低刀子，配合她武器的高度。她甩刀了，我往後拱身。刀刃「咻」一聲通過我大腿上方。我將屁股頂回原位，肩膀前傾，左臂順勢賞了她一記下勾拳。拳頭擦過她的眉毛，正中她鼻梁側面。

　　她露出大受震驚的表情。她就像大多數持刀械鬥的人一樣，以為只要留心敵人的武器就行了。她忘了人有兩隻手。

　　她腳跟著地，往後踉蹌了幾步，而麗拉從我左側發動攻擊了。刀子拿得很低，一路狂奔朝我戳過來。張開的嘴巴扭成一個醜陋的形狀。她非常專注，她已經明白了：這不再是一場遊戲．無法提供樂趣。她一下俯身，一下抽身，不斷做著假動作，還不時後退，這招總是很有用。有好一段時間，我們兩人都像在跳舞一樣走位走個不停。心神狂亂，氣喘吁吁，做出各種短促又有爆發力的動作，空氣中瀰漫著灰塵、汗水、恐懼感。她們的眼睛直盯著我的刀刃，我的刀刃總是在她們視線之中飄移。

　　席薇拉娜往前一步，又退開了。

　　麗拉攻了過來，動作穩定，腳尖踮起。我維持屁股蹲低、肩膀前傾的姿勢，朝麗拉的臉揮了一刀。猛爆又驟然，彷彿手中拿著球朝四百英尺外扔過去。麗拉往後閃，她知道我會失手，因為她看準了要讓我失手。席薇拉娜知道那記攻擊打不中麗拉，因為她相信她。

　　我也知道我會失手，因為我沒有想讓它命中的念頭。

　　我半路中斷我的暴行，反手朝另一頭的席薇拉娜發動惡毒的奇襲。我切開了她的額頭，扎實的一刀，有擊中骨頭的手感。一撮頭髮掉到了她的胸前。我的Benchmade發威了。鬆手讓一張十元美鈔掉在這把D2鋼鐵鑄成的兵器上，你就會得到兩張面額五元的鈔票。我在席薇拉娜的髮線和眉毛中央開了一條六英寸的切口，深可見骨。

　　她往後一彈，靜靜站在原地。

　　她不會痛的，感覺沒那麼快來。

　　前額上的切傷絕不會致命，但會造成大量失血。幾秒鐘內，薄薄一片血瀑就流到她眼睛上，阻擋了她的視線。如果我穿著鞋子，剛剛就能取她性命了──先踹她膝蓋，等她倒下後再把她的頭踩成爛泥。我不打算冒著弄傷腳盤骨頭的風險赤腳對付那消防栓般的軀體。我要是喪失行動能力很快就會掛點了。

　　我擺動著身體往後退。

　　麗拉直接追了上來。

　　我蹲低屁股，閃開她刀刃咻咻畫出的弧線。左砍，右砍。我退到牆邊了。我算準時間，在她手臂超到身體前方的那一瞬間側轉自己的身體，以肩膀撞飛她。席薇拉娜步伐蹣跚，不斷想擦掉傾注到眼睛上的血液。我利用身體的衝勁轉向她那裡，打掉她的刀子，邁進一步，朝她鎖骨上方的脖子揮刀，然後退開。

　　就在這時，麗拉砍到我了。

　　她已察覺攻擊範圍的問題，現在是用指尖握著刀柄的末端。她衝進來，頭髮飛舞著，肩膀往前拱。她盡全力延伸自己的攻擊範圍，哪怕只是多半英寸。她跨出僵硬的一步定住身體，彎腰側向我，朝我肚子狠狠地畫下一刀。

　　中了。

　　扎實的一刀。大幅度的揮動，結實的手臂，宛如刺刀般尖銳的刀刃。我傷得很重。斜斜的切口很長，位在肚臍下方，四角褲鬆緊帶的上方。不會痛，感覺沒那麼快來。我只接受到皮膚傳來的一個短暫又古怪的信號，說它不再是密合的了。

　　我愣了一下，不敢置信。接著，我做出被人打時每次都會採取的反應。我湊上前去，而不是退開。揮擊的作用力把她的刀子帶到我屁股上方的高度，但我的刀子還拿在低處。我反手一刺，刀刃深埋進她的大腿，接著後腳一踹順勢抽刀，再賞她的臉一記左拳。正中紅心，威力驚人的關鍵攻擊。她被我打得轉向一旁，我接著又衝向席薇拉娜。她的臉上戴著一張血做的面具。她右揮一刀，左渾一刀，空隙出現了。我閃入她懷中，沿著她右前臂內側往下砍，一路砍到了骨頭。血管、肌腱、韌帶都切開了。她大吼一聲，不是因為疼痛，疼痛之後才會來報到（又或許來不及向她報到了）。是因為恐懼，因為她玩完了。她的手廢了。我搥她肩膀，使她整個人轉半圈，再持刀刺向她的腎臟。四英寸長的刀刃全埋了進去，我還野蠻地往側邊一拉。這麼做很安全，因為那一帶沒有肋骨，刀刃不會因為打到骨頭就折斷。腎臟是有大量血液流經的器官，連接了各種動脈。問需要洗腎的病患就知道了。人類全身上下的血液在一天當中會有好幾次流經腎臟。好幾品脫的血，好幾加侖的血。如今，席薇拉娜身上的血液流到腎臟後就會不再流到其他地方了。

　　她跪了下來。麗拉從剛剛就一直想把臉弄乾淨，她的鼻梁斷了，無瑕的臉蛋毀了。她衝向我。我作勢左移，實際上往右跑。我們在跪倒在地的席薇拉娜身旁進進退退，繞了她整整一圈。我回到我自己的起點後退向小廚房，走進吧檯之間抄起席薇拉娜剛剛堆在那裡的其中一張硬木椅，用左手扔過去。她閃避、彎身，不過椅子還是打中了她的背。

　　我走出廚房，來到席薇拉娜的身後，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整顆頭往後一拉，傾身割開了她的喉嚨。

　　切口的起點是耳朵，終點也是耳朵。即使用Benchmade這麼好的刀還是滿難切的。我得又拉又拖又鋸。肌肉，脂肪，僵硬的肌肉，韌帶。鋼鐵摩擦著骨頭；彷彿結核病人發出的聲音從她裂開的氣管傳入我耳中，咿咿嗚嗚。血液如噴泉般從動脈湧出，隨著脈搏的律動噴灑，連對面的牆壁都濺到了。血泡得我的手滑溜溜的。我鬆開抓頭髮的手，她往前倒。臉重重撞擊地面，砰。

　　我退到一旁，氣喘吁吁。

　　麗拉面對我，一樣氣喘吁吁。

　　房間感覺非常熾熱，充斥著血液散發出的銅味。

　　我說：「打倒一個了。」

　　她說：「還有一個。」

　　我點點頭。「看來學生比老師還行。」

　　她說：「誰說我是學生？」

　　她大腿的出血狀況非常嚴重，褲子的尼龍布料上開了工整的一條線，血液從那裡一路流下，鞋子都泡濕了。我的四角褲也泡濕了，由白色轉為紅色。我低頭看，發現血液泉湧而出。量真的很大，傷勢嚴重。但我的疤──很久以前貝魯特炸彈碎片造成的傷口化成的那個疤救了我一命。陸軍機動外科醫院的粗糙縫針在我身上留下隆起的一道白皮膚，它很結實、表面像瘤，因此減緩了麗拉刀子的速度，並使它轉向。若沒有它在，切口的末端會更長更深。多年來，我一直很恨當初緊急手術的倉卒，如今我可感激它了。

　　麗拉斷裂的鼻梁開始流血了。血流進她的嘴巴，使她咳起嗽來，吐了一口口水。她低頭，看到席薇拉娜的刀子陷在血潭中。血越來越濃稠，開始滲進舊木頭地板，流入縫隙之中。麗拉的左手動了起來，又停在半路。彎腰撿席薇拉娜的刀會讓她毫無防備。我碰到的狀況也差不多；P220離我五英尺遠，彈匣離她五英尺遠。

　　疼痛襲來了。我開始頭暈目眩，血壓持續下降。

　　麗拉說：「如果你好聲好氣地求我，我可以放你走。」

　　「我沒有要求妳。」

　　「你贏不了的。」

　　「妳繼續說夢話吧。」

　　「我準備奮戰到死。」

　　「妳沒得選。那個選項已經被排除了。」

　　「你連女人都下得了手？」

　　「我才剛殺了一個啊。」

　　「像我這樣的女人呢？」

　　「我尤其下得了手。」

　　她再度吐了口口水，用嘴巴深吸一口氣，咳了幾聲。她低頭看自己的腳，點點頭說：「好吧。」她抬起頭，用那雙令人驚艷的眼睛看著我。

　　我站在原地不動。

　　她說：「如果你是認真的，現在就是你下手的時機了。」

　　我點點頭。我是認真的，所以我動手了。我很虛弱，但事情不難辦。她的腳拖慢了她的動作，她連呼吸都有困難。靜脈竇爛掉了，血液不斷注入喉嚨深處。她頭昏、暈眩，被我打完那拳就茫了。我從廚房拿起第二張硬木椅，朝她衝過去。我的攻擊範圍遠勝過她。我將她撞進角落，打了兩拳後她的刀子就掉了。我坐到她身旁，絞住她的脖子。動作很慢，因為我的體力流失得很快。但我不想用刀，我不喜歡刀子。

　　※※※

　　事成後我爬回廚房用自來水沖洗Benchmade刀，之後拿它在黑色大力膠帶上切出一個蝴蝶形。我讓切開的兩半皮膚對準，再把蝴蝶形的膠帶貼上去。一塊半美元，任何五金行都買得到，基本配備。我費盡力氣穿好衣服，把家當放回口袋，穿好鞋子。

　　之後我坐到地上。我想坐一分鐘就好，結果超過了。醫療人員看到我的狀況會說我昏倒了，但我比較喜歡想成我是睡著了。

84

　　我在醫院病床上醒來，身穿薄薄的病人袍。我腦內的時鐘指著下午四點，也就是說我躺了十個小時。口中的味道讓我知道自己長時間接受著化學藥劑注射。我的手指上有個夾子，夾子上連著一條電線，想必是和護士站相連。那夾子一定有偵測到某種心跳模式的改變，因為我醒來還不到一分鐘就有一群人進入病房了。醫生、護士、雅各．馬克、瑟瑞莎．李、史普林菲、桑森。醫生是女的，護士是男的。

　　醫生手忙腳亂了一分鐘，確認圖表、盯著幾個螢幕看，接著抬起我的手腕量脈搏，在我看來有點多餘，因為她明明有那麼多高科技器材在手邊。我還沒問問題，她就先回答了。她說我人在表維醫院，身體沒什麼大礙。他們急診室的人已清理傷口縫合，在我體內打入大量抗生素和破傷風疫苗，輸了三包血。她說一個月內我不能做太吃力的動作，之後就離開了，護士跟在她後面。

　　我看著瑟瑞莎．李問：「我怎麼了？」

　　「你不記得了？」

　　「我當然記得，我是要問官方說法。」

　　「你被人在東村街上發現，身上有原因不明的刀傷。這種事一天到晚發生。他們取了病理切片，發現你體內有巴必妥酸鹽，認為你是在一樁失控的毒品買賣中負傷。」

　　「他們告訴警察了嗎？」

　　「我就是警察。」

　　「我是怎麼跑到東村的？」

　　「你沒去，我們直接帶你過來醫院的。」

　　「我們？」

　　「我和史普林菲先生。」

　　「你們怎麼找到我的？」

　　「三角定位手機訊號把我們帶到附近，接著史普林菲先生指出確切的地址。」

　　史普林菲說：「二十五年前，某個游擊隊領袖提到他會率軍繞回先前撤離的據點。」

　　我問：「這件事會不會有什麼後續效應？」

　　約翰．森說：「不會。」

　　他的回答就這麼簡單。

　　我說：「你確定嗎？那棟房子裡有九具屍體耶。」

　　「國防部的人立刻就到了。他們之後會對媒體大喊『不予置評』，臉上還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好讓所有人都認為裡頭的事是他們幹的。」

　　「如果風向改變了呢？這種事一天到晚發生，你知道的。」

　　「那是個亂七八糟的犯罪現場。」

　　「我的血留在裡頭。」

　　「那裡多的是血。房子很舊了，如果有人做了測試只會驗到老鼠的DNA。」

　　「我的衣服上有血。」

　　瑟瑞莎．李說：「醫院已經燒掉你的衣服了。」

　　「為什麼？」

　　「預防生物災害。」

　　「衣服是全新的。」

　　「上面泡滿了血。現在的人看到血都是如臨大敵，沒人敢冒險。」

　　「右手指紋。」我說：「在窗戶把手和活板門上。」

　　「房子很舊了。」桑森說：「風向改變前，它就會被拆除、重建。」

　　「彈殼。」我說。

　　史普林菲說：「國防部最常碰到的狀況。我敢說他們一定很開心，搞不好還會流出一個彈殼給媒體。」

　　「他們還要找我算帳嗎？」

　　「他們不能找你，不然編出來的故事就會有破綻了。」
　　「勢力爭奪戰。」我說。

　　「他們顯然贏了。」

　　我點點頭。

　　桑森問：「隨身碟在哪？」

　　我看著雅各．馬克說：「你還好嗎？」

　　他說：「不太好。」

　　我說：「我之後得告訴你一件事。」

　　他說：「好。」

　　※※※

　　我奮力坐起身，過程中一點也不痛。體內大概注滿了止痛藥吧。我拱膝撐起被子，拉開病人袍的褶邊想觀察傷口。看不到，因為從屁股到肋廓都纏著繃帶。

　　桑森說：「你說你可以帶我們到距離隨身碟十五英尺的地方。」

　　我搖搖頭。「沒辦法了。時間不斷前進，我們之後只能利用航位推算來找。」

　　「太好了，你從頭到尾都在唬人。你不知道東西在哪。」

　　「我們都知道事情大概是怎麼一回事。」我說：「她們花了將近三個月策劃，然後在最後一個禮拜執行。利用彼得脅迫蘇珊辦事。蘇珊從亞南岱開車過來，結果塞車塞了四小時，假設是晚上九點塞到凌晨一點好了，那她抵達曼哈頓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我想你們已經掌握她開出荷蘭隧道的時間，接下來我們必須要做的是回推出午夜時她的車子是塞在哪一個路段上。」

　　「那對我們有什麼用？」

　　「因為她在午夜時將記憶卡丟出窗外了。」

　　「你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

　　「因為她抵達紐約後沒有手機可用。」

　　桑森瞄了瑟瑞莎一眼，瑟瑞莎點點頭說：「身上只有鑰匙和錢包，沒別的了。車上也沒有手機，FBI把車上所有的東西都列表建檔了。」

　　桑森說：「不是每個人都有手機。」

　　「說得對。」我說：「我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人，世界上唯一一個沒有手機的人。像蘇珊那樣的人當然會有手機。」

　　雅各．馬克說：「她有。」

　　桑森說：「所以呢？」

　　「那兩個姓侯斯的訂了一個期限，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午夜十二點了。蘇珊沒現身，侯斯就去辦她們該辦的事了。她們做出威脅，實現威脅的內容，而且還提供了證據──手機傳送的照片，又說不定是影片。拍彼得躺在鐵板上，第一刀畫下的長切口。蘇珊的人生在午夜鐘聲響起時立刻變調。她無助地卡在車陣中，手中的電話突然成了令人驚駭、作嘔之物，她就把它丟到窗外了。接著隨身碟也被她扔了出去，因為那是她一切災難的象徵。兩樣東西都還在九十五號州際公路路邊的垃圾堆中。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沒人說話。

　　我說：「很有可能在安全島上。蘇珊會下意識地開上快車道，因為她在趕路。我們可以利用三角定位追蹤手機訊號，但我覺得已經太遲了。手機已經沒電了。」

　　房間內一片沉默，整整一分鐘沒人開口。只有醫療器材發出嗡鳴，嗶嗶響。

　　桑森說：「這太瘋狂了。那兩個姓侯斯的一定在傳送照片的時候就知道她們拿不到隨身碟了。人質已被撕票，蘇珊有可能直接開車去找警察。」

　　「告訴你兩件事。」我說：「就某方面來說，那兩個姓侯斯的真的是瘋子。還有，她們是基本教義派。她們在一般人面前可以演戲，但心中是用『非黑即白』的邏輯在思考。不會有什麼微妙的灰色地帶。威脅就是威脅，午夜就是午夜。不管怎麼說，她們的風險都很小。她們派了個人一路跟蹤蘇珊，他可以阻止她背信。」

　　「誰？」

　　「第二十號手下。我不認為他是因為出了什麼差錯才跑到華盛頓，他在伊斯坦堡並沒有錯失轉機時間。是緊急改變作戰計畫。她們突然發現要處理好這種事，就得派一個人待在華盛頓或波多馬克河對岸的五角大廈職員宿舍裡，我想後者可能性比較高。於是，第二十個人直接就去了華盛頓，然後一路跟蹤蘇珊北上。兩車之間可能隔了五到十輛車吧，就和你們的安排一樣。一切順利，直到開始塞車。塞車時，五到十輛車的距離就和一英里一樣糟。四面都被包圍，停在你面前的還說不定是輛休旅車，害你的視線被擋住。他沒看到她做了什麼，但沒跟丟她。他人也在地鐵列車上，穿著NBA球衣。我再度見到他的時候覺得他有點面熟，但我無法確認，因為我半秒鐘後就朝他的臉開槍了。全轟爛了。」

　　房間內再度陷入沉默。接著桑森問：「蘇珊午夜的時候到底在什麼位置？」我說：「留給你們去想吧。時間，距離，平均時速。拿起你們的地圖、尺和紙筆吧。」雅各．馬克來自紐澤西州，他開始談起他認識的州警，說他們可以提供什麼樣的協助。他們日日夜夜地在九十五號州際公路上巡邏，對它瞭若指掌。他們有監視路況的攝影機，拍到的照片可以校正紙上計算的誤差。公路局也會配合。所有人都聊起了這個大規模的計畫，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躺回枕頭上，訪客接連走出房間。最後一個走出去的是史普林菲，他停在門邊回望我，問：「對上麗拉．侯斯的感覺如何？」

　　我說：「感覺還好。」

　　「真的嗎？如果我是你，我可不會那麼想。你差點被兩個小妞撂倒，太感情用事了。這種事要是不能處理到位，就只會搞砸。」

　　「我的彈藥不多。」

　　「你有三十發子彈，應該要設定成單發射擊。你的三連發只是為了表達憤怒。你讓情緒支配了自己的行為，我明明警告過你的。」

　　他整整看著我一秒，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接著就跨到走廊上了。往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兩個小時後瑟瑞莎．李回來了，手上提著購物袋。她說醫院需要床位，所以紐約市警局準備把我安置到旅館去。她買了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給我看。鞋子、襪子、牛仔褲、四角褲和一件上衣。鞋子、襪子、牛仔褲、四角褲都沒什麼問題，尺寸都和急診室人員燒掉的一樣大，但上衣很古怪。材質是某種柔軟、古風的棉布，毛茸茸的，用顯微鏡放大看搞不好還是會看到鬆散的結構；長袖，緊身，脖子的地方有三個鈕釦，外型接近老派的內衣。我穿上去就會變得像我祖父，或是一八四九年的加州淘金客。

　　「謝謝妳。」

　　她說其他人正在解數學題目，在爭論蘇珊會走什麼路線從高速公路接到荷蘭隧道。當地人會走捷徑穿過地表的街道，如果看路標會以為那樣走是錯的。

　　我說：「蘇珊不是當地人。」

　　她同意我的說法，覺得蘇珊會依循顯眼的路標前進。

　　接著她說：「他們找不到照片的，你知道吧。」

　　我說：「妳這樣覺得？」

　　「噢，他們當然會找到隨身碟，但會說它無法讀取，或被壓爛了，有損傷，遭破壞，或裡面根本沒有裝什麼災難性的情報。」

　　我沒回話。

　　「相信我吧。」她說：「我了解政壇的人，也了解政府。」

　　接著她問：「你對麗拉．侯斯有什麼感覺？」

　　我說：「總體說來，我很後悔在列車上採取行動，靠近蘇珊。要是能讓她再多搭幾站就好了。」

　　「當初我說錯了，她不可能活下來的。」

　　「正好相反。」我說：「她車子裡有襪子嗎？」

　　瑟瑞莎回想了一下FBI開的清單，點點頭。

　　「乾淨的襪子？」我問。

　　「對。」她說。

　　「想想蘇珊出發時的狀況吧。她活在夢魘之中，但不確定狀況到底有多糟。她無法教自己相信事態就和她懷疑的一樣可怕。說不定這一切都只是一個病態的玩笑，或子虛烏有的威脅，虛張聲勢。但她無法確定。她穿著上班時穿的衣服，黑褲，白衣，奔向邪惡大都市中的未知情境。她很獨立，她住維吉尼亞州，和軍人相處多年，所以她帶了自己的槍。槍大概裝在襪子裡吧，因為她原本就是用襪子裝起槍再收進衣櫃抽屜裡。她把槍放進包包裡，出門了。她卡在車陣中，打電話給對方，也可能是那兩個姓侯斯的打給她。她們不聽她解釋。她們是瘋子，又是外國人，不了解這個國家的狀況。她們以為她說塞車就像小孩子說他的作業被狗吃了。」

　　「之後她收到了午夜傳來的手機簡訊。」

　　「她就換裝了。重點是，她有時間換裝。她卡在車陣內動彈不得，不能去報警，也不能飆到時速九十英里衝撞電線杆。她被困住了，只能坐在車子裡不斷思考。最後她做出了結論，她要為兒子報仇。擬定計畫，把槍從襪子裡拿出來，盯著它看。車後座有件黑色大衣，說不定是去年冬天就丟在那裡的。她想穿暗色的衣服，所以就穿了上去。最後車陣動了起來，她抵達紐約。」

　　「那清單上的跡象是怎麼一回事？」

　　「她是普通人，對她來說策劃謀殺跟策劃自殺的感覺是差不多的。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她當初已經快下定決心了，但還差幾步。我太早打擾她了，使她放棄計畫，走上另一條路。說不定等她到了五十九街站，心理準備就萬全了。」

　　「少打那仗對她來說比較好吧。」

　　「她說不定會贏。麗拉原本就預期她從口袋或包包裡掏出東西，她可以給麗拉驚喜。」

　　「她拿著一把老舊的左輪手槍，而對方有二十二個人。」

　　我點點頭。「她當然會喪命，但她或許可以心滿意足地上路。」

　　※※※

　　隔天，瑟瑞莎．李來旅館找我，說桑森鎖定半英里長的目標路段後，紐澤西高速公路局便用橘色路障封鎖了那裡。三個小時後，他們找到了蘇珊的電話，接著很快就在四英尺外找到隨身碟。

　　它被車子壓過了，徹底碎裂，無法讀取。

　　※※※

　　我隔天就離開了紐約，往南移動。接下來的兩個禮拜，我著了魔似的在思考那張照片到底有可能拍到什麼。我做出種種推測，有的和違反回教戒律有關，有的和家畜有關。沒在幻想卡林哥谷帳篷內的恐怖場景時，毆打麗拉臉部的記憶會一再從我腦海中閃過。左直拳，骨頭和軟骨都在我拳頭下碎裂。她的臉毀了。這過程不斷在我心中重播，我不知道為什麼。打她之前我砍了她一刀，後來我還絞死她，但這些細節我幾乎都不記得了。也許毆打女人牴觸了我潛意識中的價值觀吧，那種觀念真是一點也不合邏輯啊。

　　最後，那些影像還是開始淡去了，想像賓拉登以過人的技巧趕羊的畫面也開始讓我覺得無聊。一個月過後，我什麼都忘了。刀傷痊癒的狀況很好，留下的疤痕是小小的、白白的：縫針又小又整齊。我的身體變得像教科書插圖：這樣縫很好，這樣縫不好。不過我永遠不會忘記傷口縫合草率所留下的那個疤曾救我一命。因果循環，不明人士策劃、籌款、發動的貝魯特汽車炸彈攻擊原來在我身上種下了良因。

　　（全書完）